我離開天牢這日, 是天佑七年正月二十。
時隔一年零七個月,這道厚重殘朽的木門在我面前再度緩緩開啟,刺目的日光直鑽入陰暗的地下, 令我眼前不由黑了一黑。
我仰起頭來,透過橫生互結的飛檐, 望向被割得四分五裂的湛藍晴空, 些微早春未化的積雪零落在檐角上,沐浴著日光的洗禮, 天地間靜得落針可聞。
回頭望過去,在石階盡頭, 兩側排開的牢房依舊如同黃泉冥河般深不見底,他在彼岸靜靜地望著我, 眼中盛了一汪瀲灧的湖光。
我將要回到人間, 他卻於幽冥沉淪。
那一瞬, 我突然很想掉轉頭,不顧一切地跑回他身旁, 告訴他,滇地多毒瘴, 依然需要一個懂醫術之人照看, 我願陪他去滇南。
但我終究沒有,我還有哥哥, 並非孤身一人,無法捨棄一切地隨他而去,況且我知道……他這樣的人, 斷然不會同意。
我轉回來,抬步跨到了人間。
那是我見他的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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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著回去見哥哥。這一年多以來,只與哥哥通過寥寥幾封書信, 我甚是想念。
然而他失蹤了。
我找過家中,找過醫館,找過軍營處,找過哥哥往日的軍中好友,竟無一人知曉他去了何處。
我一直不斷地四處奔波,找尋哥哥下落,以至於流放犯人出城那日,也沒能去圍觀人群中再看他一眼。
直到數月後,他病亡於流放途中的消息傳來,我這才停下了忙碌的腳步,恍然驚覺。
我回了家中,縮在榻上,抱著被角痛哭了一整晚,只覺得將前半生十幾年來忍住的眼淚全數留了個乾淨。
我其實很清楚,哥哥從來都不會如這般,不留隻言片語就消失無蹤,這數月來只是在用四處奔波打聽來欺瞞自己、逃避事實。
而今兩個人都不在了,這個人世間空空如也,我也再沒有什麼難以摒棄之物了,此後唯一能做的,就是傾盡所有,為他們二人查明真相。
然而,不論是妖蠱案還是哥哥的事,都並非我一介庶民所能接觸到的。哥哥先前告訴我這樁差事時曾說過,是一位貴人吩咐的,這位貴人定然知曉不少內情,必須將其找出來,為此我須得尋些途徑,進入權貴世家。
那日臨走前,他還是將寫了字的半截衣袖塞給了我,我本打算留作念想,如今卻派上了用場。
我拿著它見了太后,太后端看了半晌,將其收了起來,問我可有何心愿。
我答:「但求一世榮華富貴。」
就這樣,我成為了定國公府養在幽州老宅里的三房嫡女,在幽州學了半年貴族禮儀之後,在天佑七年的年底被接回了江寧。
靠著太后的庇護,我順利躋身上層,聽聞襄王從前與廣陵王情誼甚篤,況他身為親王,地位超然,又似乎分外傾慕於我,應當能為我查案添不少助力,於是在襄王向太后請旨賜婚時,我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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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太后七七日之後,我查到當年哥哥失蹤前,曾多次出現在慈寧宮附近,似乎是被太后暗中召見過,我不禁疑心,太后會不會就是當初那位貴人,但太后已然薨逝,無處求證,我便前往慈寧宮,本想找尋些有關哥哥的線索,卻無意中發現太后藏在枕下的那幅畫。
此時的我經過多年查探,已知曉妖蠱案的大致情況,而那幅作為主要證物的畫卷,對其內容自然是瞭然於心,故而見到它第一眼,我便認了出來。
我不知這幅本該被銷毀的畫為何會被太后私藏在此處,但我知道,這必定是揭開妖蠱案內情之關鍵,於是我將畫卷收到懷中。
接著又發現了一張地契,我順著地契查到了一間燈燭鋪,七七時出了事的白燭,正是這家鋪子所做,事出巧合,令我不由懷疑,然而其老闆陳彥藩早已潛逃,我只得就此作罷。
爾後在百日前五天,此前一直無法接近的凌煙閣,終於被我等到一個周邊禁衛都調走的時機,我得以順利潛入調查妖蠱案與太后的關聯,卻發現那燈燭鋪老闆陳彥藩,居然是御畫坊的前畫師,而且將那畫的筆跡鑒定為廣陵王的正是御畫坊。
我想到太后房裡的燈燭鋪地契,想到被私藏的畫,想到辭去畫師職務開起燈燭鋪的陳彥藩,想到蒙受不白之冤的廣陵王,想到他在猶如地獄的慘呼聲中對我微笑,想到這個驚才絕艷的風流人物如今不知被草草掩埋在了何處。
襄王給了我調用府兵的權力,我從未用過,因為調了府兵必然瞞不住襄王。
今次,是我頭一回調遣府兵,下令,捉拿陳彥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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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到兩日,陳彥藩便被捆著帶到了我面前,他衣衫破敗,面如死灰,目露惶恐之色,渾身戰慄著不住地向我求饒。我屏退了府兵,關起門來,只餘下我與他。
我問:「妖蠱案那幅畫是不是你所作?」
陳彥藩忙搖頭:「那畫確實是廣陵王殿下所作,原是殿下送與太后的賀壽禮,草民不過在其上添了硃筆,使其……弔詭了些許……」
我深吸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意:「為何陷害於他?」
「是……是太后的意思,草民不知……」
雖先前差不多猜到是太后所為,但當真相確鑿無疑地擺到我面前時,仍舊會覺得難以置信。背負謀害兄長、違逆天道之惡名,遠驅夷狄的豐功偉績進不了凌煙閣,削去封號,除名皇族,客死他鄉……我怎麼也想不明白,究竟緣何能讓一位母親對自己親生兒子下如此毒手。
而這個陳彥藩,為虎作倀,拿廣陵王殿下的命,換了他南三街的繁華商鋪,靠著太后護持,由一個原本清貧的畫師,就這樣搖身變為了富賈。
然而眼下尚不是追究的時候,還有一個問題。
我問:「你在太后那兒,可曾見過朝暉?」
「朝暉……?」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低著頭陷入了沉思。
「就是五年前約莫二十齣頭,身量頗高,白凈瘦削的青年男子,對了,你瞧瞧我,他與我長得有幾分相似!」
陳彥藩看了我半晌,恍然大悟:「是那個年輕人啊!」
我忙道:「他如今在何處?」
陳彥藩低下頭,囁嚅著。
「我在太后那兒見過他幾回,太后召他有事商議,通常都是他一來,我便出去了,故而……沒能聽見具體內容,但我知道他是鎮北軍的人,是廣陵王的下屬,他與我一樣,都是在幫太后做事。」
「最後一回見他,我出門之時隱約聽見他說:『作為交換,請太后照顧好我的妹妹。』我想著,應當是出賣了廣陵王作為交換,估計是作為屬下,捏造證物出來,指證了廣陵王吧。」
「那之後便再也沒見過他,我向太后問起,太后看了我一眼,語氣淡淡地說,死了。我頓時寒毛直豎,我也知曉這樁驚天秘事,難保下一個不會輪到我……」
他後頭還說了什麼,我已然聽不見了。
哥哥死了……
哥哥背叛了廣陵王殿下……
哥哥參與妖蠱案被太后滅口了……
原來,原來竟是這般……
我如今安然享受的無上榮華,是陰謀、背叛、權力傾軋,以及這世間我最愛的兩個人,付出了生命換來的。
不會的,不是的,不可能,我不信。
殿下不是哥哥的救命恩人嗎?哥哥為了報答,不是還找了我去牢中看護陪伴他嗎?哥哥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不過,他怎麼可能做出背叛恩人之事?
可若非如此,他見太后作甚?難不成替殿下求情?
不,不是的……這一切都是因為太后!是太后蓄意構陷,哥哥一定是被權勢脅迫的,並非他本意……
有個聲音忽然在腦中上躥下跳,瘋狂叫囂著。
哥哥都是為了你啊!
看啊!為了你能過上如今的日子,他可是摒棄了自己的良心啊!
可即便如此,難免心懷愧疚吧?
所以,他才讓你去牢里,陪殿下最後一程,也算是報了他的恩情啊!
你說陳彥藩噬人血肉,換來榮華富貴,那你自己呢?
你可看到了,你如今身上披的每一寸綾羅錦緞,都是緊勒在他們項上的繩索製成;頭上簪的每一支金釵玉鈿,都是刺在他們心口的刀劍;吃的每一口珍饈美饌,都是在生啖他們的血肉……
姬朝顏,在鐘鳴鼎食中過得久了,你可還記得自己姓甚名誰?
別說了,別說了!
我狠命捂住了頭,堵上了耳朵,彷彿只要這樣什麼都不聽,什麼都不想,就能迴避這扭曲的真相,逃離這荒誕的世間。
我曾以為從天牢出來是重回了人間,可如今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顛倒錯亂,這人間怨鬼叢生,魍魎橫行,分明就是另一個處在幽冥地府之中的囚籠。
喚回我神志的,是一個按捺著驚駭詫異、小心翼翼、輕聲細語的少年聲:「顏兒?」
我定神一看,面前躺著陳彥藩的屍體,心口插著枚匕首,鮮血濺滿了我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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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攤開自己掌心,尚有餘溫的鮮血淌在指縫間,替十指染上了猩紅色的蔻丹,兩三滴溫熱順著指尖滑落。
「嘀嗒——」
我空張著嘴,只覺唇舌蹇澀,聲門遲滯,如同被咸澀的海水倒灌進了咽喉,不斷急劇地喘著氣,卻半絲聲響也溢不出齒間。
門扇闔上發出木板輕微的碰撞與摩擦聲,接著是落鎖的「啪嗒」聲,腳步聲朝我緩緩而來,停在我跟前。
未等我抬頭,眼前一暗,額頭抵在了一個溫暖的胸口,臉上的血頓時蹭滿了他雪白的衣襟,他伸手攬住我肩膀,輕柔地拍拍我的背,他的聲音低沉柔和,如同溫軟的綿糖,將我包裹在其中。
「顏兒別怕,有我在。」
「我會處理的,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有什麼,都說出來,別自己一個人扛著。」
「告訴我,我來幫你。」
我聽見自己乾澀的喉嚨底里發出嘶啞枯槁的聲音。
「我,我恨太后,我恨……可,她已經……」
他忽然笑了,摸摸我的頭。
「沒事,尚有辦法可想,她百日未過,還有機會。」
「況且,我會幫你完成。」
他垂下頭,薄唇湊在我的耳旁,清冷幽沉的聲音,猶如妖魅低語,蠱惑心神。
「顏兒,我們是共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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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說完了。」姬朝顏抬起頭道,「還有其他要問的嗎?」
殷燼翎搖搖頭,頗有些遺憾地看了眼門邊,一直到故事說完,葉南扶也不曾出現,看來他今日大抵是不會再來了的。
不過如今真相已經水落石出,他即便來了也無濟於事。
「那麼,道長現在就帶我去見陛下嗎?」
殷燼翎看了看外頭的夜色,有些猶豫,想著這麼晚了也不好打擾皇帝,正打算出言推說「明日再談」,轉頭卻瞥見姬朝顏神色,心下不由一緊。
「抱歉,道長,只怕朝顏去不了了。」
她面上平淡無波,甚至還衝殷燼翎和謝預笑了笑。
下一刻,拔下頭上的木簪,陡然朝心口上扎去!
其動作迅疾狠戾,連忙出手施法都有些趕不及,眼見著木簪的尖頭已刺在了她衣衫上。
殷燼翎瞳孔急縮,一聲呼喊不由溢出嘴邊。
「別——」
突然間,那握著木簪的手驀地脫力落下,碰翻了邊上的油燈,火苗剎那熄滅,燈油順著桌沿淌下來,失了握持的木簪「啪嗒」一聲落在地上,簪尖上殘留著半滴殷紅的血,素白衣裳被破開了一條裂縫,心口上划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星星點點的斑駁血印正透過白衣沁出來。
殷燼翎緩緩舒了口氣,她坐得遠險些趕不及,還好最後被攔下了,否則老哥不在這裡可得出大事。
她抬頭看向姬朝顏身後,謝預正立在那裡,低頭查看姬朝顏傷勢,方才千鈞一髮之際,正是他眼疾手快一手刀劈在其頸側,令其昏了過去。
殷燼翎慶幸之餘不免生出些許慚愧,頓時訕訕地不知說些什麼。
謝預彎下腰將椅子上昏睡的姬朝顏打橫抱起,微沉著臉一言不發。
殷燼翎也心虛地不出聲。
謝預抱著人,徑自越過殷燼翎,朝門口走去,腳下忽然一停,背對著殷燼翎開口。
「明日,我會親自帶著顏兒去父皇處請罪,此事,便不勞道長費心了。」
殷燼翎嘆了口氣,應道:「好。」
謝預繼續往前走,殷燼翎暗自苦笑了下,起身打算回去,見先前被姬朝顏碰翻的油燈還倒在那裡,便俯身拾起來,正要放回原位時,偶然瞥了眼油燈底部。
她驀地瞪大了眼,一時竟忘了呼吸,連忙伸出手掌比對大小。
這油燈底部的花紋,她曾見過的,而且當時生怕這圖案下一刻就消失,她將其模樣深深刻在了腦中。
在燈燭鋪里,那布滿了灰塵的櫃檯桌案上,留下了一個圓環狀印子。
剎那間,她腦海中鋪天蓋地湧入無數事物。
凌煙閣上無端塞在太后生平書冊後邊的,那本御畫坊名冊……
慈寧宮中一整沓文書信箋最上方獨獨一份的,燈燭鋪地契……
七七日里炸焰的白燭,撞柱的烏鳥……
太子妃黎落失蹤的院子里藏匿在角落的木偶……
妖蠱案中皇帝房裡的木偶……
廣陵王府搜出來的半成品木偶和部分材料……
「阿預尤其喜歡纏他,三天兩頭與我炫耀……最令他沾沾自喜的一次,同我顯擺小叔叔送了他個小玩意兒,卻又煞有介事地不肯告訴我是什麼,結果隔天就給弄丟了,那叫一個呼天搶地,後來還是小叔叔答應過些天再送個原樣的給他,這才罷休……」
「其實太后較為疼愛的還有襄王,襄王在太后幾個孫子當中年紀最小,自幼聰慧過人,會討得人歡心,常去太后跟前陪伴,與其甚是親近,可以說是太后看著長大的。」
那個小玩意兒……會是,木偶嘛?
那他昔日,可曾向太后炫耀木偶?可曾在太后那兒……見過烏鳥圖原畫?
他可知曉……妖蠱案真相?
凌煙閣的禁衛何以突然調走,讓毫無武藝身手的姬朝顏得以順利潛入?
又是為何,已潛逃近兩月之久的陳彥藩,在短短不到兩日的功夫就被襄王府的府兵擒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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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大認同你。」
前一日夜裡,當她說完自己的推測後,葉南扶沉吟片刻,忽然道。
「你可知,從齊王行宮到景和園,必然會經過襄王行宮?」
「所以,倘若襄王知曉襄王妃會趁自己不在之時調遣府兵,那麼齊王會撞見她派去捉拿陳彥藩的府兵,不是偶然,是必然的。」
「而且,由於齊王素來對襄王妃頗多成見,所以……」葉南扶轉頭看向她,「他會前來告知我們此事,也是必然的。」
「那倘若他不知呢?」她反駁道,「你這完全是臆想而已。」
「確實。」他坦言道,「但不論知與不知,我相信襄王都會出來頂罪。」
「只是這究竟是頂罪……還是脫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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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著油燈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險些從手中滑落,她勉力地收攏手掌牢牢拿住,將其穩穩地放回了原處。
殷燼翎抬頭正欲開口說什麼,卻猛然頓住了。
她發現,將此間映得通明徹亮的,滿屋子數十盞燃著的油燈,都與手下這一盞毫無二致。
也許別的屋子,別處行宮,整座皇城……會有更多。
她腦中響起先前謝預說過的話。
——天下之大,面貌相似者不勝其數。
即便它當真能證明什麼,燈燭鋪里的那個脆弱的印記只怕也早已不復存在了。況且,若他日當真尋到些什麼,有頂罪這個名頭在,無往不利。
諸多證物,卻沒有一樣行之有效。
「襄王殿下。」她盡量控制住自己聲音,使其顯得波瀾不驚。
懷抱著王妃,已然走到門邊正欲推門的謝預,聞言手下動作一停,卻並未轉首,也未應聲。
「我能問冒昧問一句,明日見了陛下後,殿下打算如何?」
謝預始終沒有轉身,她瞧不見他臉上究竟是何神色,但她覺得,他一定在無聲地笑,咧著嘴角,彎了眼梢。
因為他贏了。
她問出此句就代表,已然無計可施。
須臾,他道:「自然是懇請父皇,若要處置顏兒,便一同處置我。」
「畢竟……」
他低下頭,吻在了懷中女子的面頰上。
「我們是共犯。」
-
——只是這究竟是頂罪……還是脫罪呢?
或許都不是。她想。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