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二卷 開始嚕

儀仗停在門口, 皇帝領著一群人進入殿內,這一行的皇室親族仍個個披麻戴孝,與那出喪時行白事遊街, 僅差了幾隻嗩吶。

上首早已預留了位子,見過禮後, 皇帝先請眾仙家落座, 因知曉大乘風俗向來如此,眾仙也不含糊, 稍稍客氣兩句便落了座,爾後皇帝才坐下, 接著是后妃子女、王侯大臣陸續入座。

殷燼翎微微伸長脖子看向皇帝身旁,其右手邊坐著太子, 太子身側是一位三十來歲的中年男子, 從其頭戴的冠帽來看, 大約官拜丞相,而這大乘朝的丞相僅有一位, 那便是准太子妃黎落的父親,黎相。

而皇族親眷就沒那麼好認了, 原因無他, 個個都穿著素白的喪服,雖說親疏不同, 所著喪服有些許差異,但殷燼翎坐的位置離得遠了,看不大清。

只能瞧見皇帝左側坐著一位荊釵白裙、不施粉黛的端莊婦人, 想來是皇后,再旁邊些依序是兩位青年男子,俱是龍姿鳳表, 體貌不凡,應當是齊王、襄王兩位皇子,其中一位身旁有個同樣素麵未妝的年輕女子,雖則一身縞素,然一雙妙目如秋水漲落,兩筆秀眉似遠山含黛,玉骨冰肌,墨發如緞。

這女子生得確然出眾,殷燼翎目光忍不住在其上多停留了片刻,這時側邊傳來一個聲音:「那是襄王妃。」

殷燼翎轉頭,見秦子錚坐到了她身畔,而原先坐在此處的封荀此時正與她隔著一個座位,臉上的喜色還未來得及收回去。

這人多大了,還擱著小孩似的換座位呢。

殷燼翎心底冷哼,她不打算理會封荀的幼稚舉動,倒不如說反而給她提供了詢問秦子錚的便利。

「秦師兄,你認識?」

「談不上認識,但總歸早你們幾日來,稍許知道一些。」秦子錚道,「襄王妃名喚姬朝顏,是太后母家,定國公姬氏的三房嫡女,太后的侄孫女,據說從前很是得太后喜愛。她旁邊那位便是她的夫君,皇三子,襄王謝預,我聽聞這襄王從前最是得太后寵愛。」

看來白日里在慈寧宮附近碰見的青年男女便是這襄王與襄王妃了,倒是一對璧人。

殷燼翎視線又在上首幾人身上逡巡了一圈,疑惑道:「陛下這三位皇子,怎麼反倒是最小的襄王最先娶了妃?」

雖說若不是太后出事,太子此時本也有了正妃,但這襄王婚期定的比太子早應當是不會錯的。

「這事我倒是從宮人的閑言碎語中聽過一些,據傳是襄王對王妃一見傾心,日日上慈寧宮向太后求旨賜婚,太后素日里便寵襄王,教他纏得沒轍了就點了頭,襄王得了首肯,立馬聯繫了定國公府,興沖沖地擬了婚期,這才成了頭一個娶了妻室的。」

殷燼翎一邊聽著,一邊繼續觀望著皇室宗親們,忽而目光一轉,注意到角落裡還有一位中年男子,坐得與這片白晃晃人群稍有些距離,與皇帝年紀相仿,約莫三十八歲上下,因遠離了上首處,距殷燼翎等人座位倒是近了些,她眯了眯眼仔細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麻布孝服,似乎著的是斬衰重孝?

斬衰是五服中的最重的一服,僅有亡者的父母子女穿著。

「那位是?」殷燼翎伸手遙遙點了一下。

「是淮安王謝霽,陛下的兄長。」

「兄長……這麼說是庶出?」

「不。」秦子錚搖頭,「是嫡出。」

頓了頓,他身子往殷燼翎這邊傾斜過來一些,微微壓低了聲音:「剛剛故去的這位姬太后,是先帝第二任皇后,在那之前的第一任林皇后便是淮安王的生母,淮安王十幾年前曾經是大乘的儲君。」

殷燼翎訝異地再度掃了一眼這位獨自遠離眾人而坐的男子:「這是為何……」

「自然是因為十二年前,也就是陛下登基那一年,發生的那場動亂。」

「那年……出了何事?」

秦子錚微微一笑:「殷師妹分明已經下山入世多年,怎的似乎比我這個留在仙盟的人還不曉人間事?」

殷燼翎不由有些羞慚地撓了撓頭,垂下首道:「許是那幾年剛巧修鍊卡在瓶頸上,尋了處隱世之地閉關去了。」

我絕不承認我當時很可能是剛撈了筆大的,去屯了一大堆畫本,找了處罕無人煙之地,不修鍊也不接委託,每日就靠著辟穀的丹藥續命,看看畫本刷刷仙願榜,純躺了一年多,等出來世間諸事早已了結,故而對此一概不知。此事忒的不體面了,萬不可教秦師兄他們知曉。

隔著個位子一直在暗暗聽著的封荀朝她投來輕蔑懷疑的眼神。

殷燼翎頓時杏目圓睜,悄悄瞪了一眼過去:看什麼看!

秦子錚對兩人的小動作一無所覺,接著道:「十二年前,先帝遭人暗算駕崩,朝中局勢動蕩,北方夷狄趁亂來犯,幾日內連陷數城,當時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淮安王,來不及籌備登基便匆匆率軍出征,與夷狄鏖戰月余後不敵,於涼州一戰中被夷狄生擒,夷狄挾太子為質,索要十座城池與數萬黃金。消息傳回江寧城,震動朝野,有人主張開國庫、割城池以求和,有人則謀劃著廢去太子、擁立新主,朝中黨派各執一詞,爭鬥不休,最後是太后出來主持大局,肅清朝堂,以雷霆手段迅速穩定了局面,併當機立斷扶持了自己長子,也就是當今陛下繼承大統,以斷絕夷狄方面『挾天子便可號令大乘』之妄想。」

「其後在天佑三年,大乘與北方的驚世一役後,奪回了丟失的數座城池,遠驅夷狄千里,救回了這位前太子,然則他雖回到帝京,今上卻已在這位子上坐了三年,斷沒有退位禮讓的道理,便只得給前太子封了個淮安王,其封地在淮河以北,數年來他都是待在封地那兒的,此次是因太后薨逝才來的帝京。」

殷燼翎聽得不由側目看了眼秦子錚。

未曾想秦師兄這樣一個風姿高潔之人居然知道這許多皇家八卦,真是深藏不露啊!實不相瞞,我特別喜歡聽八卦,師兄,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教教我怎麼打聽唄?

不過話說回來,雖說彼時確實是因情勢所迫,為儘快平定江山才做出改立的決定,但從淮安王的立場來看,太后和當今陛下可以說得上是生生將皇位從他手中奪了去,讓他在如今的朝中地位相當尷尬,也難怪他會一直待在封地不出,並且在現下這宮宴上也坐得遠遠的,絲毫不掩飾對陛下的不滿。

正想著,突然感到右邊衣袖被扯了扯,她轉頭去瞧葉南扶,只見他目不斜視,一隻手還拉在她袖子上,面前矮几上又是一個空盤。

您還裝得下啊?我真的是徹底服了,這是造了個胃出來專門安放點心嘛?正餐不見你動筷子,零嘴可勁兒往肚裡填——雖然連吃了一年多辟穀丹的我貌似也沒資格指責——但是這麼浪的飲食習慣沒折騰出病來真的算你命大!

……啊不對,這個人生命力多得生怕沒地兒花,估計是根本不會得病,好像就是可以這麼浪,這一想怎麼反倒我才是該被斥責的那個?

「作甚?」殷燼翎沒好氣道。

葉南扶默了默,鬆開手:「沒什麼。」

聽得這一句,殷燼翎一愣,這才仔細瞧了瞧,見他面色微沉,嘴角輕抿,似乎有些不愉,她心下不免納罕:他方才不還吃糕點吃得挺歡快嘛?這才轉眼的功夫又在鬧騰什麼?

不過老哥近來確實越發古怪了起來,話也少了很多,除了還同她閑扯鬥嘴兩句之外,如非必要幾乎不與人搭腔,這是……因為皇宮裡人多了,萬年死宅比較怕生的緣故嘛?

說起來,似乎自己也有一定責任……自打進了皇城,見了不少以往熟識的仙道中人,尤其是秦師兄和瘋狗,常與他們說著話便忽視了老哥,再加上他同仙界的人並不認識,又不是個自來熟的性格,話自然便少了許多。

畢竟他在這往生界里,算得上相識的人也只有她一人,見到她與旁人相談甚歡,免不得會生出幾分孤寂之感來。

她用手抵著下頜,歪頭打量著葉南扶,垂落的眼帘下掩著深黑的眸子,被四里明晃的宮燈燭火一映,卻又亮得出奇,宛如初陽下葉尖上銜著澄澈的朝露。

得尋個時機,正式向兩位師兄引見一下,之後送他回去的路上,還能搭個仙盟的便車。她暗自盤算著。

殷燼翎一低頭,發覺宮人不知何時又給她添了一盤新的糕點。

莫非他扯自己衣袖是想要這個?

橫豎自己對這類黏牙的甜點不甚感興趣,於是順手端了起來,放到了葉南扶面前。

葉南扶看著盤子怔了怔,忙看向殷燼翎,見後者又轉回去同秦子錚說話,下意識地抬手去夠她的衣袖。

我不是這個意思……

手卻堪堪在半途停了下來,不露聲色地放了下來,爾後他拈起塊糕點,遞到嘴邊咬了一口。

……算了,也行吧。

作者有話說:

葉南扶:跟他說完了沒,聊半天了好歹理一下我啊

殷燼翎:他一定是想要我這份糕點吧,給你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