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卷 開始嚕

在肖睿家停留數日後, 九月初一,殷燼翎起了個大早,一改先前不大在意外表的模樣, 難得精心洗漱了一番,甚至還稍稍裝扮了幾分, 拾掇好東西, 並將明明沒睡著卻還是賴在床上的葉南扶一把扯了起來。

「肖兄,你近期可會出遠門?」

肖睿撓頭:「應當不會, 殷姑娘江寧那邊事畢,可是要再來坐坐?」

「得空的話, 會再來的。」殷燼翎向肖睿緩緩施禮道別,「多謝肖兄這幾日的招待, 那麼就此別過, 後會有期。」

肖睿也恭恭敬敬地還禮:「殷姑娘, 葉兄,萬望珍重。」

葉南扶還垂著眼帘懶懶地倚在一棵樹邊上, 勉強抬了抬頭:「保重。」

殷燼翎在人世間已然漂泊了五十年,見慣了分分合合, 別離時自然不會凄凄切切, 與肖睿簡短地道別後,便拽著葉南扶走了。

「怎麼走?」葉南扶打了個哈欠, 揉著眼,拖著腳步慢吞吞地走。

此時二人已然登上了位於肖睿小屋東北側的那個山丘頂端,遠遠能眺望見一條蜿蜒綿長的窄窄河道, 宛如銀蛇盤繞,河對岸是段高聳入雲的灰冷城牆,正是江寧城外郭。

殷燼翎捏了個劍訣, 袖裡便飛出一柄長劍來,她拿腳尖點了點劍身,沖葉南扶道:「這麼走。」

葉南扶露出點稀奇的神色來。

「嗯?過了那麼多天,你總算想起來你還會御劍了嗎?」

殷燼翎:「……」

殷燼翎:「忍到現在才來吐槽我可真是難為你了……」

「還好還好。」葉南扶竟很是受用,「我總要學著提升自己,避免低級趣味,不能像你似的,見了什麼都要吐槽兩句。」

「……」殷燼翎咬咬牙,「我們這可還沒飛呢,不考慮一下惹著我的後果?老哥莫非想獨自翻山越嶺過去?」

此言一出,葉南扶沉默下來。

殷燼翎難得在兩人的日常嘴炮互懟中佔據了上風,有些洋洋得意起來。

然而還沒等她得意片刻,葉南扶忽然挑眉看她,正色道:「並無不可。」

??這老哥的人設不是懶得不肯多動半步嘛?怎麼這會兒為了在互損中不被壓一頭,居然願意多翻半座山、穿一大片林子?

誰知沒等她疑惑完,葉南扶掉頭就往坡下走。

「那我去肖兄家待著,等你那邊完事了回來尋我,我便再叨擾他幾日。」

……還有這種操作?

殷燼翎呆愣當場,一時竟忘了去攔著,待她清醒過來,忙快跑幾步去追葉南扶之時,他已然走出老遠。

她有些不甘地跺了跺腳,回身踩在了長劍上,飛至葉南扶身旁,手上靈光閃現,一把拽起他放到了劍身上。

「我在那邊做牛做馬,你在肖睿家騙吃騙喝,想得未免太美了!」殷燼翎從牙縫裡往外蹦字,「再說了,方才都告了別,這會回去接著住,你不覺得尷尬嘛?」

「不會啊,他都不介意。」葉南扶側坐在劍身上,兩腿垂在空中晃蕩,「所以呢,你怎的今日記起來自己還會御劍了?」

殷燼翎靜默了須臾,撤出一隻手,從袖中摸出一卷金布帛,往身後遞來。

「自己瞧吧。」

葉南扶伸手接過來,展開一瞧,只見上書幾個大字「再瞎買東西就剁手」,底下是鮮紅刺目的十來個「剁剁剁剁剁剁」。

前邊原本好好御劍的殷燼翎此時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連聲咳了一陣,劍隨之歪歪斜斜了幾下。

「你、你碰一下……」

支吾含混的低語傳來,葉南扶輕笑一聲,令殷燼翎的背影又心虛地瑟縮了下,隨即他指尖在悚然可怖的一排「剁」字上摩挲了一下,布帛上光暈乍變,顯出全然不同的文字來。

當前心愿進展:前往江寧城途中。

務必留意,請諸位仙家在九月初三前到達江寧,如若誤期,則徵召作廢,切記切記。

附,江寧城入關文書,由委託者提供,起訖時日:天佑十二年九月初一始。

葉南扶微微皺眉:「文牒九月初一始,又要九月初三以前全數趕到,即是說,留給眾仙家進城的時日,僅有短短兩日。」

「你也覺得不尋常吧。」殷燼翎道,「不過暫且不論這個,你現下可明白我這幾日為何不直接御劍飛去江寧城了吧?即便到了我們也進不了城,依舊只能露宿城外。」

「道理我懂,但你最初為何不直接帶著我們飛去肖兄家,而要辛苦跋涉、風餐露宿好幾日?」

殷燼翎一時有些語塞,默了半晌才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還問我。」

葉南扶合上布帛,慢慢吐字:「的確。」

當然是因為初遇肖睿那夜他的可疑舉動,想著一路上能再多留心些。葉南扶自然是清楚她的意圖才會不聲不響也不拆穿,隨之一道跋山涉水了好幾日,否則以他素來「能坐便絕不站著,能躺就絕不坐著」的秉性,早該在第一日便提議御劍了。

此處重提這茬,自然是在嘲諷她先前懷疑到一半,突然半途而廢再不探究之事。殷燼翎心裡跟明鏡兒似的,這人從認識到現在就沒有一刻不在損她的。

「我不想疑他是真。」她開口,「但我從未說過再不探究。」

「哦?這麼說你臨別時同他道的『得空會再來』是這個意思?」

「這倒也不是……」

殷燼翎似有些猶豫,葉南扶靜靜等著她的下文。

「就……想把這次得來的賞金,分他一半,畢竟、畢竟是他替我搶到的……」

葉南扶忽然把腳一擱,蹺起二郎腿,手肘撐著腿,拳背抵在頰邊,轉首將視線拋向遠處群山。

「同我解釋什麼。酬金是你賺的,榜首是他搶的,如何瓜分當與我半分關係也無。」

氣氛倏忽間有些微妙的僵硬,為了防止冷場,以免尷尬症複發,殷燼翎只得冥思苦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有一說一,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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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離外郭半里遠處落了飛劍,兩人步至城門口,將早早拿在手裡的仙願榜上的通關文書,交與守城衛兵看過,便被放了行,接著又如法炮製過了內城牆,這才算是進了內城。

江寧城是大乘皇朝的帝京,天子座下,雖則江南富庶,較之帝京仍不免相形見絀。不過與商肆遍布大街小巷的江南城略有不同,帝京布局規整分明,商肆酒樓集中在其城南的三條街上,其間一條大道直通往南城門。

二人正是從南城門而入,自然甫一入城便需穿過玉闕林立、樓榭櫛比的南三街。

當是時,巳時將過而午時未至,商鋪盡數開著業,沿著十里長街望去,兩側甍宇齊飛,夾道而起,舛互迢遞,間或有酒旗斜矗其上,珠璣溢目,羅綺盈門,四面弦管喧沸,琵琶列響,凝笳翼高蓋,疊鼓送華輈。

殷燼翎走南闖北五十年間,以往也到過江寧多次,倒也並非沒見過這等盛景。

這三條街素來人滿為患,比肩接踵之下,摔傷踩踏都是常事,衝撞推搡更是不計其數,況天子腳下,隨便踩著個人都可能是哪位皇親國戚,到時又是一樁麻煩事。雖大乘風氣素來尊仙重道,可若是點背些,逮著個不講理的,那可真是沒完沒了。以上種種,若非她還有點事,其實打心眼裡不想從這裡過。

她轉頭朝葉南扶囑咐道:「你就在此處不要走動,我買些東西去。」

葉南扶並不理睬她,連個鼻音都不吭。

殷燼翎撇撇嘴,他這情況從方才還在飛劍上時持續至現在了,也不知在同她較什麼勁,想著橫豎也與他囑咐過了,索性便轉身兀自去了。

先是進當鋪將前頭亂買的一些姑且有些價值的物什給當了,接著往邊上稍遠些的一家簪飾鋪子走去。

挑了半天,付了銀錢,她叮囑了店家幾句,便也不叫人裝匣了,拾起來便往晨起時梳好的髮髻上綰,擺弄了幾下發簪,瞧著銅鏡里那妙目翦瞳如秋水煙波、烏髮輕挽如黑雲著墨的少女,她不禁沉醉於自己的俏臉,有些飄飄然起來。

待她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踏出簪飾店時,驀地,一腳狠狠踩在了不知哪個倒霉蛋的靴上。

「嗷——」

殷燼翎猝然一驚,臉色驟變,戰戰兢兢地抬頭去看,既而面上一呆。

「瘋狗?!」

「殷梨?!」

兩人俱是一僵,旋即紛紛往面上堆起假笑。

「好巧啊,封師兄怎麼也在此處?」

「我是受仙盟委派來此的,殷師妹你呢?」

「我嘛,自然是接了任務,最近財運亨通,不小心搶了個榜首心愿。」

「哦,那真是恭喜啊。」封荀皮笑肉不笑,「可是殷師妹不是我道門中極度佛系,宣揚不爭不搶的代表人物么?」

「哎,這不是有人編排我說,我是因為搶不到酸得很才佛系的,我這便搶一個給他瞧瞧嘛!」

葉南扶正閑得四下里張望,忽見不遠處殷燼翎滿面春風,與一身著縹碧色廣袖道袍的青年男子正談笑風生。她發上還多了一支精巧玲瓏的緋紅簪子,垂下的鳶尾上墜著兩粒珠玉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許是被那珠子上的光芒晃了眼,他如同被燙著似的,一觸便急忙移開了視線。

然而沒過多久,他皺了幾下眉,又轉了回去,並大步徑直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殷燼翎:看我把剁手警告設成鎖屏界面,肯定能有效防止自己亂花錢……

葉南扶(不爽):這剛告別了一個,又來一個男人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