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八章 巧合的猜疑

第八卷

安田英男常年奔波於亞洲各地,年紀不大,最大的愛好卻是搜索各地的美食一飽其腹,拿他自己的話說,早年連個秘書都沒有,就像一個孤獨的美食家。

蕭良與李澤楷等人趕到後,安田英男帶著他們,簡單地參觀了一下安田商事在國貿大廈的辦事處,然後就直奔裙樓三樓的馨方園食府而去。

安田英男一路讚不絕口地給蕭良、李澤楷介紹這家創辦四十餘年的老字號,在國貿大廈新開的分店,店裡的鮑魚燒雞、肥腸燒臭豆腐、砂鍋魚頭湯、蟹黃豆腐、滷汁烤鴨、清燉獅子頭都是地道的南京風味,他百吃不厭。

來到包廂門口,安田英男介紹這些菜式,口水都快要流出來了。

隔壁包廂的客人,大概是被安田英男蹩腳的普通話所吸引,這時候打開包廂門:嗬!人生就是這麼巧,隋婧跟她小姨隋新梅、小姨夫秦平江以及孫菲菲就在安田英男預訂的隔壁包廂。

「好巧,你們也過來品嘗馨方園地道的南京菜啊?這位就是安田先生,是地道的中國通。」蕭良給秦平江、隋新梅介紹安田英男說道,「沒有他的介紹,我還不知道國貿大廈裡面有地道的南京菜館呢。」

「安田先生能認同馨方園,那確實是對南京很了解了。」秦平江笑著招呼道,「我常年在外工作,十多年回南京的次數指日可數。馨方園的老店以前是常去的,但近期在翻修。隋婧說這邊的口味能說得上地道,今天就過來品嘗品嘗!」

有時候確實就是巧合!

看到這一幕,李澤楷心裡也徹底打消疑慮,以為安田英男是有些想法。但接受他們的約請,讓他們趕到國貿大廈與蕭良見面,確實是臨時起意。

等蕭良、李澤楷、安田英男一行人走進隔壁的包廂,秦平江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拿起桌上的手機,跟妻子換了一個座位,坐到包廂最里角,撥了一通電話出去:「老董,今天是不是又發生什麼事情?啊,怎麼可能,不會吧,真有這麼神奇的嗎?這件事要是這樣草草收尾,韓文松在南京真的很被動啊!嗯,這事應該還有變數,以不變應萬變,你確實是沒有必要太早入局,做好本職工作就已經夠優秀了。那你今天應該就能閑下來,接見我這個老同學了吧?好,我晚上把新梅也拉上,她就在我身邊。雲峰那邊的事情,我們干涉不了,但確實也會忍不住關心一下!畢竟走到這個位置都不容易,踏錯一步就雷霆萬鈞,沒有坦途。好,我們晚上見……」

秦平江掛斷電話,見妻子隋新梅還有隋婧、孫菲菲兩個女孩子,都一臉期待地等著他八卦,感慨地說道:「事情發展真的是完全超乎常人所能想像啊。老董跟楊永義上午就趕到希爾頓大酒店給崔永埈送行,同時到酒店給崔永埈送行的人也有很多。雖然李澤楷、丁文江、韓振亞三人沒有出現,但他們這一邊也有四五個代表參加送行。再加上明通電子的劉柏,韓文松的兒子韓曉明都出現了,老董還以為他們在併購現代電子液顯業務這事里,已經形成了以星視為主,明通電子、宏亞科技參與,熊貓電子邊緣化,以及將南通踢出局的新格局。卻不想變數在十一點鐘陡然出現,蘇安建當時與韓文松前後腳趕到酒店,蘇安建當眾拿出現代集團聯合主席崔夢韓的署名傳真,聲明崔永埈未經授權,也明確將崔永埈排除在液顯業務併購洽商之外,韓文松當場就被這一刀給捅蒙了,其他人都四目相對,相顧無言,原計畫中午安排的餐敘,跟昨日的晚宴一樣也草草結束,甚至大部分人都沒有參加。」

「不會吧?這麼複雜,這麼峰迴路轉?現代集團內部也有這麼激烈的矛盾?」

隋新梅震驚了半天,一時難以消化丈夫打聽來的八卦。

「這個我可以找外交部亞洲司的朋友打聽一下,在韓國,崔家跟政壇走得很近,他們應該有渠道更清楚情況。」秦平江猜測道。

「算了,不要搞這麼麻煩,容易讓人誤會。」隋新梅搖了搖頭,對她們來說,有這樣的猜測就可以了,沒有必要打聽太深,要不然就顯得居心叵測了,朝跟隔壁包廂分隔的壁牆努努嘴,猜測問道,「董凱他是認為這一切是他跟蘇安建以及隋婧她爸聯手所為,他們其實事前就對現代集團跟崔家內部的矛盾一清二楚?」

秦平江點點頭說道:「從蝸巢科技發展軌跡看,肯定具備極強的情報搜集能力。而且老董他們都認定液顯業務併購實際是他在暗中主導,東信集團、熊貓電子,包括蘇安建,僅僅是檯面上的操作手。那他對現代集團,對崔氏家族內部的矛盾,肯定比韓文松以及星視的人,要清楚得多。崔永埈的出現應該是一個意外,同時又導致事態驟然間滑向他預料之外的方向,迫使他不得不果斷出手,扭轉局面。

現在我想不通的是,星視為什麼這麼迫切,就選擇跟他坐到一起,難道真是巧合?還有就是韓文松這次要是能不妥善收拾殘局,情況可能會比較糟糕。昨夜發生的事情已經在圈子內快速傳開了,就算江蘇高層大部分人認為他這事體現出太桀驁不馴,太不顧全大局,韓文松應該出手收拾他。但也有不少像爸這種脾氣的老人,對目前『顧全大局』的現狀很是不滿。你知不知道,昨天睡覺後,爸在樓下客廳里有打電話找以前的老戰友抱怨,毫無顧忌在電話抨擊韓文松是個軟骨頭?」

隋婧眼眸瞪得溜圓,她還真不知道姥爺背地裡還在幹這種事?

隋新梅咂咂嘴,她對自己父親是什麼臭脾氣,比誰都清楚,不想評價。

秦平江說道:「我看啊,今天的事情再一傳開,韓文松要是沒有後招,對他的威信打擊就太大了。甚至都不排除以往對韓文松不滿的人,立刻就會蠢蠢欲動起來,像當年雲峰對付羅智林一樣,搞個倒韓事件來!所以說啊,這場大戲還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隋新梅剛參加工作時,也在體制內待過十多年,再加她的家庭出身以及丈夫的工作關係,使她對更多故事、人脈關係都非常了解,對內中曲奧也有著敏銳的洞察能力。

她也很清楚,韓文松如果不想這輩子與封疆大吏的寶座無緣,肯定還會極力做些什麼,而蕭良跟隋婧她爸他們也肯定對這些有所預料。

她其實也很不解,蕭良跟李澤楷在這個節骨眼上同時出現在國貿大廈,與安田商事的高層見面,說巧合也未免太巧合了。

再說了,就算是巧合,這事要傳到韓文松的耳朵里,會對韓文松造成怎樣的打擊?

只是細想星視背後的李家與韓文松背後的韓家,隋新梅又覺得可能性不大,這兩天發生的事情,是有些軒然大|波的樣子,但韓家與李家不至於這麼沉不住氣!

陳逸森對蕭良始終是猜測跟警惕的。

即便再三反思,陳逸森也覺得安田英男接受他們的約請,跟蕭良、熊志遠同時出現在國貿大廈,確實是出於巧合,但他還是擔心這一幕傳到韓文松的耳中,會讓韓文松怎麼想?特別是他們還兩次與秦平江、隋新梅遇見。

到時候這事要是傳入韓文松的耳中,他們都不能指責是蕭良故意使壞,畢竟不能將秦平江、隋新梅揪出來對質。

因此,在包廂坐下來,陳逸森通過手機簡訊,跟李澤楷簡單溝通過,就直接將今天希爾頓酒店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問安田英男對現代集團及崔家內部的矛盾,是否有所了解。

陳逸森與李澤楷簡單溝通後,這麼迫切將這個問題先拋出來,主要也是想,不管安田英男出於什麼目的,讓他們跟蕭良在國貿大廈碰面,也要他知道,就是這短短兩三天時間裡發生太多的事情,星視與星源之間的關係,又有進一步的微妙變化。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安田英男一臉的震驚說道,「我也是昨天聽林傑先生說起崔永埈在南京,才特意今天一早乘航班飛來南京。但我聯繫崔永埈,他並沒有接我的電話。我還以為他並不知道我在內地的手機號碼,才沒有理會,還專程給他發了一封郵件。但暫時也未見他回覆,沒想到竟然發生這樣的事情。五會長對崔永埈竟然已經不滿到這等地步了嗎?說起來,我確實跟崔永埈是有過幾次接觸,對你們這次收購液顯業務也有所了解,畢竟現代電子的液晶技術,最初也是從富士電氣引進的!蕭良君很久之前,就專門發郵件找我詢問過現代電子轉讓液晶技術,有無可能會受富士電氣制約的一些情況。」

安田英男裝作有些記不清地看向蕭良問道,「是不是得有一年了?」

蕭良一副不願意在李澤楷面前吐露過多實情的便秘樣子,只是微微頷首,沒有直接肯定安田英男不確定的疑問。

李澤楷與林傑、周培薇、陳逸森卻是八隻眼睛相顧:一年前,蕭良籌備收購和永電子(天盈科技)控股權,進軍手機OEM代工業務的同時,也就已經想著聯手熊貓電子迂迴收購現代電子液顯業務了嗎?

那時候現代電子也應該剛剛有進行產業調整的打算,並沒有正式對外公布吧?

安田英男接下來又談了談他對現代集團,又或者崔家內部的矛盾:現代集團創始人崔鄭永長子病逝、四子亡於車禍,次女能力平平,而第三子崔夢枕,也就是崔永埈的父親,自小性格木訥,沉默寡言,不為崔鄭永所喜。

卻是第五子崔夢韓多才多藝,性格外向,擅長交際與管理,長年以來都是崔鄭永最為倚重的助手。

因此崔鄭永病危住進醫院,才有崔夢枕、崔夢韓共同接任董事會聯席主席這事,知道內情的人都知道崔鄭永更屬意五子崔夢韓接班。

當然,安田英男也就簡單地聊了聊,推說更詳細的情況他也不甚了解,需要專程找熟悉內情的人,又或者找安田商事具體對接現代集團合作業務的人才能了解得更多。

而至於為何在接到李澤楷約請後,要安排他們跟蕭良同時在國貿大廈見面,安田英男也是閉口不提,似乎真就是單純約他們過來敘舊,是簡單的一次業務回訪。

午餐結束後,安田英男也沒有再邀請眾人到安田商事辦事處交流的意思,直接就在裙樓底商廣場前告別。

李澤楷也能看到蕭良、熊志遠也是帶著疑惑離開。

待坐進商務車中,李澤楷稍作沉吟,跟陳逸森說道:「你即刻聯繫韓曉明或劉柏,將剛才的事以及安田英男說的情況,告訴他們!」

李澤楷雖然不感胃內地官場那一套,但也很清楚,他們意外與蕭良、熊志遠同時赴安田英男約請這事,他們主動說出來,跟韓文松從別處聽來,效果是完全不一樣的。

哪怕韓文松經歷這件事後,無望在江蘇登頂。但李家跟韓家的關係,都不應該受到這種事情的干擾。

陳逸森正準備下車,直接打車前往劉柏入住的酒店,這時候林傑褲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就見他掏出手機,一臉震驚看向李澤楷說道:「安田英男的電話……」

李澤楷點點頭,示意林傑接電話。

很顯然安田英男一開始是有些事,想找他們跟蕭良同時聊的。但陳逸森搶先將這兩天發生的事情說出來後,安田英男改變了主意。

林傑接通電話,片刻後捂著通話孔,跟李澤楷說道:「安田先生問現在能否單獨再約地方見面聊一聊?」

李澤楷點點頭,林傑便在電話里跟安田英男另約了見面的地方。

陳逸森下車去見劉柏,李澤楷則帶著林傑、周培薇趕往新的見面地點。

新的見面地點,是一家日式酒吧。

酒吧通常會在下午兩三點後才營業,但安田英男顯然是這家酒吧的常客、豪客,李澤楷他們坐車趕到,正好看到睡眼惺忪的老闆娘拉開捲簾門提前營業。

老闆娘一副跟客人通宵歡愉,還沒有補足覺的樣子,臉上還有殘妝,掩飾不住的疲憊,卻有別樣的風韻。

安田英男從一輛計程車下來,站在吧台前與老闆娘言語片晌,給眾人點了茶飲,坐到幽暗的卡座里,微微躬著身子,看向李澤楷說道:「數日前我剛拜訪過陳逸森君,確實不知道就短短這幾天時間裡,南京竟然發生這麼多的事,還請李先生不吝相告。」

「事情就是這麼一個事情,我們也確實有發揮更大作用的想法。但我們沒有事先想到現代集團內部存在這麼大的矛盾,而蕭良對此早有了解,並利用這點對我們進行了發難,我們現在多少有些狼狽了。」李澤楷親自更為詳細的,將崔永埈過來後所發生的事情,包括各家隱微的念想,也都說給安田英男知曉。

已經成了笑話,這時候隱瞞這些沒有意義。

在李澤楷看來,安田英男是推動星視接手晶元業務的關鍵功臣,此事也是安田英男在安田商事內部更進一步的關鍵,只要他這邊給予更多的信任,安田英男沒有理由不跟他們走得更近。

「啊,原來是這樣子啊,我今天真是草率了啊,真是對不起!」安田英男坐直背脊,向李澤楷以及林傑、周培薇躬身道歉。

「這不是安田先生過錯,我們還猝不及防呢。」李澤楷他們還禮道,「卻不知道安田先生原本有什麼打算?」

安田英男從棕褐色的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大疊材料說道:「這是現代電子株式會社以及現代商事株式會社的經營狀況與債務資料,包括了液晶業務、存儲晶元以及電器、電子產品等部分。你們也知道,我對安田商事以及芙蓉財團,倘若說還有些價值,就是債務化解上稍稍有一些成就。當然,這也都是拜李先生所賜。現代電子株式會社與現代商事株式會社目前積累的債務規模巨大,這些債務有一部分涉及我們安田商事、安田銀行以及富士電氣多家成員企業,想脫身非常棘手,我也就因此被找了出來。我原以為星視與星源時代都參與了對現代電子液顯業務的聯合收購,這件事可以找你們一起坐下來聊一聊、共商對策呢!」

熊貓電子牽頭收購液顯業務,當然也對現代電子株式會社以及液晶示業務做過詳細的背景調查,其中也包括了正經國際諮詢公司出據的報告,總之非常的正式,只是在安田英男拿出來的資料面前,簡陋得跟茅廁一樣。

「這筆債務是可以轉優先股的?」

「這是拖欠現代集團關聯企業的業務款,似乎沒有在給我們的債務報告體現出來,是故意隱瞞了還是怎麼回事……」

「這幾項專利發明,竟然都被富士電氣在韓國法院起訴侵權了,目前還沒有和解結案,也沒有在之前的報告里體現出來……」

「熊貓電子找諮詢機構出具的報告,跟這裡有太多對不上的地方……」

周培薇是星視電訊的財務專家,她記憶力絕佳,看過之前熊貓電子對現代電子的調查報告,現在直接拿來對比,很快就發現很多不一致的地方,也都指給李澤楷看。

當然現代電子在剛開始的談判里有所隱瞞,並不叫人太奇怪,李澤楷直接問安田英男:「奈男先生,這份資料能否給我們一份?」

「我有林傑先生的郵件,我現在就通知秘書,給林傑先生髮一份附件。但是我不會承認這些資料是出自我這裡,倘若李先生要與他人交流,也輕易不要提及我!」安田英男很爽快地答應道。

「芙蓉財團對現代電子、現代商事有不少債務,卻不知道安田先生找我們商議,是有什麼更具體的想法?」李澤楷很滿意安田英男對他們披肝瀝膽的坦誠,更直接地問道。

「現代電子、現代商事整個債務狀況非常的複雜,我們芙蓉財團旗下的成員企業,總計涉及八億美元的債務,想要跟其他債權人競爭,拿回全額的現金避免損失,會非常的困難。我通過分析,發現現代商事株式會社掌握了現代電子的產品海外運營權,而我們的債務,又集中有五六億美元在現代商事株式會社,我正嘗試遊說安田商事及其他成員企業的高層,拿這筆債權換取現代電子的產品海外運營權。你們也知道,我如果沒有外力的支持,想單純獲得安田商事高層乃至整個財團社長會的首肯非常困難,因此卻專程趕來南京,想著見你們與崔永埈!」

「我們與星源現在是這麼一個狀況,很難再攜手合作。而崔永埈又是被其親叔叔呵斥召回韓國,安田先生恐怕要失望而歸了。」李澤楷平靜地說道。

瞥見李澤楷下意識又將資料翻回到海外運營權部分,安田英男不動聲色地說道:「我之前在馨方園是說崔鄭永第五子崔夢韓多才多藝,性格外向,多年以來為崔鄭永倚重,外界更看好最終他來接班,而其第三子崔夢枕性格木訥,沉默寡言,甚至言語上都有些不利索,恥於與外界交往接觸。我沒有對李先生你們撒謊,接近現代集團的知情人士,對三會長、五會長也大體是這樣的評價,你們要是尋找別的渠道去打聽,多半也是得到這樣的信息。不過,在安田商事內部的機密資料,李先生知道我們是如何評價崔夢枕與崔夢韓的嗎?」

「安田先生請說。」李澤楷正色道。

「崔夢韓是更樂意讓人與之打交道,有著極為出色交際能力。但崔夢枕卻是一頭潛伏在草叢深處的惡狼,又有著極強的率領狼群進行捕食的能力。」

安田英男說道,「現代集團創始人崔鄭永在世,又確實偏愛第五子崔夢韓;第三子崔夢枕確實難有機會。不過,崔鄭永病逝之後,崔氏諸子一旦發生相爭,崔夢韓可能會被崔夢枕吃得連屍骸都不存!所以請不要為崔永埈一時被逐而感到喪氣,崔永埈只是一頭冒冒失失跑出來試探的小狼,他在自己的親叔叔手裡,又遇到如此難對付的蕭良,一時受挫又能代表得了什麼?他的父親,崔夢枕這頭惡狼還沒有出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