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生計

第一卷

啟東,紅浪漫娛樂城。

包廂里暗著燈,只有邊角有些點綴的小彩燈發出微弱的光芒,勾勒出在輕柔音樂里糾纏搖擺的男女身影。窗式空調機嗡嗡作響。

有人從外面推開門,「啪」地打開房間里的主燈大叫:「都不許動,警察檢查!」

糾纏過於緊密,正沉溺於曖昧悸動的男女,這一刻就像房間被扔了一顆炸彈,紛紛從對方衣褲或身體里抽出手,驚慌就要逃走。

卻看門口哪裡有警察的身影,只有一個青年詭笑著站在門口,手還沒有從開關盒收回來。

「操,你他媽想嚇死我們啊!」

「把我們嚇萎了,袁哥你給我們買葯治啊?」

「袁哥,你怎麼現在才到?我們都快散場了?」周斌一邊招呼袁桐坐過來喝酒,一邊在女伴裙子上擦了兩下,一邊跟女伴耳語,「你的東西還給你。」

漂亮迷人的女伴瞪大杏眸,抿著紅潤的嘴唇,手指掐住周斌的腰肉,作勢要狠掐下去,力道卻又剛剛好,不依不饒地在他耳邊嬌聲呵斥:「才認識沒兩天,你就這麼不尊重人,下次你再這樣,我真要生氣啦,再也不理你了!」

比起整天就知道拿大道理教訓人、嘮叨著沒完的張斐麗,姿色並不差多少的女伴,真是每一下都撓到他心裡最舒服的地方,撓得他神魂顛倒。

周斌坐下來一邊要給袁桐倒酒,一邊介紹身邊的女伴:「陳蓉蓉,縣機關幼兒園的老師。蓉蓉,喊袁哥。袁哥可是咱啟東縣縣長的大秘,日理萬機,架子大了去了,我現在約他吃晚飯都難。你看都快十二點,袁哥才露面,也算是給我面子了。」

「你那手是不是沾了別的東西,我可沒福享受,我自己倒酒就行。」袁桐將酒瓶跟酒杯搶過去說道,「我有斌少架子大?我現在就是領導身邊的服務人員,不把領導服務好,我哪裡能脫身啊?」

「袁哥這是嘲笑我。」周斌這兩年在啟東縣城裡很吃得開,但知道袁桐他父親是市政府秘書長、市政府辦主任,是比一般縣委書記、縣長都不弱的存在,他還不敢隨便拿袁桐的好脾氣跟客氣不當回事,拿起酒杯跟袁桐碰了一下,吐槽道,「那個姓蕭的小杆子,還真他媽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我他媽今天下午回了一趟匯龍,被這孫子噁心了一下,改天非要好好找個法兒,好好收拾這滿身是刺的孫子一頓不可。」

「多大點事,他再蹦躂,能蹦躂到哪裡去?啥時候有機會隨便踩一腳,就能叫這種角色一輩子翻不起身來,還犯得著專門想辦法去對付?還犯得著影響我們哥幾個喝酒的心情?」袁桐笑著跟周斌飲酒。

袁桐說這話,還真不是刺|激周斌馬上就採取什麼行動。

雖然前天在田文麗家樓下被氣得快吐血,但他打心裡還是瞧不起蕭家兄弟倆的……

蕭長華被免職兩年,市裡還有人盯著,這輩子都不要指望能有翻身的機會了,蕭家兄弟就絕沒有可能站到他這個層次上來。

他有必要專門針對蕭家兄弟做什麼事情?

被狗咬了,還能咬回去?

他也是今天上午恰好在縣政府大院遇到周斌,聽說匯龍鎮政府竟然安排蕭良到南亭村駐村,還重點分管南亭湖果汁廠的工作,就順口提了一嘴蕭家兄弟是不開眼的白眼狼,也沒說一定要周斌立刻趕去匯龍搞事。

周斌他爸是匯龍的黨委副書記,他就想著有機會敲打一下,將蕭良永遠壓在匯龍翻不了身就更好了。

他現在也就這個想法,沒打算搞更多的事。

眼下除了肖裕軍的案子比較敏感外,袁桐還擔心真要將蕭長華的事捅出來,匯龍那邊可能會擔心蕭長華在市裡還有些老關係,反而會投鼠忌器,不願意出力打壓蕭良。

「我懂了。」周斌一口氣將一紮啤酒灌下肚子說道,「先不說這孫子了,影響咱們喝酒的心情!」

蕭良就果汁廠生產經營恢複整頓等問題,回到家裡花了兩小時就擬出一份十多頁的初稿,然後丟給寫生產改制類公文也有一手的他哥熬夜幫著修改一遍。

一早醒過來,蕭良吃過早餐照常步行到師範學院再坐九路公交車去匯龍。

公交車在宿城鎮停下來,穿著匯龍鎮小校服的林羲先探頭確認他坐在車裡,再走上公交車。

看著林羲不吭聲坐自己身邊,蕭良說道:「我要是沒有其他事,坐公交車去匯龍上班,經過這裡應該不會比這個點晚。但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很可能要出差,不在南通。」

林羲沉默地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你爸做那些事,就是不想看到你被別人欺負。」蕭良看著林羲還略有些嬰兒肥的白皙臉頰,小小年紀就有著誇張的長睫毛微微輕顫著說道,「雖然你爸媽的事情傳開了,學校里會有些不懂事的同學嘲笑、戲弄你。但你有個豁出命都要保護你的爸爸,壓根就不用怕什麼。你媽雖說做了錯事,也軟弱了一些,但也是想保護你才被人要挾、利用。你要是遇到什麼麻煩,又沒能在公交車上及時遇到我……可以直接找老師、找學校,學校會保護你的……」

公交車經過匯龍鎮區,陰鬱著稚嫩小臉的林羲先下了車。

蕭良也不知道林羲敏感脆弱的內心會怎麼想他說的這番話,是當成真心的慰藉,還是一種委婉的拒絕?

蕭良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今後沒有什麼事情,不需要再去鎮政府大院露面,就坐著公交車繼續往終點站南亭村而去。

快到南亭村委時,蕭良坐公交車裡看到有八九人拿板車拖著水泥樓板,正沿石子路從東往西走。

何紅她媽走路有些瘸拐的身影就在拉樓板的隊伍里,拉車的皮帶勒住肩膀,現在才早上七八點鐘,汗水已將衣裳浸透。

在框架結構以及鋼筋混凝土結構普及之前,八九十年代大部分房屋建造都會採用預製場生產加工成型的預製件。

從預製場拿板車拉預製樓板送到城裡的工地,是這個年代為數不多能靠體力賺到「高薪」的工作。

只是這種預製樓板長逾四米,一塊重達五六百斤,想要多賺錢,成年男子一次拉兩塊,婦女一次拉一塊,其中的艱辛,絕非普通人所能想像。

更何況何紅她媽還有些殘疾,又是將近五十的人了,難以想像這樣的辛苦多熬幾天會不會把身體徹底熬垮掉。

蕭良昨天聽林羲說何紅她媽想多賺些錢,將何紅挪用的款子還上,卻也沒有想到她會做這種苦活。

公交車很快就與拉樓板的隊伍錯過,蕭良轉過頭目光遲遲沒有從這些人的身影上收回。

除了何紅她媽,其他七八人的身影,在陽光下汗珠熠熠,令他更深刻地建立起對這個年代的印象。

這個年代,普通人並非單單收入微薄,實際大多數人都過著清貧而艱苦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