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夏金桂成親的第三天,又是她回門的日子,所以她仍舊是一身大紅衣裙。
衣裙上用了不少金銀錢,綉工精緻繁複,一瞧就知道不是臨時趕工出來的。
頭上戴著金鑲紅寶的整套頭面,打眼掃去就知道價值不菲。
這個時代有著非常明顯的等級制度,縱是皇商並非普通商賈人家,但一應穿戴也不得越級太過。
就像原著里,寶釵的衣裳幾乎沒有正色的,黛玉的衣裙沒有間色一般。
夏金桂的穿戴若是放在出閣前,都會讓人指出問題來。但現在不一樣了,她嫁到了國公府邸。在穿衣打扮上,真就可以做到隨心所欲。
哦,也不能太隨心所欲。
但相對之前只能偷偷摸摸,民不舉官不究的穿,現在也算是名正言順了。
夏金桂長得也極好。
是那種艷麗的,張揚的美。跟鳳姐兒很像,卻又比鳳姐兒多了幾分不同。
不過想想二人的出身和成長環境,就又沒什麼可奇怪的了。
寧寧想到了倪二。
一個混跡賭場,以放高利貸為生的地痞。只因借了銀子與賈芸,便得了一句俠肝義膽。
賈芸拿到銀子買了孝敬之物,既得了差事又入了榮國府正經主子的眼,從此到是再不似曾經那般落魄。可若是賈芸沒能還上銀子…這位怕是也能用催債的手段讓賈芸肝腸寸斷。
而夏金桂之所以招人恨,最大的惡就是歹毒狠辣,殘害香菱。
可若是從夏金桂的角度看待這件事…一個正式擺酒開臉的美艷妾室;一個不但嫁不出去還總想管著娘家事,想要鉗制兄嫂的小姑子;一個耳根子軟的婆婆;一個好色殘暴,還會動手打人的老爺們,這又是什麼開局呢?
鳳姐兒與平兒,一個厲害,一個和善。就連鮑二家的都說去了鳳姐兒還可以扶正平兒。而香菱又是闔家皆知的命苦,性子軟弱……
不是想洗白誰,而是這一場妻妾之爭,婆媳姑嫂的為媳之道……在委屈自己與取悅自己之間,夏金桂看得更清楚罷了。
一時夏金桂入了殿,又被人引到了暖閣內,見上首炕上坐著兩位女子,當即便恭敬行禮。
「賈瑚之妻夏氏見過公主,公主吉祥萬福。」朝寧寧的位置行了一禮後,夏金桂又轉頭朝秦可卿的方向行了一禮,「見過縣主,縣主長樂安康。」
秦可卿看了一眼寧寧,笑著問夏金桂:「你見過我?」
夏金桂只想了下便搖頭否認了,「並不曾見過縣主,是剛剛進園子的時候聽下面丫頭們提起的。」
寧寧坐在主位,一身家常衣裳,腿上蓋著個小薄被,整個人都是那種極自在舒適的感覺。而秦可卿卻是側坐在炕上,身上的衣裳雖不是出門見客的大衣裳,卻也不是那種居家小襖。
可以說,只一打眼就能看出來誰是主,誰是客了。
聽到夏金桂這麼說,秦可卿便轉頭與寧寧笑道:「幸好榮國府沒有謀反的心思,不然前腳剛起意,後腳就得傳揚得滿京城都知道。」
「『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寧寧點頭,「來人,將這句話刻成碑文,立到賈家祠堂外。」
「是。」
秦可卿聽寧寧這麼說,就笑了出來。寧寧不但笑,還吩咐人給夏金桂搬個鼓凳。
夏金桂恭敬謝了一回,就坐了下來。
夏金桂:「早前便聽說公主容色傾城,是世間少有的美人,今兒一見才知世人所說不及公主十之一二。想來,便是天上的仙子也不過這般了。前兒置辦嫁妝,新得了幾樣玩意兒。聽說公主移駕大觀園,便特意來孝敬。」
夏金桂說完,見寧寧沒反對便起身去殿外,將幾個丫頭手裡捧著的東西交給殿外侍候的小太監,後又自己捧著一個走進來。
一套做工極為複雜的寶石頭面,一座準點會有小鳥彈出來報時的小座鐘,一個機械八音盒,一幅古畫以及一部古籍。
夏金桂拿出來的五樣禮物每樣都是價值連城,寧寧只瞧了一眼,便什麼都明白了。
夏家失了庇護,所以夏金桂嫁到了榮國府,但有機會攀上寧寧這艘大船,夏金桂也不會什麼都不做。
夏金桂的心思別說寧寧一清二楚了,就是一旁的秦可卿也看明白了。她知道寧寧不會在意這些東西,甚至是夏家的生意分紅,但還是作勢起身,以月份大了不耐久坐為由告辭。
難得遇上可以跟她八卦的人,寧寧又哪肯放秦可卿離開?
「不打緊的,你去裡間歪一會兒。」說完便讓南燭領秦可卿進寢殿休息,似想到了什麼,又對南燭吩咐道:「我聽章娘子說孕婦經常要更衣,去尋兩件新衣裳給可卿,再請章娘子過來把個脈。」
一時秦可卿與南燭應聲離開暖閣,而寧寧則示意夏金桂將那本古籍拿過來給她瞧瞧。
夏金桂聞言眼神微閃,雙手捧著那古籍逞給寧寧。
隨意翻了翻,寧寧便將那本古籍放在了炕桌上,隨後眸中帶笑的朝夏金桂看去。
夏金桂等的就是這個機會,當即便說了一回世道不公,女子掌家多有不易,又說宗族,律法和世人待她們多有苛刻。說她與母親苦苦支撐如何如何。
「……夏家願意將生意所得的兩成收入孝敬公主。」
「本宮要三成。」
說是兩成,其實夏金桂是做好了給五成的的準備 。此時聽到寧寧要三成,夏金桂也沒想到寧寧這麼好說話,當即便雙眼放光的說道:「成交!」
「本宮還有個條件!」
果然!
彷彿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夏金桂並不意外,「請公主吩咐。」
一句『吩咐』,便已經將態度表明了。
「本宮要的這三成,一成送到全國各地的養生堂,一成用做軍屬撫慰金,一成用做開辦女校。」寧寧發現說話的功夫茶水都涼了,便示意南星重新倒了滾茶來,並給夏金桂也倒一盞。「本宮的條件就是要你背下整本上朝律,並親自去督辦此事。」
「公主?」夏金桂有些不明白寧寧想要做什麼,於是疑惑的看向寧寧,希望她能給自己解惑。
寧寧垂眸,先是輕輕的抿了口茶,隨即才直視夏金桂:「明人不說暗話,你之心性本宮盡知。」
夏金桂:「……」
寧寧笑,「惡人自有惡人磨,但你尚不及雙十,難道要一輩子都跟榮國府里的這些妖魔鬼怪耗下去?」
頓了頓,寧寧又補充了一句,「榮國府里的這些人,皆不是你的對手。」
賈母等人都好面子,又因著家世出身將體面看得極重。偏夏金桂是個混不吝的,且還是個賊有錢的純混子。
一個講自己的道理,一個將自己當成了王法。
一個顧及體統顏面,貴族儀態,一個撒潑耍橫,一哭二鬧三上吊。
有所顧忌的對上無所顧忌的…賈家的人,是鬥不過夏金桂的。
在寧寧看來,像夏金桂這樣的女梟雄就應該放出去,讓她跟那些個見天瞧不起女人的老少爺們去撕殺。
將他們狠狠踩在腳底下,將他們虐得見天哭爹喊娘,讓他們見識見識夏家女菩薩的慈悲。
寧寧:「同為女子,你們母女的艱難,本宮也能感同身受。縱是沒有那幾成分紅,只要是情理之中,不曾觸犯律法綱常,本宮都不會吝嗇。
只是求人不如求已。這世間,還得是自己立起來,才有路可走。你組建一個軍屬遺孀互助堂,再辦個只招收女子的學堂,請人教她們一些手藝……」
等到夏金桂出錢出力將這些事情辦下來,寧寧便會請太后出面擔任個榮譽會長什麼的。有太后在上面撐著,又有她這個公主護著,不管是互助堂還是女子技校都不會有人來搗亂。
定期給養生堂送分紅,不光可以幫助那裡的孤兒,還可以讓自己的名聲更好些。
而有了這三處花錢的地方,夏金桂接手夏家生意也是名正言順。
也許前期會有些困難,但只要夏金桂別犯了寧寧的忌諱,寧寧也願意讓夏金桂打著她的名頭去跟那些男人搶生意。
等以後夏金桂自己成了氣候,也就不用旁人再幫她什麼了。
夏金桂成了大商賈,那些互助堂的女子和女子技校的女子自然也多了許多謀生的機會。說不定用不了多久,女子的地位就會一點一點提高。
不過,
前期肯定會辛苦些就是了。
寢殿不曾關門,歪在寢殿小炕上的秦可卿清楚聽到了寧寧對夏金桂說的每一句話,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激動和熱血上涌。
夏金桂一向視自己為菩薩,雖說出身皇商之家,卻從不覺得自己比那些官宦貴女差。
嫁到榮國府不過兩三天,但在見過了榮國府的所有女眷後,夏金桂就更覺得自己被老天辜負了。
就連她此時恭恭敬敬的站在寧寧面前,心裡對寧寧也沒多少敬意。
可以說,她夏金桂平等的瞧不起所有人!
但現在,寧寧的這一番話徹底讓夏金桂改觀了。
因為從來沒有人明確的告訴過她,她還可以這麼借力打力。
也從來沒有人如此直白的告訴過她,即便生為女子,她也可以闖出去,於天地間拼殺一回。
閉上眼,又在心裡將寧寧說過的話逐字逐句的咀嚼一遍。睜開眼睛的同時,夏金桂也朝寧寧跪了下去,「多謝公主指點迷津,金桂受益非淺。」
寧寧笑得一臉真誠,抬手示意夏金桂站起來:
「龍困於野,血濺萬里。你雖是女子卻非無能之輩。你去書寫屬於你的傳奇,也讓世人瞧瞧你的本事。」
夏金桂彷彿是沒經住忽悠,一臉激動:「定不負公主期許!」
秦可卿:…呵!
————————
92-80:上桌問大家綉春囊是誰的,作者以前一直以為是司棋的,但後來又發現非常有可能是香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