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去尋王夫人的時候,王夫人正在小佛堂里撿佛豆。
自打賈珠過世,王夫人就在榮禧堂弄了個小佛堂,往日無事便會呆在這裡。賈政就是個沽名釣譽的偽君子,在外面裝得端方雅正,可實際上若不是王夫人出身王家,這玩意兒保不齊就是個寵妾滅妻的主兒。
雖然他現在沒做得那麼明顯,但常年累月的宿在趙姨娘那裡,卻是不爭的事實。
當然了,用男人的視角看這事,年輕嬌俏的美侍妾也確實比人老珠黃還一身佛香味的原配髮妻更招人稀罕。
不過往常這個時間,王夫人也早就歇下了。之所以今日還在佛堂撿佛豆,皆因王子騰那件案子懸在頭上,心中焦慮難安。
下晌,王夫人讓人喚了賈璉過來說話,話里話外都是底下的奴才膽大妄為,背著她和鳳姐兒放利子銀,如今被王子騰的政敵捅了出來。
好在這個案子落在你林姑父手裡,你且去林家打聲招呼……
鳳姐兒看得緊,一向不許賈璉碰其他女人。於是賈璉閑來無事便叫了小廝在書房胡鬧。來之前還以為他玩小廝的事被人捅出來了,心裡正不自在呢。沒想到就聽見王夫人說這個。
再沒想到家裡竟還出了這麼大的事。
然而浮現在賈璉心頭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鳳姐兒掙了多少利子錢。
沒錯,就是這個。
別看王夫人一張嘴就將這事全推到了下人身上,可賈璉卻篤定這事就是王家姑侄乾的。
說起來也是好笑。
成親前,賈璉和寶玉等人一樣,拿的都是2兩銀子的月錢。成親後,他與鳳姐兒總共才拿10兩銀子的月錢。
而這10兩銀子的月錢還全都落在了鳳姐兒手裡,日常還要張嘴從鳳姐兒要。
也許10兩銀子夠劉姥姥一家五口半年的開銷,但絕對不夠他們倆口子一個月花銷的。
值得一提的是,若非鳳姐兒是管家奶奶,他們倆口子想另外吃點什麼,都得再拿了銀子送到灶上。
再一個,賈璉從小沒娘,他娘的嫁妝也沒落在他手裡,別看他是榮國府長房嫡孫,但卻是從小『窮』到大的。
這會兒一聽到銀子,那真真是兩眼放光,心無旁騖。
但轉念間賈璉便又記起王夫人喚他過來所為何事,心上竟又多了幾分遺憾。
唉,都是你情我願的事,怎麼能算重利盤剝呢。
這廂賈璉得了王夫人的吩咐,鳳姐兒陪他回房收拾了份謝禮,倆口子又在屋裡打了一通花槍,賈璉才拿著厚禮去林家。
不想林家那邊早就得了吩咐,別說你是表少爺了,就是表天王,表皇帝,這禮也是不會收的。
再問林如海,聽說林如海自入了京就一直宿在刑部衙門,不由又帶著人往刑部去。
好在他還明白些事,沒直接拎著厚禮去刑部。只是即便他是空著手去尋林如海的,仍是被攔在了刑部外。
林如海如今最怕的就是見賈家人了,他都躲到刑部了,又怎麼可能在刑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見王子騰的侄女婿?
沒可能的。
於是賈璉的無功而返,也讓王夫人更慌了。
這會兒別說睡覺了,就是給她龍肝鳳髓,她也吃不下。
見賈政這麼晚還過來,心裡就有點打突。一邊擔心賈政知道了,一邊又裝出一副無事樣的站起身,「老爺怎麼過來了?」
問完賈政,王夫人又轉頭對金釧說道:「夜深了,不易吃茶,你去將下晌灶上燉的雞湯取一碗來。」
金釧聞言,應聲下去取雞湯。而賈政則是環顧了一回小佛堂,又朝屋裡侍候的丫頭揮了揮手,等人都退出去了才沉聲問王夫人利子錢的事。
王夫人見賈政問,心裡就『咯噔』了一聲。
她太清楚自家這狗男人有多狗了。
屁本事沒有,就只會窩裡橫。他要是像自己二哥或是林如海那樣有本事,自己又何至於此呢。
這麼想的王夫人只略做猶豫,便承認了。
「府里早就寅吃卯糧了,這兩年我和鳳丫頭東挪西借,手裡的嫁妝也是一貼再貼,眼瞧著撐不住了這才…原想著貼補些家用,誰成想就被人捅到了御前……」
一大串因果說完,王夫人又苦笑道:「我們婦道人家懂什麼,不過是瞧旁家夫人在做也跟著放一回罷了。不瞞老爺,陸續得了幾兩銀子,還不夠老爺書房那些先生們的月錢嚼用呢。」
賈母等人常說王夫人笨嘴拙腮,不善言辭,可這會兒不過三兩句話,就將賈政的怒罵咆哮堵在了嗓子眼。
而王夫人之所以決定『實話實說』,也是因為賈政與林如海關係還不錯。
賈政不敢置信自己聽到的『真相』,心裡懷疑王夫人故意這麼說好給自己脫罪,於是他又仔細問了一回家裡的情況想要找到反駁王夫人的證據。
榮國府的主要收入不過莊田產出和官員誥命的俸祿等。
老太太,大老爺和大太太都拿一等武官及誥命的俸祿,賈政是五品文官,所以他與王夫人拿的都是五品文官及誥命的俸祿。賈璉那官是捐的,他與鳳姐兒只有官身沒有俸祿。
然在他們府里,官員和誥命的俸祿並不充公……
一時說完了收入,王夫人又掰著手指跟賈政說了幾項固定支出。
家裡主子們的月錢,丫頭下人們的月錢,還有門人清客的月錢花銷,大老爺買古董的支出,二老爺買字畫的費用。
家裡上上下下上千口人,衣食住行樣樣都要銀子。
除此之外,還有應酬往來……
王夫人也不說具體多少,但一項一項的給賈政擺出來後,賈政也不得不沉默了。
來之前還挺理直氣壯,現在卻是滿滿的後悔。
早知道就裝不知道了。
正在二人對坐,面面相覷,沉默無言時,榮國府的大門就被人敲響了。
原來是三司入府緝拿嫌犯來了。
而之所以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也是林如海的體貼。
畢竟白天人多,更容易丟臉。夜裡悄悄的跟著刑部的人離開,也能留些體面。
不過榮國府上上下下卻沒誰會領他的情就是了。
╮(╯▽╰)╭
入職刑部才堪堪三個月就能被當今委以重任,若是主審的是旁人家,那林如海還挺高興的。但偏偏是自己的姻親,這事真就是左右為難,里外不是人。
大舅哥的兒媳婦,二舅兄的媳婦,不光身上有誥命,就是這個身份也挺鬧心的。
好在事情沒查清楚前,做為誥命女眷,王夫人與鳳姐兒都會多少受到些特殊照顧。
只是即便這樣,也改變不了她們被帶走的事實。
一直到賈政,賈璉,王夫人和鳳姐兒以及涉案人員都被刑部的人帶走了,賈母才徹底慌了。
一邊讓人去打聽消息,一邊又讓人去尋林如海和賈敏。
可惜林如海用實際行動表示了一回何為避嫌;賈敏則還在莊子上修身養性,兩耳不聞京城事呢。
而刑部的消息,卻又因為林如海不想節外生枝以及給岳家留面子,所以一絲不曾泄露出來。
周瑞和來旺都不是什麼硬骨頭的人。
像他們這樣的人,但凡主家勢弱,不用外人做什麼,他們就會第一個跳出來作踐撲咬主家。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心性,都沒怎麼用刑,二人就招了個底朝天。
原本二人招供前,三司就掌握了他們放利子錢的區域,並且還派人按著彈劾奏摺上提供的線索將不少借利子錢的百姓找了回來。
這會兒不光招了供,還被各種指認,重利盤剝這事是跑不了了。
而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讓周瑞和來旺分別指認王夫人和鳳姐兒。
對了,因著二人都是男僕,往常都是各自的媳婦往裡面送利子錢。所以審到一半的時候,周瑞家的和來旺家的,哦,也就是旺兒家的也被『請』了過來。
先是周瑞/來旺說出哪月哪日,他們將哪筆收上來的利子錢交給了各自媳婦。
然後周瑞家的和旺兒家的再分別說出拿了那筆利子銀後,她們又是怎麼交到王夫人或是鳳姐兒手上的。
好傢夥,說著說著,刑部的人又去了趟榮國府,將平兒帶了過來。
因為周瑞家的每次都會將利子銀直接交到王夫人手裡,而旺兒家的則偶爾會將銀子交給平兒,再由平兒轉交給鳳姐兒。
平兒先是矢口否認,之後上了刑便又說是她指使旺兒媳婦放利子錢,與鳳姐兒無關。
鳳姐兒一臉感動,王夫人一臉羨慕。但其實案子審到這種程度,結果也已經出來了。
如今就看王夫人和鳳姐兒是自己認下重利盤剝的罪,還是將這件事情推給王子騰了。
今一日半夜開審,一直審到翌日半夜,案子也就徹底審完了。
林如海為官多年也是官場老油條,更別提其他三司官員了。
於是三司官員開了個碰頭會,之後又讓專人寫了一份奏摺,林如海等人分別在那份奏摺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之後快馬加鞭的送到行宮呈送御前。
不想轉天當今那裡就給了批複。
王子騰無罪釋放。
賈政賈璉罷去官職永不錄用,王夫人與鳳姐兒收回誥命,貶為庶人。
放利所得一律充公,並罰銀兩萬兩。
這跟林如海最初預料的差不多,但多少有些出入,於是他又不動聲色的派人去打聽行宮的消息。
原來是跟著甄貴妃一塊來行宮的賈元春在聽說了自家事後,先是求了甄貴妃在御前替自家舅舅和老子娘說項,之後更是一不做二不休的將當今啃了。
林如海:「……」
要啃你不早點啃,弄得我里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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