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龍蛇之蟄

第三卷

黃藥師回道:「何止是一燈大師,他師弟天竺僧也在山上。」

他提議發起這次華山論劍,主要是為了打探黃四喜蹤跡。

倘若今天黃四喜不現身,那麼他會委託參加論劍的高手幫忙尋找黃四喜下落。

原本一燈大師已經出家遁世,對論劍沒甚麼興趣……但一燈大師聽天竺僧講過黃四喜的援助經歷,他得知黃藥師在尋找黃四喜,就決定出一份力,於是便趕赴華山而來。

不過這次華山論劍的幕後詳情,黃藥師並沒有對黃四喜提及。

隨意閑聊幾句,黃藥師就領著黃四喜一起登山。

黃四喜早有拜訪一燈大師的計畫,獲知一燈大師就在山上,自是省得他再親自前往大理了。

登山途中,他心裡尋思:「我闖蕩江湖這幾年,僅僅找到乾坤一氣袋這一件名宿遺物,袋文上指明作用是收納,不會另作他用,那破壁之物又是什麼?」

他每進入一個新江湖,必須使用專屬的破壁寶物。

他當初進入劍雨江湖時用的是「金蛇劍」,進入笑傲江湖時用的是「神仙索」,進入射鵰江湖時用的是「九宮石刻」。

如今他在射鵰江湖已經待了將近五年,韃子之患徹底消除,華山論劍也已經召開,接下來不會再有其他江湖事件發生,那他應該怎麼尋找破壁之物呢?

他又想:「射鵰江湖裡最著名就是五絕高手,破壁之物可能就藏在這些人身上……既然今天高手們濟濟一堂,正好找尋一番試試看,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不一會兒,黃四喜已經跟隨黃藥師登臨華山之巔。

只見有十餘人盤坐在山頂上,有一句沒一句地敘著話。

黃蓉與郭靖陪著洪七公坐在一起。

一燈大師與天竺神僧並肩落座,兩人身後站著四個中年漢子,他們是一燈大師座下弟子「漁樵耕讀」,這四人原本是一燈大師做皇帝時的舊臣,等一燈大師出家後才把他們收為弟子。

除此之外,周伯通與瑛姑也在山頂,不過兩人閑不住,全部站在山頂一顆大石上,仰頭望天,似是在打量什麼東西。

周伯通急著問:「瑛姑你快看,那鳥是不是一頭雕?」

自從三年前在西域見了神鵰後,周伯通始終念念不忘,只要天上有鳥在盤旋,他勢必要認真甄別一番。

剛才他聽見一聲雕鳴從高空傳下,立時來了興趣,盯著高空那團黑影瞧個不停。

瑛姑對他一往情深,十分配合他一起觀望,卻是搖起頭:「這鳥兒飛的太高啦,根本就瞧不清模樣,誰知道是雕還是鷹!」

「雕鷹可沒甚麼區別,反正都能馱著人飛!」

周伯通煞有其事:「我總覺得這鳥兒眼熟,可能就是黃兄弟的黑雕!」

瑛姑抿嘴發笑:「這幾年只要你遇上一隻鳥,又長的黑,你就把它們當成是黃公子的雕兒,但你哪次認對了?」

周伯通打起哈哈:「這次絕對不會錯,保準是黃兄弟的雕兒!」

他說完發現瑛姑轉過頭,望向登山石階處,黃藥師陪同一位背負長劍的藍衫青年登上山頂。

瑛姑面露驚訝,也掛著喜色。

周伯通見她臉色有異,忙問:「那小子是誰?」

當初在西域雪峰上,黃四喜易容成西域人,只有瑛姑、黃蓉、洪七公、黃藥師、天竺神僧見過黃四喜真面目,周伯通、郭靖與一燈大師都對黃四喜容貌陌生。

瑛姑拽住周伯通手臂,朝黃四喜走去:「伯通,黃公子來了,咱們快去打招呼!你這次真沒有認錯,天上那頭鳥兒真有可能是黃公子的雕兒!」

「哈!」

周伯通大喜,一下甩開瑛姑,三兩步跳到黃四喜面前,笑呵呵地問:「黃兄弟,雕呢,你的神鵰去哪兒?你怎麼不騎著神鵰來華山?」

黃四喜舉臂上指:「雕兄在上面飛著呢,它塊頭太大,我怕它驚擾百姓,就沒有讓它隨行。」

周伯通頓時昂起頭,繞圈仰望:「我就說嘛,瞧上去黑油油的,一看就是黃兄弟你的神鵰……但它飛的實在太高,我想與它說句話,它也聽不見!」

黃藥師聽他頭頭是道,也朝天觀望,結果神鵰離山頂太高……僅僅是一個小黑點而已,肉眼絕對認不出神鵰身份,心想老頑童又在吹牛皮。

周伯通渾然不管外人眼光,繼續道:「黃兄弟,你還是把神鵰叫下來罷,它飛那麼高,我真是擔心它突然掉下來摔死!」

瑛姑旋即拍了他一下,嗔怪道:「看你這話說的,就好比是擔心魚兒會在河裡淹死一樣!」

這時黃蓉郭靖與一燈天竺神僧都已經走過來,聽見周伯通與瑛姑拌嘴,不禁哄堂大笑。

黃四喜見黃蓉已經盤起頭髮,打扮與少女並不一樣,先問了她一句:「你嫁人了嗎?」

黃蓉罕見露出羞意,她點點頭:「當年前往西域之前,七公師父就向我爹爹提了親,我與靖哥哥原本就有婚約在身,從西域回來桃島時,靖哥哥把母親接上,一起到島上居住,去年時爹爹、母親、七公師父給我與靖哥哥主持了婚禮。」

本來她是想等黃四喜也返回中原,到時邀請黃四喜觀禮。

但黃四喜下落不明,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在江湖上現身。

黃蓉年紀卻越來越大,今年已經二十歲……如果再不成親,可就是老姑娘了,於是黃藥師、郭靖母親、洪七公就撮合兩人在桃島成親。

黃蓉對黃四喜說完話,郭靖立時抱拳,恭恭敬敬施了一禮:「小弟見過黃堂兄!」

聽他喊堂兄,黃蓉趕緊糾正:「我只是猜測四哥哥是咱們家堂兄,但黃家族譜上沒有他的名字呀,你不要瞎喊!」

周圍人一聽,再次鬨笑。

黃藥師也陪著笑,當年黃蓉從西域歸來,曾經對他提及堂兄猜疑,他立即去查閱黃家族譜,真心希望這層親戚關係是真的,結果查到最後,並沒有黃四喜之名,他就覺得甚是遺憾,卻也沒有刻意否認這層親戚,以至於郭靖當了真。

黃蓉是怕黃四喜誤會,這才急忙糾正。

郭靖獃獃的「哦」一聲,重新抱起拳,一本正經地又說:「小弟見過黃大哥!」

當年從西域返回中原後,郭靖始終對黃四喜刺死鐵木真、華箏、哲別一事耿耿於懷……縱然心裡沒有報仇念頭,他卻不會對黃四喜以禮相待。

直至回到桃島上,郭靖從黃藥師與洪七公口中得知,黃四喜曾經在長江沿岸救助穆念慈與楊過母子。

郭靖與楊過之父楊康是結義兄弟,郭靖之父與楊過祖父也是結義兄弟,兩家是三代世交,情分非同一般。

碰巧郭靖把他母親李萍接回中原,李萍得知義弟楊鐵心有了孫子,被黃四喜所救,孫子名字也是黃四喜所起,就對郭靖千叮萬囑,將來一定要報答黃四喜這份恩德。

郭靖聽從母言,隨即釋懷鐵木真等人的死因,這才對黃四喜施了大禮。

黃四喜見他對自己畢恭畢敬,問了他一句:「你母親回中原居住了嗎?」

郭靖道:「三年前已經回來,她搬回了臨安牛家村老家生活,穆世妹與過兒也在牛家村!」

如果黃四喜沒有闖入射鵰江湖,三年前郭靖母親李萍會被鐵木真逼死……

如今卻仍舊活得好好的,將來還可以在老家落葉歸根,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黃四喜就不再理會郭靖,笑望天竺神僧:「大師,咱們又見面啦!」

天竺神僧豎起單掌:「當年在西域少林一別,貧僧與黃居士已經有三年未見矣!」

說完指了指身旁的一燈大師,給黃四喜引薦:「黃居士,這位就是貧僧師兄一燈!」

黃四喜已有所猜,對一燈開門見山道:「天竺大師應該對大師講過,晚輩最喜歡佛門儀式,晚輩曾言要拜訪大師,其實是為了勞煩大師幫忙給一件佛器開光!」

一燈大師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笑道:「開光沒有問題,但貧僧佛法淺薄,就算給某件佛器開了光,恐怕也未必會有賜福之效,還望黃居士周知!」

「我明白,我明白!」

黃四喜原本是想當場拿出乾坤一氣袋,讓一燈大師點化試一試。

一旁的周伯通卻等不及,催促道:「黃兄弟,你行行好,快把你的雕兒叫下來罷!讓我也騎上去,飛上天過過癮,只要你答應,我也可以幫你開光!」

黃四喜不由側目:「你會?」

周伯通掄起袖子:「怎麼不會?道門也有開光儀式!我師兄是天下第一道門全真教掌門,他會的儀式,我也都會!」

縱然周伯通懂得開光,但「乾坤一氣袋」的袋文里明確指出,必須「經聖僧點化」,周伯通不是和尚,絕無可能點化成功。

不過黃四喜需要尋找破壁之物,卻不能錯過周伯通,他就對周伯通說:

「騎雕自然可以,但也不能讓你白騎,你身上有沒有什麼貴重物品?不妨拿出來,當作騎雕的酬勞。」

周伯通雙手一伸,在懷裡亂摸,最終摸出一件綉有鴛鴦的錦帕,他錦帕攤在手上:「只這一件貴重,旁的便沒有了!」

黃四喜注目一瞧,發現錦帕上閃爍一層帕文:「名宿遺物:收錄有《空明拳》與《雙手互搏術》心法,與周伯通會武論劍,即可觀讀繼承。」

黃四喜一把抓過錦帕,說道:「這物品甚好,我要了!」

周伯通大驚,這錦帕是他與瑛姑的定情之物,冒然送出去,生怕瑛姑怪罪於他,便做賊心虛的望向瑛姑。

瑛姑卻微微一笑:「你若是把錦帕送給旁人,我必定不依,送給黃公子的話,那是沒甚麼關係的!」

這錦帕只對瑛姑與周伯通重要,對外人一文不值,瑛姑覺得黃四喜點名索要錦帕,僅僅是做個樣子而已。

周伯通見瑛姑表態,拍掌大笑,原地跳腳,心想終於可以騎雕了。

黃蓉與郭靖當年在一燈大師處,全都聽一燈大師講過錦帕來歷,就擔心瑛姑不忘子亡之仇,繼續向一燈大師發起報復。

誰知瑛姑扭頭瞧向一燈大師,眼裡已經沒有恨意,顯然已經釋懷當年那段仇怨。

一燈大師見狀,默念一句阿彌陀佛,心想:「冤冤相報,今時終了,這次華山之行,不算沒有收穫。」

周伯通送出錦帕後,抬手指天:「黃兄弟,你是不是可以把雕兒喚下來啦?」

「不急!」

黃四喜把錦帕收入懷裡,對周伯通道:「久聞老頑童自創《空明拳》與《左右互搏術》兩大玄功,咱們登頂華山就是為了會武,不切磋一場……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老頑童你覺得呢?」

「你想與我切磋?」

周伯通指指自己鼻子:「好好好,不打白不打!與你鬥上一場,簡直與騎著神鵰飛天一樣痛快!」

周伯通生性好武,每日練功不輟,最愛與奇特武學較技。

當年在西域雪峰上,周伯通見黃四喜以一己之力斗敗歐陽鋒與裘千仞聯手,那時就心癢難耐,躍躍欲試,很想與黃四喜過招。

但周伯通深知歐陽鋒與裘千仞聯手有多麼可怕,黃四喜能殺掉歐陽鋒與裘千仞,殺他也絕對不難,他若主動提出與黃四喜切磋,有自不量力之嫌,他就把心頭慾念壓了下去。

此刻黃四喜向他邀戰,那是正合了他心意……反正黃四喜不會傷他性命,打一場那是再痛快也沒有。

周圍眾人見兩人要切磋,當即四散開來,圍成一個十餘丈方圓的圓圈,當作臨時擂台。

黃四喜與周伯通站於台間。

周伯通是頑童心性,並不客套,揮拳直擊,主動出手:「黃兄弟,看拳!」

他所使正是七十二路空明拳法。

黃四喜靜立原地,化掌為拳,對著他舉拳還擊。

兩人拳頭尚未相觸,先隔空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之音。

這是拳風相擊後所產生的異響。

周伯通發現自己越往黃四喜身邊靠近,拳風阻力就越強,等他行至黃四喜尺許開外,忽覺一度無形屏障豎立面前,生生格擋下他的拳頭,再無法靠近黃四喜半分。

周伯通頓時大吃一驚,心想:「黃兄弟年紀不大,內力竟然深厚如廝,他能夠在身外架起真氣壁壘,阻擋我攻勢……哪怕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打他不著,他若發起反擊,我又該如何抵禦?」

他想到這裡,卻見黃四喜「呼」的一拳,直擊過來,拳鋒排山倒海,蘊含千斤巨力。

他知道這種拳力已非血肉之軀可以抵擋,就不敢硬接……當即運轉空明拳法的絕招,試圖化解黃四喜的拳勁。

他的《空明拳》是從《道德經》里演化出來,講究以虛應實、運空當強,拳法運轉之間,可以巧妙避開黃四喜的重拳。

誰知黃四喜的拳頭越打越快,三五招之後,他就已經難以招架。

他突然招式一變,左拳右掌,雙手同時進搏,這絕招正是他獨創一格的「雙手互搏之術」。

這麼施展開來,周伯通如同搖身一變,化身為二,左右夾擊黃四喜。

黃四喜卻在霎時之間,縮回拳勢,轉攻為守。

周伯通知道雙方只是切磋,並非生死拚鬥,就冒險進擊,途中不忘提醒黃四喜:

「黃兄弟,我左右雙拳可以合而為一,這一招威力不低,你小心接招!」

只見黃四喜左掌握橫放胸前,另一掌背放身後,身前身後俱已做足防禦。

等周伯通揮拳擊打到身前,黃四喜以左掌相迎。

「碰!」

周伯通一拳砸在黃四喜掌心,非但沒有造成黃四喜絲毫晃動,自己卻被掌力反震,「呼」的一下,後仰倒飛出去,摔落在了十餘丈開外。

眾人瞧見這一幕,無不是目瞪口呆,剛才黃四喜純以手掌防禦,竟然把周伯通的「雙手互博」拳力給震飛,這到底是什麼功夫?

他們俱不知道,這一招正是黃四喜自創的《降龍十八掌》第十六掌「龍蛇之蟄」,取意於《易經》「龍蛇之蟄,以存身也」。

黃四喜在西域三年,閑暇時都在推演第十六掌,他把內力盡數運於雙掌,掌力之強,足以把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反震成重傷。

周伯通武功已達五絕層次,縱然沒有傷患,卻也震的他氣血翻滾,難受之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