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痴怨盡消

第一卷

潘秀達武功不俗,輩分在五毒教里也屈指可數,結果被何鐵手一招襲殺。

這讓在場的五毒教徒相顧駭然,紛紛後撤了十餘步,不敢再冒然近身圍攻何鐵手。

何紅葯卻容不得何鐵手有喘息機會,朝眾人鼓動:「這飛針是她的暗器『含沙射影』,只能發一次,不用怕她!」

隨後就有教徒試圖強攻,何鐵手又在腰間一點,毒針瞬時飛射,雨點般打在那教徒胸口。

那教徒仰面翻到,口吐白沫,眼瞅著已經活不成。

眾人見狀面色難堪,暗惱何紅葯,心說毒針到底可以發幾次?

事實上,「含沙射影」總共可以發射五次,這是一種機關暗器,飛針封藏在一個鐵盒裡,被何鐵手掛在身前。

每次啟動飛針,何鐵手不必先取準頭,只需要把身子對正敵人,然後拉動腰間機栝,飛針就能無聲無息的彈射出去。

因為鐵盒裡裝有強力彈簧,無需內力也可以使用,催發時絕無徵兆,令人防不勝防。

潘秀達是擅使暗器的老江湖,仍舊躲避不開,可見「含沙射影」的奇襲效果有多強。

若非何紅葯看著何鐵手長大,熟悉何鐵手的發招動作,何紅葯也很難避開。

「誰想搶教主?儘管上來!」

何鐵手環視四周,冷聲發問。

教徒無人敢答,又朝外退避了幾步。

何鐵手身材嬌柔,彷彿弱不禁風,但出手狠辣,招招要命,教徒對她畏懼如虎,誰也不敢躁進。

其實她身上暗器不止「含沙射影」,如果她想全力突圍,倒也不難。

但她是五毒教嫡脈繼承人,不願被輕輕幾句話,就剝奪教主之位,她就打算以武力壓服教徒,懲治那幾位反叛首領。

不過當她目光轉向何紅葯時,臉色變的猶豫起來。

她心想:「我要鎮壓叛亂,就得先殺了她,但她是我親姑姑,殺她是忤逆不孝,事後在夷人間傳開,數千教徒都要不服我,到時叛亂還會反覆發生。」

想到這裡,她縱身起跳,準備撤離戰場,不再與教徒拚鬥。

何紅葯卻偏不讓她離開,從腰間抖出一條軟鞭,揮鞭纏她腳腕。

一邊朝教徒示意:「暗器全部拿出來,一併朝她招呼,看她能夠抵擋多久!」

這些五毒教徒陰狠毒辣,心想早該如此,紛紛取出暗器。

結果不等攻勢展開,黃四喜突然從樹間衝出,躍落戰場。

他身子降至半空時,雙臂齊揮,急撒玉蜂針。

等他在何鐵手身邊站定,周圍的五毒教徒已經橫倒一圈。

這時何鐵手尚未掙脫軟鞭。

黃四喜又抽出金蛇劍,一劍斬斷鞭身。

他抬頭時,正對上何鐵手的驚喜目光。

何鐵手想不到黃四喜會追她來,起先她稍顯尷尬……

旋即又穩住情緒,朝黃四喜露出一抹感激笑容:「我其實不想麻煩你黃相公,但你能來給我解圍,我真的很高興。」

現在並不是說話時機。

附近幾個五毒教徒,瞧見黃四喜使用毒針殺人,各自舉起一根噴筒。

他們把筒口對準黃四喜,飛濺出黑糊糊的毒液,腥臭味立即瀰漫開來,毒性烈得很。

黃四喜攙住何鐵手,朝一邊閃避。

好在噴筒射程也不遠,丈許即止,毒汁灑了一地,嗞嗞冒煙。

黃四喜隨手撒出玉蜂針,那幾人齊齊翻倒,栽落地面毒液里,瞬間被腐蝕得體無完膚。

「金蛇劍!」

何紅葯在旁失聲尖叫,猛指黃四喜:「他把金蛇劍送上了門,三祖七子保佑,本教聖物終於可以回歸了,大伙兒一起上,奪回金蛇劍!」

這回她身先士卒,雙掌前探,指尖套著的十枚鋼套,霎時脫手飛出,分作上中下三路,打向黃四喜。

她見黃四喜站在何鐵手身前,如果黃四喜謀求躲避,鋼套會順勢打在何鐵手身上,總要有人中招。

黃四喜卻站著未動,瞧見鋼套飛來,隨便揮袖一掃,十枚鋼套立時倒轉,反向奔襲何紅葯。

這一手反打暗器的招式來自金蛇秘籍。

何紅葯見招思人,突然瘋喊:「你學了夏雪宜的武功,你是他的後人嗎?」

語氣似在哭訴。

黃四喜並不回話,周圍的五毒教徒正密集向他投擲暗器。

他一手甩袖飛舞,另一手抖動劍,只聽叮叮噹噹一陣亂響,暗器紛紛落地。

右護法岑其斯見黃四喜面臨眾人圍攻,防守起來從容不迫,反擊起來招招致命。

他就繞道黃四喜身後,捏出一條尺許血蛇,使了一招「靈蛇博襲」,朝黃四喜後心打去。

黃四喜並不回眸,他作戰時始終運氣凝神,探聽著四周動向,背後驟然生風,肯定是有暗器飛至。

他急拔腰間鐵劍,猛地旋身半圈,使出「天外飛仙」,劍光朝後一閃,在半空截住血蛇,直接劈為兩截。

劍身染上蛇血後,「噗」的一聲,扎在岑其斯胸上。

這一劍並沒有命中要害,但蛇毒隨著入體,見血封喉。

岑其斯倒地抽搐了片刻,就已經一命嗚呼。

周圍的五毒教徒見此一幕,嚇得心驚膽顫,岑其斯武功比潘秀達還要強一些,卻擋不住黃四喜的一式劍招。

黃四喜的玉蜂針又神出鬼沒,可以同擲數針,分襲數人,殺傷力比「含沙射影」還要厲害。

教徒們已經開始相信何鐵手曾經說過的話,留下來與黃四喜作戰……除了送死以外,不會有其他下場,他們當即收起暗器,轉身狂逃。

眨眼之間,現場只剩下何紅葯。

她知道單打獨鬥,不可能是黃四喜與何鐵手的對手,並不作無謂糾纏。

她一步步朝後退去,邊走邊道:「你們武功高,我認栽,隨便你們怎麼殺我,反正活著不如死!」

黃四喜與何鐵手全都站著未動,都沒有出手的打算。

不過她瞧見何鐵手與黃四喜相依相偎,一副成雙成對的樣子,心裡忽然躁狂,又多嘴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會繼續做我想做的事,爭我想爭的東西!」

黃四喜隨即拔出了戒殺刀。

何鐵手知道黃四喜的飛刀有多厲害,只要發出去,何紅葯必死無疑。

她急忙阻攔:「黃相公,不能在這兒殺她,等我將來返回雲滇,到時會以教規處置她!」

黃四喜雖然收回了戒殺刀,卻不打算聽從何鐵手的意見。

他朝何紅葯喊道:「我知道夏雪宜的屍骸埋在什麼地方,我給你畫一張地圖,你可以找到他的墳墓!」

「夏……夏雪宜真的死了?」

「他二十年前已經殞命在華山,當年是你從棋仙五老手裡劫走他,應該知道他的情況,他手腳全斷,絕無可能長命!」

「死的好!死的好呀!」

何紅葯彷彿被抽干力氣,一下癱軟在地上。

她臉上沒有半點喜悅,反倒覺得心痛如絞。

她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心上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她為夏雪宜身受萬蛇咬嚙之災,無時無刻不想著報復……但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她心底深處一直在期盼,夏雪宜能夠回心轉意,再和她重圓舊夢。

她對夏雪宜的恨有多深,愛就有多痴迷。

此刻驟然聽聞夏雪宜的死訊,二十年蘊積的怨毒一時盡解,昔日的柔情蜜意陡然間又回到了她心頭。

「快把地圖給我!你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做!」

何紅葯望著黃四喜,幾近哀求。

黃四喜願意成全她。

這一趟前往華山尋找夏雪宜墓地,她會永久陪伴在那兒,再不會涉足江湖……因為夏雪宜死前服用劇毒,讓骨骸染滿毒物,專門用於暗算她。

其實這也是她得償所願。

等她拿著地圖急匆匆離去,何鐵手也眩暈失控,癱坐在了地上。

早前與五毒教徒惡鬥,何鐵手被潘秀達釋放的毒蠍咬了一口,她左肩高腫,雪白臉頰也隱隱泛起了黑色。

黃四喜取出一隻朱睛冰蟾,遞給她:「你把冰蟾嘴部敷在傷口處,可以拔毒!」

何鐵手歪頭倒在黃四喜臂上,一副虛弱口氣:「我沒有力氣啦,黃相公,你好人做到底,幫我解毒罷!」

黃四喜扶了扶她的身子,讓她側靠在自己身前,然後去掀她的肩頭衣襟。

這年代的衣裳都很寬鬆,隨便開了一角,雪膚就一覽無餘。

何鐵手又是非常漂亮的女人,黃四喜難免會多打量她幾眼。

她並不覺得受到冒犯,反倒安慰黃四喜:「黃相公你不用擔心,我們夷家女子沒有那麼多世俗規矩,就算你看了我,我也不會賴上你的!」

黃四喜心想,你賴上我也沒有用,馬上就找不到我了。

「所以你不姓庄,而是姓何對不對?」

「我叫何鐵手,從先父手上接任了五仙教主,黃相公,你怪我騙了你嗎?」

「我怪你的話,就不會出手幫你,不過你改名換姓待在那座縣城裡做什麼?」

「你挑了靈蛇山毒|龍洞,我身為教主,不能坐視不管,就親自追蹤你下落,你遲遲不在雲滇現身,我猜測你已經越境去了川蜀,我就到縣城裡打聽,結果碰上賊兵攻城,我被困在了城內。」

「你與小庄有沒有親戚?」

「並沒有,我在縣衙附近避難時,瞧見有人欺辱她,順手救了她,她認我做了姐姐!當時局勢兇險,本來我以為再也不可能打聽到你下落,想不到還是讓咱們遇上,黃相公,咱們是不是很有緣分?」

何鐵手含情脈脈起來。

這時黃四喜已經拔完了毒,輕輕合上她的衣襟,又替她擦了擦肩上的污漬。

何鐵手是很溫柔的女人,這些天黃四喜與她相處,其實過的很放鬆,也很愉快。

他拔出金蛇劍,把劍身打橫,展示在何鐵手面前。

「我找到這柄劍時,已經與你們五毒教扯上緣分了!你想不想拿回這把劍?」

何鐵手沒有看劍,她目光始終不離黃四喜。

她伸手到黃四喜面前,笑著問:「黃相公能不能送一根頭髮給我?」

黃四喜不知道她的意圖,卻立時照辦,揪一根頭髮放在她掌心。

她旋即攥在手裡,「在小女子眼裡,一百柄金蛇劍也比不上黃相公你一根頭髮,你送了我一根頭髮,我就等同於多了一百柄金蛇劍,這還不夠嗎。」

她說完取出一個香包,把頭髮裝了進去,又愛惜的揣在懷裡。

她覺得自己與黃四喜的緣分更深了,就主動提及:「本來我想領著五毒教加入降龍會,但我把事情辦砸了,現在我只能先自己加入,再以教主名義讓五毒教替降龍會效力,黃相公,你願意讓我入會嗎?」

「我追你到這裡,就是為了這件事!」

黃四喜本想繼續往下說,忽然察覺腰間的戒殺刀發生異變。

他立即拔刀出來,往刀身一看,發現刀文出現變化。

原本刀文顯示的是:「名宿遺物:收錄仙都派菊潭道人上清劍法,止住仙都弟子殺戮,即可觀讀繼承。」

現在這一行字跡已經消隱,取而代之是《上清劍法》的心法口訣。

這說明仙都派掌門黃木道人與門下弟子已經碰面,止殺任務徹底完成。

黃四喜猜測是李岩、紅娘子、胡桂南的船隊已經趕過來,船隊裡邊肯定隨行了黃木道人弟子。

雙方在江面上匯合,才導致了戒殺刀文變化。

這些天在鄂境行船,黃四喜走走停停,速度並不快,李岩他們從金陵入江,全速朝這邊駛航,算算時間也應該抵達了。

黃四喜卻沒有立即返回江面。

他盤膝坐在原地,開始觀讀《上清劍法》。

「你先等一會兒,我要參悟一部武功,等參悟完畢,咱們再談降龍會的事。」

何鐵手感覺莫名其妙,心想你黃相公拿著一柄匕首,能參悟出什麼高深武功來?

你是不是在敷衍小女子?

她心裡忽然忐忑起來,降龍會立足中原,難道真的不收雲滇夷人?

她的一腔赤誠,會不會只是一廂情願?

不過她又見黃四喜表情專註,端著戒殺刀入神觀想,絲毫不是作偽,她又滿懷希望,陪在一邊耐心等候起來。

她本以為頓悟武功需要很長時間,想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黃四喜就把戒殺刀放回腰間,臉上露出滿意笑容。

何鐵手覺得黃四喜行為頗怪,卻也不多問,只在默默打量黃四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