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數道投來的複雜目光中,明澄立即改口:「不,不是,是有什麼都沖我來。沒有好吃的。」
哎,沒有好吃的。
面對她的維護,小胖子卻一把推開了她,主動保證道:「老師,我願意吃兩碗飯的,我才不要別人幫我。」
明澄踉蹌了兩步,被蔣明野拉著站穩了。
她叉著腰,無聲譴責地望向小胖子,小胖子卻看也沒看她,只是面對她身邊兩道冰冷的目光時才瑟縮了一下。
明澄身上那種吸引小朋友的香味似乎逐漸失效了。
老師提著嘴角看著明澄,「明澄小朋友,不要擾亂班級的紀律,要乖乖聽話,既然小龐犯了錯,就得接受懲罰,不然也要掉腦袋的。」
等警告完,她繼續打飯了。小胖子也端著兩碗飯回到了座位上。
眼見騙吃騙喝計畫失敗了,明澄失望地嘆了一聲氣。
她只好回到了蔣楚兩人身邊。
蔣明野與楚寒背對著老師,正在研究獎勵的葵花籽。
蔣明野將其中一枚葵花籽的殼剝開,隨後切成了兩半。
直到看見裡面,才發現與普通籽的微小不同,這枚籽的內部猶如樹的年輪,形成了一圈一圈,數不清的紋路。
兩人湊近了,嗅聞了一下,只聞到了一陣清香,但還沒到令人魂牽夢縈的地步。
吃下葵花籽的人,會對其他小朋友產生一種吸引力,如果他們不吃的話恐怕會暴露,所以兩人一人一半分了下去。
另一枚完整的則被他們藏了起來。
老師回來巡視的時候看到了他們咀嚼的動作,並未想到他們根本只是分食了一半。
兩人對視一眼,「看來這個老師自己是看不出來孩子到底有沒有吃的。」
明澄沒對小小葵花籽產生什麼覬覦之心,只是蹲在一旁,可憐兮兮地看著其他小朋友吃飯,不時摸摸自己的肚子。
【小白菜,好可憐,蔣明野楚寒快給她弄吃的!真是見不得寶寶挨餓,上個副本里就一直挨餓,遭老罪了。】
明澄看著離她最近的小胖子,吸了吸鼻子。
小胖子吃得極為痛苦,米飯幾乎是被他硬塞進喉管,一碗都沒吃完,還有另一碗,同時旁邊還有雙虎視眈眈的眸子盯著他看,令他更痛苦了。
他瞪了明澄一眼,試圖把她的視線逼退,但明澄看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碗里的食物。
察覺到小胖子的視線,明澄才抬眼,問:「你要幫忙嗎?」
她假裝一點都不饞,望向沒動的那碗飯:「我可以幫你處理的。」
小胖子低聲說:「我才不需要。」
明澄只能看著他猶如吞刀片一般將飯吞了下去,實在遺憾。
這樣好吃的飯菜給了小胖子,跟媚眼拋給瞎子看有什麼區別!
身後,蔣明野伸出手,直接將她的頭轉了過來,不准她再去看小胖子。
他垂眼看她,捏著她的兩腮,冷笑了一聲:「剛才推你的時候都忘了?不推回去也就罷了,現在還看他。」
明澄被捏得嘟起嘴,也還是要說:「可是食物是無辜的。」
楚寒開口:「再等一會兒。」
他們打算過會兒跟著老師出門,看看她是從哪裡推來的餐車,從而找到廚房,再給她帶回來一些。
明澄得了他們外出覓食的承諾,放寬心了,也不再看小胖子了。
蔣明野看著她輕易被哄好,笑起來的模樣,腦子裡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板著臉問:「我問你,如果有個男孩,給你一隻麵包讓你跟他走,你會答應嗎?」
【好經典的問題,怎麼突然感覺蔣明野變成了個老父親……是我的錯覺嗎?他在這個副本里對明澄的態度,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楚寒不也是?冰塊都被融化了,很正常啊。更何況真的很難不擔心明澄,人販子給她顆糖,不是也能屁顛屁顛跟著走嗎?被壞小子騙也很有可能的啊。】
楚寒瞥了眼明澄,似乎也在等著她的答案。
明澄搖了搖頭,「叔叔,我知道不可以隨便跟陌生人走的。」
屏幕外看著的所有人都有些欣慰,看來他們以前對明澄的教育還是有點成效的。
蔣明野挑眉:「那如果這個男孩是先跟你認識了的呢?再給你個麵包,你會答應跟他走嗎?」
明澄沉默了許久,才低下頭,嘆氣:「叔叔,反正都是假的,你可不可以假設,那個男孩會給我一百個麵包?」
在人飢餓的時候,就算畫大餅,也好歹畫得大一點吧?
反正都是只管畫,不管給的。
【突然好清醒的小妞。】
「而且,你說得我好想吃麵包呢。」明澄小聲嘟囔,腳尖在地上劃拉著。
蔣明野:「……」
他捂了把臉,後知後覺,自己剛才到底在臆想什麼離譜的事,「算了,當我沒問。」
在老師的巡視下,所有小朋友的飯都吃完了,小胖子雖然慢了點,但沒過多久也吃完了,一粒米都沒剩。
吃過了晚飯,老師收拾了他們的碗勺,推著只余殘羹剩飯的推車走出了教室。
明澄給另外兩人打掩護,他們悄悄跟在了後面。
一路上,走廊兩側班級里的小朋友們也都在吃著飯,有的同樣已經吃完了,老師推著車走出了班級。
這些老師走出教室之後,臉上的笑容便齊齊消失,即使碰了面,互相也並不打招呼,彷彿沒看見對方,冷漠得根本不像是一家幼兒園的同事。
蔣明野和楚寒在陰影里躲過了一個正好從教室門口出來的老師,再看向前方時,他們葵花小班的老師已經不見了蹤影。
不過這些老師去的應該都是同一個地方,所以他們沒有著急,只是靜靜地綴在推車的尾端,在拐過兩個彎後,最終來到了後廚。
第一眼看過去,明亮的後廚很乾凈,除了淡淡的飯菜香,幾乎聞不到油煙氣。
兩人躲在了一張暫時無人管理的推車底下,靜靜看著一波波來到的老師們將推車放好。
接著有穿白衣戴著口罩的工作人員將上頭的廚餘垃圾清理,倒掉。
雖然看不見完整的臉,但從目光來看,同樣冷漠。
在幹活的時候,整個後廚里沒有人在說話,只有碗碟的清脆碰撞聲,很清凈。
收了碗碟後,又有另外一部分人負責清洗,消毒,一切都很規範。
在底下看著的蔣楚兩人一度覺得這就是一家普通的幼兒園。
不過他們環顧了好幾圈,都沒有看見廚師的影子。
而將推車推回的老師們也沒有立刻回到班級,而是來到了另一面的桌子邊,開始吃起了自己的晚飯。
相比於小朋友的飯菜,老師們吃的要簡陋得多,但是他們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愉悅。
葵花小班的老師也在其中,她坐在角落裡,與其他人有些距離。
這些老師們吃飯的速度都很快,他們不打算繼續看,得趕在老師回去之前回到班級。
於是兩人借著餐車上桌布的掩護,悄悄爬了出來,悄無聲息走向門外。
走到門邊的時候,楚寒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對面的角落裡,隱約堆著厚厚一摞的木柴。
可再看去時,那又像是一堆疊放在一起的人腿,一動不動——是屬於小孩的腿。只是一瞬間後,又變回了木柴。
兩人在走廊中穿梭時,其他小班的孩子吃完了飯,正在自覺看繪本,秩序井然。
有的抬眼,與兩人對視上了,但是都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地低下頭,繼續看書。
兩人回到了班裡,一切都如他們離開前一樣。
明澄正在原地繞圈等著他們。
兩人走向她,隨後從身後拿出了一隻小盒子,「吃吧。」
這是他們剛才從廚房裡帶回來的。
「謝謝叔叔!」明澄小聲歡呼。
兩人站在她身前,擋住了其他孩子的視線,靜靜看著明澄三兩口就吃完了。
最後,楚寒拿著紙,把她唇角的證據也毀滅了。
就在明澄吃完沒過多久,老師也回來了,明澄正與蔣明野和楚寒一起看繪本,看得津津有味。
這裡的繪本講的也全是向日葵的故事。
老師走到門口時停住,鼻子吸了吸。明澄暗暗緊張地望過去,剛才她就是在那裡偷偷吃的飯,雖然三人已經扇了風,但可能味道還是沒有完全散去。
好在老師自己也才吃了飯,沒有懷疑到明澄頭上。
三人圍成了個三角坐著,放下繪本,明澄想起:「不知道喬奶奶他們是不是還在睡覺。」
如果兩邊的時間流逝是對等的話,他們那邊應該也已經過了後半夜了。
「要是他們發現我們不見了,一定會很著急的。」
楚寒淡聲說:「隊伍里需要人照顧的小朋友只有一個,他們不是。」
明澄沉思著,點了點頭。
「那誰是?」她轉而困惑地問。
繪本看完後,小朋友們又是排隊洗漱,準備睡覺。
這裡的作息很健康,大家睡得很早。
蔣明野和楚寒依舊將明澄留到了最後一個進衛生間,讓她自己進去,守在門外。
外頭的天黑得快而沉,衛生間里也已開了燈。
窗戶上閃過某道影子,明澄自顧自擦了擦身體,沒有去看,接著認真地洗臉,刷牙,目不斜視。
直到頭頂的燈突然明滅閃了幾下,她才抬起頭,但緊接著燈又恢複正常了。
等她再低頭,無意間看到鏡子里的自己依然保持著抬頭望天花板的姿勢,彷彿信號延遲。
明澄沉心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上沒有笑意。
該來的還是來了。
可鏡子里的那個「明澄」,面上卻帶著大大的、燦爛的笑容。
看明澄一臉鎮靜,毫無恐懼,它收起了笑容,沉下了臉。
「你是誰?你要幹什麼?」明澄問。
鏡子里,它看著明澄,緩緩張開嘴,說:「『偏導數存在必可微』,這句話錯在哪裡?」
明澄怔住了:「啊?」
楚寒與蔣明野在門外守了一陣,只覺明澄這回進去的時間有些長。
又過了十分鐘,明澄終於出來了,面上還在思索著什麼。
「怎麼了?」兩人敏銳地察覺不對,「剛才裡面發生什麼了?」
明澄想了想,說:「我好像見到鬼了。」
兩人緊張神情還沒來得及擺在臉上,明澄就接著說:「但它沒有傷害我。」
「那是一個很愛學習的鬼,它好像,是專門來找我學習的。」
「?」這是立的什麼鬼設?
明澄摸了摸下巴,為自己聲名遠揚而自豪:「就是有一點點笨,花了好久才學會呢。」
明澄覺得自己未來也可以考個教師資格證,「總之我沒事,你們不用擔心,它現在已經走啦。」
兩人半信半疑地走進衛生間,繞了一圈,確實沒有發現鏡子里有什麼鬼影。
明澄用小毛巾擦了擦腦門,「對了,叔叔,你們晚上可得小心了哦。」
「小心什麼?」
「小心別的小朋友跑到你們的床上去。」她嚴肅地提醒。
午睡時爬到明澄腿上的那個男孩,還是給她留下了一些陰影的。
但或許是因為兩人都只吃了一半的葵花籽,這個晚上,其他小朋友對他們的關注並沒有那麼高。
明澄自中午不小心睡著了,就一直懊惱著,晚上雖然被迫要跟其他小朋友睡在同一個空間,但已經暗自下定決心,一定不能睡著。
楚寒與蔣明野的定力更強些,他們閉上眼假寐,躲過了老師的檢查。
老師離開了,在一片寧靜的呼吸聲中,明澄也一直沒有睡。
但不是因為定力高,而是因為她總覺得身下硌著什麼東西。
她翻身了兩次,身旁的兩人都起身詢問。
明澄也爬了起來,一層層掀開被子與床墊,扁嘴:「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好硌,像是釘子。」
兩人幫著她一起找,但並沒有看見釘子,可在床板的縫隙間,他們發現夾了什麼東西。
那東西卡在其中,尖端朝上。
明澄趴下去看,摳了一下,最後取出了一枚尖尖的葵花籽。
很堅硬,即使剛才被她來回翻身碾過,也沒有折斷。這就是折磨她的元兇了。
【古有豌豆公主,今有葵花籽尼姑。】
明澄拿著葵花籽起身,來到了蔣明野和楚寒面前,伸手給他們看。
三人分辨了一下,又與晚上藏起來的那枚葵花籽比較,確實不一樣。這一枚的顏色更淡,像是他們下午種向日葵時用的種子。
「怎麼會在我的小床上?」明澄喃喃。
兩人立刻想到了中午掉腦袋的博文。
如果是從他身上掉落的,那八成是清理時的漏網之魚,又在老師收起床墊和小床的時候,彈到了明澄床板的縫隙中。
只是不知道是每個掉腦袋的小朋友都會掉落這些葵花籽,還是只有博文一人是特殊的。
但他們也無法進一步驗證。
蔣明野捏著那葵花籽,像晚飯時一樣,將之捏成了兩半。
小小的葵花籽內部與中午的那枚又不一樣,沒有一圈圈的年輪,只有一個奇怪的圖案。
三人盯著那個縮小的圖案看了許久,明澄突然伸出手搭在蔣明野的手上,慢慢將其轉了個方向。
這下她看清了,這葵花籽的截面上,是一張因過小而扭曲的人臉。
是博文的臉。
他們切開這枚葵花籽,竟好似將博文的頭切開,兩瓣截面上,露出了兩張臉。
明澄鬆開了手。
她轉換方向後,身邊兩人也都發現了這一點。
不過雖然露出了兩瓣詭異的臉,但這確實只是個圖案,沒有發生什麼異象,只是印證了這確實是博文掉腦袋時殘留的葵花籽。
蔣明野淡定地將手合上。
餘光里,窗外有什麼東西在搖曳。
他與楚寒同時望過去,看見了教室透著後園的那扇窗戶,此前是空著的,但是此刻,一叢向日葵長了起來。
看位置,正是他們下午種進去的那批。
明明這一整個下午都是陰天,現在又是晚上,可這些向日葵的生長速度居然如此之快。
正想著,走廊里傳來了老師走路的聲響。
三人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小床上,蓋上被子,假裝熟睡。
來人果然是檢查的老師,她環視了一圈,在明澄三人的床前停留了一陣。就在三人差點以為被她發現裝睡時,她重新走了起來。
聽聲音,是走到了窗前。在窗子前看了一會兒後,她才走出了教室。
又過了一陣,三人才重新起來,也來到了窗前。
這些向日葵與前園的那些不太一樣,花盤更大,花盤上的管狀花凹凸的形狀也很奇怪……
看起來,彷彿組成了一張人臉。
那些向日葵在風中輕微晃動,角度也不斷變化,從有的角度看過去,那些疑似人臉的花盤猶如睜開了眼睛,望著他們。
梁青山晃了晃頭,那種像被花盤注視著的感覺又消失了。
賈丹丹在一旁凝重道:「這些花還在長。」
在發現這些向日葵的時候,梁青山就叫起了睡著的賈丹丹和任楓,可四人也一時束手無策。
那些向日葵一直在持續擴張,不過幾個小時,就已經從院牆外伸到了內里。
梁青山:「這向日葵是變異了吧,怎麼感覺偷偷摸摸的。不向著陽光,改向月光了?」
賈丹丹:「今晚雲多天陰,這會兒也沒月光啊。」
再任由它們擴張的話,或許要不了多久就要長到院牆內了,到時候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我們要出去嗎?」
「可是門外那個東西還不知道走沒走呢,說不定這些向日葵就是它搞出來的,為了逼我們出去。」
正說著,房門再次被急急敲響了。
四人立即警覺地朝門的方向望去,聽到門外依然是明澄的聲音。
「喬奶奶!丹丹姐姐!外面有好多向日葵,你們快出來,不要再待在裡面了,很危險!那些向日葵會把你們都吃掉的!」
那聲音很著急:「或者你們讓我進去,我可以保護你們的!」
四人沒有一個相信的。
見他們都不說話,門外的聲音再度響起,「我真的是明澄!真的啊!」
頓了頓,又說:「任楓叔叔!你不是要問我問題嗎?我什麼都能答!我知道『偏導數存在必可微』這句話錯在哪裡!不是一定可微,因為可微的條件比偏導數存在更強!」
「你們一定要相信我啊,現在門裡面的情況真的很危險,你們快出來吧!」
四人面面相覷,梁青山:「怎麼感覺這玩意兒剛才消失那麼久,是去深造了呢?」
門外,聲音小了下來:「叔叔姐姐們,我真的是明澄啊,嗚嗚,你們為什麼都不相信我,我好難過……」
門外傳來了哭聲。
「我真的很擔心你們,說過要保護你們的,我不想你們出事……」
明澄哭的時候很讓人心碎,這是誰都知道的事。
聽著哭聲,明澄那雙紅腫的雙眼便不自覺浮現在幾人的腦海里。
【這鬼怪居然裝哭冒充我寶扮可憐,氣死,明澄才沒有這麼愛哭,也不會在這種時候哭,他們不會上當吧?】
門外的聲音接著再度將所有人都喊了一遍,聲音格外凄慘。
單聽聲音,誰都覺得這就是明澄。
梁青山直接捂住了耳朵,只有賈丹丹上前一步。
身後的喬梅立刻拉住她,低聲提醒:「丹丹,別去開門,它是在蠱惑你。」
門外有所察覺,帶著哭腔喊:「丹丹姐姐,是你嗎?我真的是明澄,你快給我開門吧,我不是都已經回答出問題了嗎?」
賈丹丹卻拍了拍喬梅的手,冷靜道:「那是任楓的問題,現在已經不作數了,我得問問你別的。」
「好,你問吧。」外頭的聲音信心滿滿,「要考我什麼?微分還是積分?還有各種公式,我都會。大會特會。」
賈丹丹點點頭,「那你就簡單說一下——生蚝養殖的要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