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見別人的時候,別人也能看見你。
就在西斯丁坐在窗戶後看著街道上處決的過程時,也有人注意到了他。
西斯丁對外稱自己在野外有很多據點,他和他的人都躲藏在這些數不清的據點中,如果對這些據點所知多不的人想要找到他,那純粹就是開玩笑的事情。
他說謊了。
在德馬拉古,西斯丁一共只有三個據點,名聲最響亮的魔鬼山已經被雷恩的人掃蕩了一圈。而且他的人,也不可能真的就一直生活在野外的據點裡,畢竟那裡什麼都沒有。
你可以約束一個人的行為,但絕對不可能約束一個人的思想。
西斯丁的確希望手底下所有人都老老實實的聽他的話,他所有的要求都被嚴格的執行,叫他們坐著他們就不會站著,叫他們躺著他們就不會蹲著。這只是一種美好的暢想而已,走私作為犯罪集團中的一種,很多參與者可能在最初的時候還保持著某種比較正面的心態,還認為自己是一個遵守規則站在正義守序陣營的好人,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但隨著走私的次數不斷的增多,走私的規模不斷的膨脹,這些人的想法也在隨之發生變化。之前他們的行為可以自我安慰成為主家辦事,是服從命令。現在,他們從心理上已經變成了真正的罪犯。不斷走私的事實,這種嚴重叛國的行為,已經扭曲了他們的內心。他們也拋棄了過去的認知,把自己真的當成了一個罪犯。
變成了這樣之後,西斯丁對走私集團的管理也變得隨之麻煩起來。他就像學院的老師,他可以讓好孩子聽話,但不能讓壞孩子不打架。
所以實際上,走私集團中很多人,都隱藏在城市裡。
城市裡再怎麼說,也比野外要暖和一點,比野外要熱鬧一些,有足夠的娛樂場所讓他們揮霍自己口袋裡的錢——背負著叛國罪的罪名不斷穿越邊境,可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的理想。
西斯丁突然皺了皺眉頭,他敏銳的覺察到有一道目光從散開的人群中射來,他不斷掃視著人群,卻沒有發現這目光來自何處。他心中有些不安,當機立斷的放下了酒杯站了起來,將兩個銀幣丟在桌子上。「我們走,德馬拉古不能呆了,先回內地去,等雷恩離開之後我們再來。」
他對面坐著的幕僚笑了笑,「你怕了?」他說出這話,有很多種用意。
西斯丁在成為走私集團的管事之前,和這位幕僚的身份是一樣的,他也是某位大貴族的幕僚之一,是大貴族的心腹。被挑選成為走私集團的負責人之前,這兩位曾經的地位都是相同的。但是西斯丁是負責人,是管事,而這位幕僚卻依舊是幕僚,反而降了一級。因為他現在是走私集團的智囊,換句話來說,他是西斯丁的幕僚。
從大貴族的幕僚變成幕僚的幕僚,他心裡十分的不甘。憑什麼我只是一個幕僚,而你西斯丁是管事?在雷恩來之前,他只能認命,加赫爾就像一個睜眼瞎子一樣什麼事情都不管,一路暢通無阻的走私路線上沒有任何的危險。危險會帶來衝突,衝突會改變地位,以前沒有這個機會,現在有了。
西斯丁愕然地望著這個老夥計,「別鬧了,我們應該退一步,等風平浪靜之後再回來。」
「這可不行呢,西斯丁。」幕僚端起酒杯把玩著,一臉的玩味,「我們一旦退走了,想要再回來,必然會有重重的阻礙。你也應該很清楚,眼饞這條線的人有多少,我們在的時候,他們不會做什麼,一旦我們離開,他們必然會搶先一步。」
的確,已經成熟的走私路線和打開的市場,是每個人都眼饞的東西。在暴利的面前,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阻擋人們攫取金錢的腳步。他們如果離開,別人就會搶佔這個走私的路線和渠道,他們曾經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的一切基礎,都會成為別人的東西。到現在為止之所以他們能獨佔這門生意,是因為他們是冰蠻指定的貿易對象,別人就算帶著貨物來了,也只能把東西賣給他們,然後由他們賣給冰蠻。
如果他們離開了,吞吐量日益巨大的冰蠻不可能為了等待他們重新回來而幾個月甚至在更久的時間裡不進行任何的貿易。只要有人搭上頭,他們的生意就會被別人搶走。到時候想要把這門生意搶回來,勢必要付出很多的代價,比如說戰爭,比如說收益。
他說的也不無道理,可西斯丁卻不這麼看。
留在這裡,最終是百分之百要被雷恩查出來的,一旦被抓住自己丟了命不說,這門生意一樣會丟去,還會讓雷恩順著蔓藤找到瓜的盯上他們的主家。這絕對是一個愚蠢的選擇,會丟掉所有的籌碼,包括生命。離開之後再回來固然困難重重,可是生命還屬於自己,背後的主家們也不會有絲毫的損失,只是失去了一些收益而已。
西斯丁也很清楚,這個曾經的同伴心裡在想什麼,他想要藉由這次機會,一腳把自己踩下去。昔日兩人都同時在帝國高等學院里求學,而且還是同鄉,關係好的如同一個人一樣。畢業之後他們原本有機會直接進入帝國中樞的某個部門,但是他否決了這個提議。用這位同鄉同學的話來說,那就是要用至少三十年,才能混出個人模樣。
等他們出人頭地了,自己的生命恐怕也到了後半程,與其將所有的未來都寄托在那些刻板的升遷之路上,不如找個大貴族為依託,直接平步青雲。做大貴族的幕僚,地位一點也不比那些部門的幹部們低,甚至還要高一些。儘管這樣做會失去一些自由,失去一些尊嚴,可畢竟能為他們節省二三十年的光陰。
本著最初的友情,西斯丁同意了。
然而現在,一切都變了,在深厚的感情也敵不過比較的心,當西斯丁被委任為走私集團管事,全權負責走私所有事宜的時候,兩個人已經貌合神離了。
西斯丁知道自己不能勸他,他會把自己的好意,當做是一種惡意的阻攔,阻攔著他獲得更高的地位,更多的權力,所以西斯丁閉上了嘴巴。
最後看了一眼這位同鄉同學以及人生前半段旅程的同伴,西斯丁毫不留戀的轉身就走,他可以為大貴族服務並且出賣一點尊嚴,但絕對不能為那些大貴族們丟掉自己的小命。
望著西斯丁離去的背影,幕僚不在意的笑了笑,且看我來舞動風雲吧!
他望向窗外的天空,心情格外的晴朗。
就在離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個男人透過窗戶與窗檯之間的縫隙,緊緊的盯著遠處的幕僚。
這是一處民居,民居意味著這裡的主人是一個平民。
揭發令一瞬間的爆發讓很多人都由此遭了殃,被人告發後淪為了階下囚,更甚者當街被斬首。而另外一些人,則因此瞬間暴富,以至於還有了一個光明的前途。
能去內地的城市,肯定會比留在德馬拉古更好,這些人留在這裡沒有離開,並非是留戀家鄉戀棧不去,而是實在是沒有經濟基礎在內地生活。有些人去了內地,以為那裡就像商人們口中說的,滿地都是黃金。美夢最終被現實擊碎,很多人都成了乞丐,比在這裡生活的更慘。
現在,有個機會擺放在他的眼前,他甚至不需要為此付出些什麼。
他攥了攥拳頭,他不認識西斯丁,也不認識那個幕僚,但是他認為兩個農夫,絕對不會在酒館的二樓喝酒,那絕對不是農夫們有錢去的地方。
揭發令讓每個人的都對周圍的事物產生了非常嚴重的懷疑,讓親朋之間互相猜忌。本著已經開始有些扭曲的人性,這位突發奇想的平民,立刻用床單把自己的身體裹住,只露出一雙眼睛,快速的離開了家門。
他要去告密!
西斯丁離開之後立刻收拾好行囊,帶著十來名隨從果斷的從烏維爾城南門先後離開,他們在城外集合之後從一處農莊里取了馬車,向南移動。一路上他們的速度不快,也不敢快。現在整個德馬拉古就像一個詭異的漩渦,很多人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淪為了囚犯,如果馬車的速度過快,很快就會有人告密,說這是雷恩追捕的逃犯正在逃離德馬拉古。
所以西斯丁用了一輛很小的馬車,十個人擠在車廂里幾乎沒有一丁點騰挪的空間,反而是駕車的馬夫成了最舒服的那個人。馬車的速度也不快,慢悠悠的樣子不緊不慢的在官道上小跑。即使有人看了一眼,也會收回目光。
就在西斯丁的車架離開了烏維爾不到兩個小時之後,他的同伴被抓捕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做著白日夢,將他和西斯丁告發了。這個小人物甚至不認識他們,更不可能知道他們是做什麼的,有什麼目的,只是本能的覺得這兩個人很可疑,然後就告發了他們。
有時候,事情的發展會比騎士小說和傳奇故事更具有戲劇性。
有人因貪婪而失去,有人因貪婪而得到!
第〇話 第三十三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也是人類和社會發展中最惡劣的品行之一
當烏維爾的書記官看見走私集團的智囊時,第一時間就意識到自己要飛黃騰達了。
有一句話,叫做貌由心生,這句話里的貌並不是指真正的相貌,而是一個人的氣質。一個內心強大堅毅,不畏懼困難和痛苦的人,即使他長得並不英俊,但是他卻足以給人一種硬朗的感覺。一個人內心狹隘自私,即使他的長相非常的英俊,卻也能讓很多人一眼就看出他的畏縮和陰沉。
這位幕僚的氣質,是那種頤指氣使,高高在上發號施令的那種人。他眼神看人的時候都帶著一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即使他刻意的垂下眼瞼低著頭望著腳尖,也不像是膽怯的認慫,而是一種輕蔑,一種不屑!這是上位者才能擁有的氣質!
書記官激動的渾身發抖,被發配到烏維爾來之後,他的人生就已經黯淡無光了。曾經溫柔的妻子變成了悍婦,對他多有挑剔,孩子望著他的眼睛裡也充斥著一種憐憫,一種排斥,一種輕蔑。一家人的命運,都因為他將一位貴族的醜事上報了帝國大法院,從而讓他被調離了遍地都是黃金的南方,發配到烏維爾。
的確,書記總局給了他一個預備役檢察官的頭銜,可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是德馬拉古的烏維爾!在這裡,沒有任何的出頭之日,這輩子都沒有指望能離開這裡,返回溫暖的南方。
他早就失去了希望,和這裡其他人一樣變得麻木不仁,變得消極。
但是在這一瞬間,不爭氣的心臟開始劇烈的跳動,血液的流速開始變快,渾身上下都因此充滿了力量。他紅光滿面的就像是被提名書記官的同時,也迎娶了美麗妻子的那一刻,全身上下都散發著興奮的氣息。
「你的名字?」其實這件事和書記官沒有太大的關係,他能見到這個幕僚,還是因為他預備役檢察官的頭銜,讓他可以參與到一些地方政務中。
一旁的警備隊長不甘人後,他也意識到,這次自己一定抓到了一條大魚,更沒有理由讓書記官一個人吃盡好處。他立刻抽出半米長的警棍,雙手攥緊,狠狠的抽在了幕僚的肩膀上。他心情和書記官一樣劇烈的波動著,力氣也用的格外的大,這一棍子抽下去,幕僚的肩胛骨咔嚓一聲折斷了,肩膀不自然的垂了下去。
凄厲的慘叫聲頓時響徹了整個警備隊的關押室,幕僚痛苦的扭動著身體,甩著腦袋,青筋亂蹦,披頭散髮的就像是一個瘋子。他的眼淚、鼻涕以及汗珠都混合在一起,遍布他臉上每一個角落裡。他瞪大了爬滿血絲的眼睛,惡狠狠的瞪著眼前這兩個小人物。是的,就是小人物,要是在以前,他連正眼都懶得瞧的兩個小人物,連搭理都懶得搭理。
然而現在,他卻被這兩個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人物折辱,他在恐懼的同時,也充滿了憤怒。
「你的名字!」警備隊長眼裡閃爍著凶光,他惡狠狠的朝著幕僚吐了一口唾沫,然後偏過頭望向書記官。書記官凝重地點了點頭,警備隊長眼中凶光更甚,他轉過身對著自己的手下吩咐道:「去請牧師來。」
教會去年的時候在這裡建成了德馬拉古第一所大教堂,據說這個提議是教會中位高權重的樞機主教,封號冬日艷陽的大人物親自提議的。最讓人意外的是,教堂沒有建立在德馬拉古的首都修庫修斯,反而建設在離冰原最近,幾乎就是冰原邊緣的烏維爾。當時總督加赫爾還盛情邀請教會把教堂建在首都,可教會的人拒絕了。
現在教堂中常駐一名主教,以及兩名牧師,還有一個小隊的聖殿騎士。
幕僚的眼中閃過憎恨的光芒,請牧師來的目的,以他聰明的頭腦他當然知道是為什麼,這群人不打算把他弄死,但也不打算讓他舒服了。
書記官這個文質彬彬顯得有些瘦弱的男人居然一把奪過警備隊長手裡的棍子,直接搗在了幕僚的腰眼上。他此時面目猙獰,一點也沒有書記官這種文化人應有的禮貌和氣質,兇惡的就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他惡狠狠的,從牙齒之間的縫隙中擠出了幾個音節,「你的名字,不想受罪就快點交代!」
這一棍子捅的格外用力,如果不是整個人被綁在了行刑架上,幕僚可能早就倒地不起了。他瘋狂的扭動著自己的身體,想要緩解那股子讓他五臟六腑都開始疼痛,腰部肌肉抽搐痙攣的疼痛。他咳了幾聲,乾嘔了一下,眼淚噴涌而出,但依舊咬緊了牙關。他知道,自己不說,不一定會死,但是說了之後,雷恩絕對不會放過他。
這個時候他已經後悔了,為什麼沒有和西斯丁一起離開,與此同時內心的最深處,還有一種荒謬的想法。他的被捕,是不是和西斯丁有關係?說不定是西斯丁害怕自己取代了他的位置,害怕他離開而自己沒有離開,會失去背後大貴族的信任,所以才出賣了他。這種惡意的想法揮之不去,縈繞在他內心最深處。
書記官此時已經顧不上什麼風度不風度了,大冷的天,他居然渾身發熱冒汗,脫掉了外套捋起袖子,拿著棍子又狠狠的搗在了幕僚的小腿上。
咔嚓一聲,幕僚的小腿向後曲折起來,骨頭應聲而斷,他慘烈的叫聲再次回蕩在整個關押室里。肩膀已經腫了起來,小腿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的膨脹,他雙手緊緊的攥拳,指甲都深深的嵌入到掌心中。
他依舊緊緊的閉著嘴巴,臉上的肌肉都因疼痛而扭曲著,顫抖著。豆大的汗珠不斷從睫毛上滑落,有些落入眼中,汗水裡的鹽分刺|激著眼睛,不斷的閉合。
書記官憤怒了,他丟了棍子,用自己一雙用來書寫公文,愛護有加的雙手,瘋狂的衝擊著幕僚的臉。一拳拳下去,拳拳到肉,砰砰的拳擊聲讓幕僚的腦袋一次又一次的甩來甩去。幕僚的意識已經有一丁點的模糊了,不斷的衝擊讓他的大腦一直處于震動狀態,此時已經受到了影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拳,幕僚的意識已經在渙散的邊緣。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的感覺,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他的心裡僅憑著一股子對死亡的恐懼支撐著他的意志,還有對西斯丁的恨意。他受到的傷越多,越是憎恨已經離開的西斯丁。
所以老話長談,人性都是醜惡的。
他在這裡受盡了折磨,西斯丁卻要去內地享受,這一切,都是西斯丁的錯!
或許他還能堅持一段時間,用恐懼與仇恨支撐著自己的意志。
但是當牧師進來之後,對他施展了治癒術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抵抗都崩潰了。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說,將受到無邊的折磨,直至自己最後忍不住說出來。有牧師在,這些人就不必擔心用刑過重導致他死亡,他們可以盡情的把所有的手段,都施加在他的身上。
一丁點的遲疑,最終擴散到意志的崩潰,他說了。
與此同時,他也說出了西斯丁的動態,這讓他有了一種扭曲的快|感,他甚至笑出聲來。憑什麼我一個人在這裡受苦,既然事情敗露,那麼有什麼苦,大家一起承擔吧!
書記官和警備隊長臉上的驚喜幾乎讓他們的嘴角可以掛在耳朵上,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這次居然抓到了真正的大魚。立刻的,他們就安排人一起,帶著牧師親自護送這位叫做羅巴多的幕僚前往修庫修斯。
之所以他們一定要刑訊出羅巴多的名字和職務,也是為了儘可能的佔據更多的功勞。他們可以什麼都不問就將羅巴多送到修庫修斯,但是那樣,他們將得不到任何的功勞。
至於牧師的跟隨,完全是看在了雷恩的面子上。雷恩現在是教會中名聲僅次於樞機主教的大人物。他和教會之間的合作以及貿易,讓教會得到了空前的發展。大量積壓的物資通過發賣的方式被高價拋售,同時雷恩也開發出教會中專有的商品。比如說香皂,比如說棉布、棉花等商品,讓教會得到了一筆龐大的資金,用來加快教會的發展,以及對東方的信仰侵略。
就連教宗都親口說過,雷恩永遠都是教會最可靠的朋友。
一路人護送羅巴多去修庫修斯,另外一批人火速追捕已經逃逸的西斯丁,書記官和警備隊長打算擴大戰果,如果能把西斯丁也抓住,那麼他們百分之百會高升,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臨近中午,西斯丁一行人在路邊停了下來,開始埋鍋造飯。西斯丁對人性的了解很深,他知道越是遮著掩著,也越是引人耳目,所以不如坦坦蕩蕩。兩個人生火燒水,兩個人處理著食物,其他人坐在一邊聊天。
突然間北邊官道上馬蹄聲越來越近,一隊武裝齊備的騎士們奔騰而至。
西斯丁臉上的笑容斂去,直直地望著那些人。
第〇話 第三十四章 聰明人百密一疏,錯一次要丟命。蠢貨百疏一密,一密就能立功
一個外地人,想要完美的融入本地的生活中,首先要會說本地口音的話。
在相同的大陸通用語中,依然會因為各地發音的特殊性,造就了許多地方性的通用語。德馬拉古在發音時,會有一些勾回,讓話說出來有些俏皮,辨析度很高。不過在整個帝國地方口音中,「德馬拉古話」屬於最「下賤」的地方音之一。並不是說這裡的人,或者話,就真的那麼下賤,只是這裡太窮了。
從來沒有人說南方口音下賤,也沒有人說帝都官方口音下賤,這種偏見源自於主流價值觀的地域性歧視。在眾多被歧視的地方音中,總要選出最差的一個,讓大多數人有一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慰藉,所以最窮行省的德馬拉古話,很不幸就成為了最下賤的地方口音發音。
很少會有人專門學這裡的發音,因為實在是上不了檯面。很多來自天南海北的人共聚一堂,別人說南方話,說帝都話,都會引來羨慕的目光。若是有人說出了北方音,特別是德馬拉古話,只能讓人嘲笑不已。
當遠處的一隊騎士由遠到近,分散開將這一行人包圍在一起的時候,西斯丁連眉頭都沒有抖動過。
領頭的騎士騎在戰馬上,居高臨下的挑起槍尖,對準了包圍在中間的西斯丁。此時西斯丁已經有了些微的易容換面,他為自己加了一圈絡腮鬍,眉毛修的短粗了一些,細膩的皮膚也塗抹上一層淡淡的醬色,撒上了一些像是黑斑一樣的東西。他整個人的氣質,也發生了變化,此時的他有些怯懦,有些害怕,也還有一些不服輸的兇狠。
現在的西斯丁,哪怕是讓那位羅巴多親自來指認,恐怕第一時間都不敢說這個人就肯定是西斯丁。
騎士仔仔細細的打量著每個人的樣貌,略微皺了皺眉眉頭,這是他們追出來之後見到的第一批趕路人。在這群人中,他並沒有發現如描述中樣貌近似的任何人。「你們去哪?」他一張嘴,就是一口濃重的口音,要是擱在外來者來聽,估計連他說什麼都聽不清楚。
西斯丁向前一步,微微欠身行禮,以同樣快要噴出冰渣子和土腥味的口音說道:「尊敬騎士大人,我們從南方來,現在要回我們的家。」
騎士微微一怔,不是逃去南方的人?而是從南方回來?他的眼神略微柔和了一些,加上西斯丁一口比他還要磕磣的家鄉口音,讓他對這夥人的態度好了一些。當然,感觀上的好歸好,任務還是要完成的。他的槍尖緩緩移動,指向其中另外一人,「你家住哪?」
被他指著的是一名侍衛,他低著頭,居然也說了一口流利的方言,「我住望天大道老戈姆利家的旁邊。」
騎士這次才算放鬆了警惕,他的槍尖緩緩放下,斜指著地面。戈姆利是烏維爾城裡為數不多的鐵匠之一,經常以極低的價格幫別人修修補補,很多時候不給錢都行,給他帶去一點飯菜,他就能幫你把任何鐵器修補好。整個城市的人,就都受過老戈姆利的恩情。
他家隔壁的確有幾間房子一直空置,就連這位騎士隊長也知道這個事情。早些年發生過一次冰災,死了好些人,這些人家裡老人都已經去世。一群年輕人相約一起前往南方闖一闖,看能不能闖出一個未來。這件事當時還引起了小範圍的轟動,引發了南下的熱潮。
騎士臉上浮現了些許笑容,他認真的打量了一下幾人的穿著,都穿著不錯的料子,而且還是棉衣。現在棉衣已經成為了北方最流行的保暖服飾,每個人都以擁有一套棉衣為榮。他們的馬車看上去雖然不是很華貴,不過比普通人家的要稍微好一些。看上去這些年輕的小夥子們,似乎在南方闖出了路子。
他點了點頭,「都是好小伙,你們看見有人朝南邊去了嗎?」
西斯丁臨危不亂,居然一丁點緊張急切都沒有表現出來,穩的一塌糊塗。他指了指遠處的路面,「一個多小時前,有一隊騎士朝著南下的方向跑了過去,他們挺兇狠的,差點把我們的馬車撞了。」
騎士估算了一下時間,應該差不多就是那群人,他一揮手,包圍圈立刻變陣繼續在官道上賓士。臨走,那騎士隊長囑咐道:「最近不太平,回去之後先去警備隊報個到,盡量不要結夥出現!」他擺了擺手,用力一抖韁繩,雙腿一夾,坐下戰馬受力嘶鳴一聲,揚起前蹄狂奔而走。
西斯丁的笑容,在那群騎士的背影消失之後,立刻化作烏有。
「來不及收拾了,吃的全部裝起來,立刻調轉馬頭,去冰原。」一聲令下,護衛們沒有絲毫的遲疑,立刻按照西斯丁的話來做。這幾年的走私生涯中,西斯丁用自己的智慧和果斷,已經贏得了這些人無條件的信任。
馬車掉頭之後加快了速度,一路也是狂奔。在車廂里,護衛的頭目有些疑惑地問道:「西斯丁大人,我們不是要去南邊嗎?」
要去南邊,結果卻往北邊跑,即使他信任西斯丁,但是也要把這個事情說明白了,否則在這個空前緊張的環境之下,真的很難確定其他人會不會生出什麼心思來。他這麼一問,其實也是配合西斯丁,讓他解釋一下,安撫其他人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西斯丁眼中的激贊一閃而過,他解釋道:「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已經暴露了。如果繼續往南方走,我們會面對更多的圍堵和阻攔。我不確定是不是每一次都能渡過難關,據我所知雷恩伯爵是一位非常聰明的人,如果有他親自設關,或者由他的心腹親自設關,我們未必就能混過去。」
「此時去南方的路已經堵死,荒郊野外之中存在著變數,加上這件事本身涉及到更高的層面,恐怕北方軍團都會阻攔我們回歸南方。所以南方不能去了,我們只能一路向北。以我們和冰蠻的交情,只要他們能庇護我們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之後,我們自然可以重獲新生。」
西斯丁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話,其實就在剛才,他已經露了不少的破綻。他不敢賭那些人會不會想起來,也不敢賭自己的運氣。
事實也的確如西斯丁所想,那一隊騎士追出去半個小時之後,領頭的隊長突然舉起手臂,整個衝鋒的陣型立刻停了下來。座下的戰馬不安分的揚著蹄子,這一路的狂奔突然間停下來對戰馬也有很大的傷害,如果不是真的非常重要,這騎士隊長也不會這麼做。畢竟,坐騎是騎士的第二生命,比妻子更親近的「人」。
「我們上當了,立刻掉頭,追那輛馬車!」騎士隊長中閃爍著森寒的殺氣,他被騙了。
他離開那伙人之後,總覺得有些什麼不對的地方,可就是說不出來。就在剛才,他突然間想明白了。如果是從南方回北方,拉馬車的馬應該面朝北方才對。他們只有五個人,可用了一口足以讓更多人吃飽的鍋,這一切,都格外的有反常態。特別是跑到現在,他都沒有發現地面上有些依然有積雪的路面有留下任何的車輪印,顯然那群人撒謊了!
他咬著牙,如果真的是沒有追到,從而讓一個天大的功勞飛走了,他頂多只是覺得自己和兄弟們運氣不好。可明明追到了,居然被晃了過去,那就已經不是運氣的問題了。身後這些兄弟的未來,都壓在了他的身上,他心中的被欺騙的憤怒幾乎要透體而出,融化整個世界!
「拼了命,也要追上他們!」
等他們回到了曾經和那輛馬車相遇的地方時,馬車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地上還殘留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鐵鍋,鐵鍋里的湯汁還散發著熱氣,看樣子他們走了沒有多久。
騎士隊長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淺淺的車輪痕迹,眼前一黑差點歉疚的要摔下馬去。他當時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幾個人身上,絲毫沒有注意到地面上的異常,他咬著牙關,巨大的力量讓牙齦紅腫裂開,咽下去一口腥甜的帶著鮮血的唾沫,他一揮馬鞭,指向正北,「追!」
一個一路逃,一個一路追,而另外一邊,消息已經火速的通過信鳥送到了修庫修斯。
德馬拉古很窮,窮的城市和城市之間連魔音盒子都沒有,有什麼要傳遞的信息,只能通過信鳥來傳遞。好在北地有自己的特有信鳥,雪頭梟,一種體積很大,但是速度很快,也不畏懼寒冷的食腐類飛鳥。從烏維爾到修庫修斯,雪頭梟只用了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
當情報出現在雷恩的面前時,他霍然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步,「馬丁!」
馬丁向前一步,昂首挺胸,雙腿用力的併攏在一起。鋼鐵的戰靴發出的撞擊聲格外的深沉,他眼裡閃爍著某種光澤,這個時候,他會向所有人證明,他是一名真正的戰士,並非是只靠著靠山的關係戶。
「攔路設卡,所有人必須用熱水洗臉,然後剃掉所有的頭髮和鬍鬚,也必須在修庫修斯修整三日之後才能放行。每一個南下的人,我都要親自見過一面。」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大路要看好,小路也不能放過,找熟悉附近地形的人,所有小路,包括野外,只要能過人、過馬車、過大量騎士的地方,都要安排人手。人不夠,就把城防軍開出去,再不夠,就徵調民夫!」
他猛地一揮拳砸在桌子上,「我要他插翅難逃!」
第〇話 第三十五章 人體中擁有數不清的細菌,這些細菌離不開人,就像人離不開它們
當騎士們找到了之前那一輛馬車的時候,馬車上的人都已經消失一空,連東西都沒有留下什麼,唯有倒斃在路邊的兩匹拉車駿馬。這兩匹馬之前見到的時候通體雪白,此時再見到已經變成了鮮嫩的粉紅色,眼珠子里更滿是猩紅。
北地此時雖然也算是入夏,但是氣溫還保持在零度左右。如果他們不被逼著重新返回北方,這一路跑下去,溫度越來越高,過了修庫修斯之後溫度就會有大幅度的提升,這兩匹駿馬也不一定會死。
之所以倒斃在路邊,還是因為這天氣太冷了一些,長時間的奔跑讓這兩匹駿馬出了一身的汗液,這些汗液被冷風一吹,更快的帶走了駿馬體內的溫度,也使得皮膚下的毛細血管不斷收縮,促使了駿馬的血壓不斷升高。眾所知周,當血壓升高之後,無論什麼動作,都應該盡量的放緩,再放緩。
皮下大量毛細血管的爆裂,加劇了駿馬身體的負擔,很快就開始嘔吐血沫,倒在路邊。
在北方,唯一靠得住的坐騎,就是彼得安氂牛,以及一些珍稀的,不畏懼寒冷的珍奇異獸。前者的速度太慢,後者的價格太高,都不是西斯丁逃亡的最佳選擇。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放棄了乘車逃走,而是選擇了雪橇。
雪橇並非是某個世界的特產,這種在雪地上方便且快速的行進方式早就被千百年前生活在冰原附近的人們所發現。之所以這種很方便的通行方式並不是主流的原因,還是在於氣候的緣故。
從秋季到來年的春季,冰原附近都屬於冬天,野外萬物凋零,別說小動物什麼的,連花花草草基本上都全部枯萎了。在這種環境下,出城其實和自殺沒什麼區別,還要浪費大量的物資,這才讓整個北地很少能看見雪橇什麼的東西。就算能看見,恐怕也只有在夏季。
西斯丁一行人這兩年來不斷的穿越整個德馬拉古,一身滑雪的本事也算是練到了家。特別是越靠近極北冰原,溫度也就越低,常年不化的積雪成為了最佳的雪場。
望著更遠的遠方,騎士隊長安撫了一下有些疲勞的駿馬,咬著牙狠狠的攥著拳頭砸了一下馬鞍。坐下的戰鬥感受到一場的震動,揚著蹄子嘶鳴著,就像在詢問背上的騎士,這到底是怎麼了。
騎士立刻翻身下馬,拿出馬鞍下乾爽的棉布裹在戰馬裸|露的皮膚上,戰馬靈動的眼裡里透出人性化的神色,它伸出火熱的舌頭卷著騎士的臉頰,似乎有說不盡的話想要傾訴一般。
騎士們紛紛下馬開始為戰馬擦去汗水,同時也會喂一些有鹽分的精料,追到現在追不上,再追下去也毫無意義。望著遠處如高原一樣冰瑩剔透的冰原,所有的悔恨都化作一聲憂愁的嘆息,天大的一個機會,就這麼讓他放過了。
另外一邊,西斯丁一行人根本不敢有絲毫的停留,直接從小道上了冰原。
因為冰原頑固不化永為凍土的原因,每年降雪都會不斷的累積起來,最終墊高了冰原的水平高度。從最早海拔兩百多米,到現在還把已經超過一千五百多米,這一切都是由氣候的原因所造成,也算這個世界的奇觀之一。
很多人慕名從世界各地前往冰原的邊緣地帶瞻仰大自然的神器壯麗,當一個人,站在長到看不見盡頭的冰原之下,望著那隱入雲間的冰原,以及那剔透到透明的「冰原大陸」,心底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在大自然的偉大雄奇的力量面前,無論是任何人,都顯得格外的渺小,卑微。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精雕細琢出一個與眾不同,又精彩絕倫的世界!
上了冰原之後,西斯丁摸准了方向就朝著月樹部快速的移動,他必須要在自己這些人被凍死之前,趕到月樹部。冰原上,和冰原下,永遠都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冰原之下,四季多多少少會有一些變化。但是在冰原之上,氣溫永遠都在零下,最高時有零下十幾二十度,最低的時候,往往會低到零下五十度左右。如此寒冷的地方,人類差勁的身體素質不需要多久,只要一個小時不運動,很快就會被凍死。
運動,意味著消耗,意味著燃燒,在這個除了冰蠻才能找到食物的冰原上,普通人又怎麼可能找到足以過冬的食物,以及各項物資?
所以在被凍死之前,西斯丁必須帶著他的人,找到最近的月樹部尋求庇護。
這一路的消息不斷的反饋給雷恩的同時,帝都中也有人在討論雷恩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畢竟,對於有些刻板守舊的老派貴族們來說,雷恩實在是有些太跳脫了!他不僅沒有貴族們為人處世的風度,反而更像是街頭的地痞流氓,動不動就要和人玩命。他們不是很看得上雷恩的這種做事的態度,但是又不得不承認,他做的漂亮極了!
不管是奧爾特倫堡,還是貝爾的動亂,在他的手裡總能輕易的解決。儘管在這個過程中,他夾帶了太多的私貨,可他也沒有從帝國,從貴族階級這邊伸手要什麼不是嗎?
有能力的人,到哪裡都會受到人們的欣賞。
雷恩搞出的這個「揭發令」讓人眼前一亮的同時,也深感恐懼。
作為保有秘密最多的貴族階級,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有人告密。他們總是不斷的製造秘密,然後約束別人吐露秘密,並且用秘密來勾結一張巨大的網路。如果雷恩的這一套用在了整個帝國的政治體系中,恐怕現有的一些東西,會瞬間崩潰。
不管是帕爾斯女皇,還是各大黨派的領袖,以及貴族們,在驚懼的同時,卻也想著將這個「鋒利的刀子」揣進自己的懷中。
「如果我們沒有一個非常有效的對抗辦法,萬一雷恩那個傢伙的方法,被帕爾斯陛下直接套用成帝國的律法,對我們絕對是非常嚴重的打擊!」在一間奢華的會客廳里,彼拉戈斯、農加萊爾、艾薩克三位新上任的「黨魁」帶著自己的心腹幕僚,討論著關於雷恩的一切動作。
帕爾斯女皇直接套用雷恩的政策法規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從商品專賣開始,到敏感物資監管,再到推動黨派建立喉舌輿論,幾乎雷恩做什麼,帕爾斯女皇就做什麼。不得不說是,這一切都很有成效。
商品專賣讓皇室狠狠的撈了一大筆,皇室挑選了一共十二種非常暢銷的東西作為皇室專供,每兩年更換一次。在這些商品被欽定為皇室專用之後,其他人,包括了貴族,想要繼續享用這種商品,就必須通過皇室專賣的機構來高價購買。現在皇室專賣的任務委託給了薩爾科莫,老商棍簡直就是一條吃不飽的鱷魚,痛恨他的人足以從帝都一直排隊排到拜倫帝國的帝都。
敏感物資監管法案直接讓貴族們的私產變成了必須登記的產業,每個貴族的家底多多少少都被皇室探查的一清二楚。如果不登記,比如說兵器之類的東西就無法在市場上流通,失去了流動性,也就意味著失去了本身的價值。
如果帕爾斯女皇覺得這個揭發令不錯,也套用起來,對整個貴族階級絕對能造成毀滅性的打擊。不說別人,就是在座的這些黨魁們,都有著多多少少不能說出口的秘密。這些秘密可能只是突然間的抱怨,也有可能是偶然間的異想天開,他們或許永遠都不可能是實施,可他們畢竟說了。
就像他們現在坐在一起,商量著如何應對帝國女皇,也是一個秘密。
農加萊爾的幕僚有一頭淡藍色的頭髮,他並非是德西人,以一個非德西人的身份,居然能坐在這裡成為了農加萊爾的幕僚,足以說明他的優秀。
這可是奧蘭多帝國,大沙文種族主義盛行的奧蘭多帝國!
農加萊爾微微頷首,不懂聲色的微微抬手,他的這位來自拜倫帝國的幕僚告訴他,其實完全不用擔心帕爾斯女皇會這麼做。
作為這個帝國的統治階級,貴族階級的崩潰,也意味著統治的崩潰,意味著憲法的崩裂。一旦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不僅貴族們要倒霉,連帕爾斯那個都要倒霉。說到底,皇室無非就是最早出頭的貴族家族,本質上奧蘭多皇室和在座所有的貴族沒有任何的區別。
一旦貴族體系崩消瓦解,接下來帕爾斯女皇就要面對永不停歇的內亂。野心家、陰謀家、各路的英雄都會高舉起掀翻奧蘭多皇室的旗幟,和這個帝國的所有者,在這片地圖上玩一場三百多年前奧蘭多一世和神聖帝國玩過的遊戲。
想要維持各地的穩定,那麼就必須保證貴族階級的特殊性,以及將這個階級延續下去。
帝國,和貴族,雖然充滿了矛盾和衝突,但也是相生相依,誰都離不開誰的關係!
即便年輕的帕爾斯女皇想不通這一點,宰相甘文也會讓她明白,她到底該怎麼做!
第〇話 第三十六章 有人為了吃的可以出賣尊嚴,有些人卻將完好的食物丟在路上
皇宮內,帕爾斯女皇泛著一本厚厚的卷宗,古井無波的臉上看不出她內心的情緒。作為一個帝國的女皇帝,一個政客,她和所有其他政客一樣,都是悲哀的。
開心的時候,不能開懷大笑;悲傷時,不能流露悲戚;滿足時,還要面露不滿;憤怒時,也要笑臉迎人。
這是一個完全不能表現出任何內心世界哪怕一絲絲情感的特殊職業,每一次的交鋒,往往都意味著要做出違背真實自我的決定。
這是最壞的職業,但也是最好的職業!
政客們通過這個職業施展自己的報復,去改變世界,改變這個人吃人的社會,每個政客最初的夢想,都是創造一個完美的世界。只是在這個過程中,有人堅守了本心,有人走向了岔道。
宰相甘文緩緩從門外推門而入,他無條件的支持帕爾斯女皇,帕爾斯女皇也選擇了無條件的信任他。老宰相在皇宮中,就像在是自己的家裡一樣。除了極個別不能去的地方之外,連帕爾斯女皇的書房,都可以不經過通報直接進來。
聽見腳步聲,帕爾斯女皇抬頭看了一眼站在門邊的甘文,微微頷首,指了指正對面的一組椅子,示意他坐下。她眨了眨眼睛,讓眼睛得到了一個短暫休息的機會,然後才面帶微笑地望著甘文,問道:「出了什麼事?」
她心裡是不想笑的,因為甘文主動來,就意味著一定發生了什麼。不管到底發生了什麼,都不會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可她為了維持自己的體面,為了照拂甘文的面子,為了讓這位宰相深感自己的賢明,她必須露出笑容。
就像帕爾斯女皇臉上此時帶了一個面具,甘文的臉上何嘗不也帶著一個面具?
「真理報和一些小報在抨擊雷恩的『揭發令』,他們認為這是扭曲人性,違背道德的法令,從最根本上破壞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是社會發展的倒退行為。」真理報和一些小報為了謀求銷量,以及為了在一些特定的人群中形成權威,他們總是通過抨擊政府和貴族,來體現自己與眾不同的「高潔」。
在這些報紙眼中,貴族每一個毛孔里都流淌著黑色腥臭的血液,他們的成功和勝利,是踩在了無數平民的屍骨之上得到了的成功。
這種直擊當權者的行為,一直以來都不缺少市場。仇富存在於任何一個世界,任何一個的時間段中。仇富仇的不僅僅只是財富,還有力量,還有權勢。貧窮者也並非只是單純的指那些窮人,還囊括了在政治上貧窮的人,在力量上貧窮的人。
自從輿論攻勢這隻猛獸被雷恩從柵欄里放出來之後,很快這些聰明的政治家們就體會到報紙無窮的好處,而最近一段時間裡,雷恩再次成為了熱議的對象之一。
在這個由無數個秘密形成的社會中,雷恩就像是一把胡攪蠻纏的刀子,從來不按照規矩來。規矩在他的眼中,似乎只有被破壞的價值,與此同時,他所有的行為偏偏又被包括在規矩之中,並沒有真的就逾越了規矩。他天生就是一個壞東西,總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成為輿論的風口浪尖。
帕爾斯女皇笑容似乎擴散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一點,她低下眼瞼的瞬間,露出一絲壞笑,似乎雷恩倒霉,她就很高興一樣,「我從來不指望他能安靜下來,即使他離開了帝都。」帕爾斯女皇伸出白皙的手指點了點桌子上的卷宗,「我這兩天一直在翻看雷恩的卷宗,我希望能找到他變成如此瘋狂的秘密,但是我什麼也沒有找到。」
帕爾斯女皇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她的語氣里似乎藏著某種不知名的東西,有點對神秘的好奇,也有對神秘未知的畏懼,「瞧,帝國三百六十九年夏季二月十九日,荊棘家族第一順位繼承人雷恩,與富商羅傑斯因為一名有技術的女人大打出手,雷恩讓護衛狠狠的走了羅傑斯一頓,並且搶走了他身上的十一個金幣。」
「隨後羅傑斯上告樞密院和帝國長老會,檢舉荊棘家族雷恩搶劫財物,並且率眾在眾多目擊者的情況下毆打了他。羅傑斯上訴要求樞密院和帝國長老會讓雷恩歸還他被搶的十一枚金幣,並且向他道歉。但是雷恩聲明了自己的權力,用五十枚金幣買斷了自己的搶劫罪,拒絕向羅傑斯低頭道歉,並且再次組織人手,將羅傑斯痛揍一頓,打斷了他的左腿。」
宰相甘文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膀,他在笑,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卻偏偏無法看清他眼縫裡到底藏著什麼樣的情緒,「這不是非常的正常嗎?他就像是所有貴族的後代那樣,胡鬧,任性,不知道世界的殘酷以及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這的確就像甘文所說的那樣,帝都每一個大貴族的孩子幾乎都和卷宗里記載的一樣。在他們沒有接觸家族事務之前,吃喝嫖賭抽就是他們生存以及生活的真正意義所在。只有到了三十歲左右,這些已經身體上成熟,思想上也開始成熟的「孩子們」,才會嘗試著幫助家主族長處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才會變得沉穩起來。
遠的不說,就是甘文自己的孫子,前些天才剛剛把他從帝都監獄裡領出來,原因是這個傢伙和另外幾位貴族的子嗣爭風吃醋,在打群架的時候動了刀子,違背了貴族們的「規矩」,於是被送入了監獄裡好好的反省一下,順便接受一點教訓。
比起雷恩,反倒是他的孫子似乎更可惡一些。
帕爾斯女皇笑而不語,翻過幾頁,繼續讀道:「帝國三百七十年秋季三月二十一日,荊棘家族第一順位繼承人雷恩,因一名流浪漢養的狗,和兩名貴族當街撕扯毆打。在搏鬥的過程中,雷恩踢斷了對方的鼻樑,以及另外一人的肋骨,並且極力的羞辱這兩位貴族。」
她似笑非笑,「後來我調閱了更加詳細的檔案,起因居然真的只是一條狗。一名老流浪漢的狗被路邊人們拋棄的食物吸引,正好擋住了兩名貴族的路,於是他們踢死了這隻狗,並且讓人扒了狗皮。這一幕被雷恩看見,他突然狂性大發,讓自己的侍衛圍毆了這群人。在最後,他居然給了流浪漢一個金幣,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沒想到雷恩伯爵還有如此純善的一面!」甘文驚訝的太高了語調,這的確是他沒有想到的。從雷恩去了奧爾特倫堡之後這一系列的手段來看,這個傢伙的心都是黑的。說一句不算恭維的話,如果讓兩人調換一下位置,就是他這個當了數十年的宰相,都不一定能從容的屠殺上萬手無寸鐵的工人,更不可能有勇氣絞殺數萬已經投降的叛軍。
這已經不只是狠辣可以形容的了,這是絕對的冷漠和無情,是一種對生命態度的漠然,是一種絕對的冷酷!
然而就是這樣的人,居然還有如此純善的一面?
別開玩笑了好不好,這可不是閑著無聊的蛋疼時光,那種人怎麼可能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以甘文的人生閱歷,他當然第一時間就分析出雷恩亂來的原因是出自於流浪漢養的狗被踢死,從而引出內心處對生命逝去的憤慨,對貴族階級的叛逆。
這樣的雷恩,真的不應該出現。
每個人的性格,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必須有一個漫長的養成過程。一個生活在深宮內苑的公主,絕對不可能飽嘗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比如說歌莉婭公主。一個滿手血腥的劊子手,也不可能為一條狗的死亡而動怒!
這是違背了常理的表現,是絕對不應該存在的表現!
帕爾斯女皇的笑容變得有些奇特起來,她似乎若有所指地說道:「他不讓我消停,所以我就想看一看,到底是什麼樣的環境,養成了他的性格。」說到這裡她笑容逐漸收斂,變得有些凝重而嚴肅,「就像這卷宗上所記錄的一切,在沒有去奧爾特倫堡之前,他就是一個普通的貴族子嗣,囂張跋扈,不可一世,沒有道理可講。」
「但是當他離開了帝都之後,他所有的行事風格都變了,變得不像雷恩這個人了!」
甘文皺起了眉頭,遲疑著問道:「您是說,他不是雷恩?」
帕爾斯自己也搞不清楚,在秘窟內,雷恩一定獲得了了不起的傳承,這也反應出他的確身負著神聖的血脈。相貌、性格、外在,都可以騙人,唯獨血脈不會騙人。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根本做不了假。
完全就像是兩個人的雷恩,一前一後的表現有如此恐怖的差距,不得不讓帕爾斯女皇懷疑。
到底是他之前一直在演戲,騙了所有人,還是因為他父親的死亡和自己瀕死,改變了他的內心世界。
這或許,將永遠是一個謎。
除非有一天,雷恩站出來,親手揭開這個秘密。
第〇話 第三十七章 潛移默化之下,沒有什麼東西是無法改變的,習慣是一種偉大的力量
烏維爾城從誕生的那天起,就註定了她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嫁給了德馬拉古之後成為了小四小五,遠遠不如修庫修斯。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就算比得上大房修庫修斯又如何?還不是一樣嫁給了一個住在冰天雪地的窮鬼?
所以當這座城市為了迎接有史以來第一位大人物的到來,翻遍了全城居然湊不齊從城門到城主府的紅毯時,城內稍微有些頭臉的人物都羞紅了臉。擺放出來說不定會得罪人,乾脆就不用紅毯了。
雷恩的車架從烏維爾的南門緩緩駛入,這座城市擁有兩個城門,大多數邊境上的城市都有兩個或者更多的城門,這些城門多數都是為了戰爭服務,建造的寬而高。從帝國主張了德馬拉古的主權之後,隨即建立了北方軍團,在德馬拉古南邊戒備著冰原上的野蠻人。這一點奧蘭多家族做的足夠好,這個家族的血脈中,總是不缺少警覺與防範。
可能是他們多疑,這種多疑所帶來的一系列後果對奧蘭多帝國,無疑是一種非常有先見之明的決定。
街道兩旁都是圍觀的人群,這些人顧不上寒冷,都擁擠在街道上想要看一眼從帝都來的大人物。他們或許這輩子都不會離開烏維爾,這一眼可能就是他們足以探討上一輩子的話題。密密麻麻的人群擁擠在一起,可偏偏沒有多少的歡呼人,人們都在用好奇,或者審視的目光看著雷恩。好奇自然不必多說,審視就有些別樣的意味。
雷恩沒有來到這裡之前,德馬拉古的一切都一如既往的平靜、悠然、清閑。雖然在這裡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至少也能算得上是安居樂業,哪怕有時候要挨餓,也比什麼都沒有強。
隨著雷恩的到來,這一切都被打破。
首先德馬拉古最大的金主,那些明目張胆走私的走私集團消失了。他們的消失,間接的造成了德馬拉古為數不多的娛樂行業全面蕭條,本地人可沒有這個閑錢天天丟在那些不見底的銷金窟里。其次一些可以賺到一份工錢的臨時工工作也沒了,大量用來走私的馬車、馬匹、裝備,往往也需要大量的人員去維修維護,西斯丁顯然不可能大老遠的帶著一堆工匠和傭人一起走私。
所以這份好處,就落在了德馬拉古平民的身上。加上西斯丁有意的經營,雨露均沾,幾乎每座城市中都有受過走私集團好處的平民存在。
而這一切,也都隨著雷恩的到來成為了水中永遠都撈不起來的月亮。
他們不會敵視雷恩,那是找死的行為,在此時告密已經達到了巔峰的時期,可能只是一個敵意的眼神,就會被人偷偷去告發。他們審視著雷恩,目的是想看看,到底是怎樣的一位大人物,能讓西斯丁那樣縱橫帝國北地的「體面人」也要狼狽而逃。
這一眼,並沒有收穫他們所想像中的東西。
比如說漆黑醜陋的臉上長著一尺長的獠牙,背後還長著惡魔才有的肉翅,也看不見雷恩的屁股上有如同鞭子一樣的尾巴,腳底下不僅沒有火焰,連膿包似乎都沒有。反而雷恩的年輕,讓他們麻木的心中有所震撼,真正的年輕,年輕到這裡絕大多數人都比雷恩的年紀大。但是就是這樣一個年輕的大人物,逼的狡猾的西斯丁不得已的逃入荒野中。
在這些人的心裡,對遙遠的帝都,多了一份敬畏,也多了一份神秘。
車架就在這樣詭異的氣氛中,停在了城主府外。
烏維爾的城主府非常的簡陋,年久失修,又缺少城主的繼任,這座看上去如同帝都郊外三流莊園的房子格外的破舊。枯黃髮黑的蔓藤幾乎爬滿了房子外的每一個角落裡,缺少維護的房頂上還有很多斷裂的瓦片。地上清掃的還算乾淨,不過依然能看見草叢裡清晰可見新鮮的痕迹。
作為烏維爾的書記官,此時激動的渾身發抖。他原本想要押送羅巴多去修庫修斯,沒想到人還沒有走出多遠,就接到了修庫修斯那邊傳來的消息,讓他們在烏維爾原地待命,雷恩不日將親自來到烏維爾,指揮抓捕西斯丁的任務。書記官和警備隊長立刻擔負起更重要的職責,從自己的錢包里肉疼的掏出一部分現金,請了一些人將城主府簡單的打掃了一邊。
他們希望這裡哪怕不能給雷恩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也不能讓雷恩討厭這裡。
雷恩坐了兩天多的馬車,從車廂里下來之後反而更有了一些精神。他摘掉了白色犀牛皮的手套,丟給了茉莉。茉莉攥著柔軟的犀牛皮手套塞入了懷裡,確保這雙手套隨時隨地都是溫暖的,隨時隨地都能讓雷恩戴在手上。說起來,她覺得自己越來越墮落了。
曾幾何時,她的夢想就是超越無數的先賢,成為最強大的女劍師,沒有之一。然而在修鍊的路途上,她才逐漸發現,夢想固然是美好以及動力的基礎,可光有夢想根本毫無意義。那數不清的修鍊資源或許在六級之前,還無法困擾著她。但是得到了封號之後,幾倍幾十倍增長的資源壓的她幾乎快要放棄了自己堅持的信念。
別的東西不說了,總能收集到,可泰伯利亞晶石這玩意可不是她一個沒有背景的女劍師可以弄到的。如果她願意出賣一些對於她夢想而言微不足道的東西,比如說身體,這些問題可能也會變的不是問題。但是一名立志超越先賢的女劍師,如果能出賣尊嚴,又憑什麼能成為她夢想中的那個人呢?
幸好,她遇見了雷恩為西萊斯特尋找劍術老師。
就這樣,一步步的,從一個對權貴沒有絲毫敬畏之心的強大封號女劍師,成為了雷恩的狗腿子。這種身份、地位的變換,居然那麼的和諧,和諧到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就已經成為了既定事實。
「把羅巴多帶來見我,立刻!」雷恩不是來度假的,度假也不會選擇這個地方,比起這個該死的北方,他更想去南方。能早一天回去,就盡量早一天回去,遠離了政治中心固然讓他得到了一絲安寧,卻也讓他有一種急迫感。鬼知道那些混賬東西會不會趁著他不在的時候,從背後捅他一刀。
警備隊長立刻親自跑去城主府用來關押犯人的私牢里,將羅巴多帶了過來。
此時的羅巴多已經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也沒有了那種別人都是傻逼只有自己才是聰明人的傲然。他頹廢地望了一眼雷恩,擠出一絲笑容。從他被抓住的那天開始,他就知道,自己的小命已經不屬於自己了。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有兩條路,第一條是死自己一個人,第二條路,是死他全家。
前者是拒不配合,說殺他泄憤也好,說用他來向帝都交作業也好,總之他死路一條。如果配合雷恩,那就等於選擇了後者,連特萊特伯爵在皇室監獄中都遇刺,何況他這個連皇室監獄都進不去的小人物呢?那些背後的大貴族,絕對會在他返回帝都的第一時間裡,就派人在半路上把他解決了,還會順便解決他的家人。
不過,在這十死無生之中,也還隱藏著一條活路!
那就是幫助雷恩,幫助女皇陛下,將他身後的那些人統統幹掉!
他眼裡閃過一縷期冀的光澤,咬了咬嘴唇,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雷恩只是掃了一眼羅巴多就沒有繼續觀察下去的慾望,這種人他這輩子,上輩子見的多了。成功者各有不同的成功,但是失敗者,大多數都是相同的。
「西斯丁去哪了?」
似乎生怕自己的遲疑會引來雷恩的不快,雷恩話音一落下,他立刻就接上了,「據我所知,西斯丁可能去了月樹部。」
月樹部?
雷恩皺了皺眉頭,這個名字一聽就知道不是帝國內的某個城市,而是冰原上野蠻人的部落。前腳才霍霍了黑蠻,這轉身就要面對冰蠻嗎?雷恩突然間有一種給皇室打掃衛生的錯覺,他就是一個干臟活的!
他揮了揮手,既然知道西斯丁的去處,羅巴多也就沒有了繼續活下去的價值,他的腦袋會成為雷恩的功勛,一路被傳唱,直至帝都!
羅巴多眼中驚駭的目光幾乎要從眼眶中瞪出來,他太了解這些大貴族的尿性了。當你擁有價值的時候,他們會給予你相應價值的好處,但當你的價值歸零之後,他們會毫不留情的將你一腳踹開,踢進深淵裡。
「我認識去月樹部的路,也認識月樹部的人,而且我還知道一件事,關於冰原上的事情!」
警備隊長的手已經箍在了羅巴多的脖子上,他望著雷恩,而雷恩也抬起了手。
「冰原上的事?」
「說來聽聽!」
羅巴多舔了舔嘴唇,諂媚地望著雷恩,「我說出來,能活下去嗎?我還可以幫您以及陛下,指認那些貴族。」
雷恩臉上頓時洋溢出如春風般的笑容,他拍了拍羅巴多的臉,「我喜歡聰明人,因為所有聰明人都知道應該如何取捨。」
第〇話 第三十八章 今日有福今日享,哪管明天雪上霜?人生無常,及時享樂!
其實早在奧爾特倫堡時,雷恩就覺察到極北冰原上可能有所異動。這種感覺十分的奇妙,就像有一隻手不時撩動他的神經,又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輕輕的傾訴,將極遠地方的變化悄然的告訴了他。只是他無法準確的察覺到這股玄妙的感覺到底代表著什麼,只能讓阿爾瑪派出情報人員遠赴極北冰原。
在修庫修斯的小酒館裡,給雷恩送情報的人,就是當時派出的情報人員。
他很好奇,到時是怎樣的東西,和他之間有了玄妙的聯繫。
通過羅巴多的詳細介紹,雷恩終於有了一個相對完整的了解。
冰原上的蠻子們和其他地方的野蠻人都一樣信奉著神明,但是他們彼此之間又有所不同。薩爾美山脈中的黑蠻信奉的是蠻神,從教會關於眾神時期的檔案中不難發現,所謂的蠻神,其實只是一個不入流的下位神,甚至連記載也只有寥寥幾筆,可見當初教會都看不上所謂的蠻神。
冰原上的野蠻人們信奉的則是正兒八經的主神,據了解是某個神系中絕對的主神存在,戰力非常的高,來歷也很驚人。這些冰蠻從來不認為自己是野蠻人,他們總是稱呼自己是遠古的遺民,遵從了上古神明的指引,留在了極北冰原之上,等待著下一次崛起的機會。在整個冰原上,權力最大,力量也是最大的人,就是冰蠻的大祭司。
沒有人知道大祭司叫什麼名字,有什麼來歷,只知道她是侍奉神明,常伴神明左右的前任聖女。她精通冰系的魔法,整個冰原都是她的化身,在任何地方,只要口中默念她的名,將一種發音叫做「亞德摩」的樹枝插在地上,她就能立刻感應到,並且從任何地方,突然間出現在召喚者的身邊。
除去大祭司之外,還有一位聖女,權力僅次於大祭司。而這個所謂的野蠻人之王,就是聖女所生。
當然,可能因為宗教信仰的不同,在德西人的認知中,聖女應該是聖潔的,不容侵犯的,別說生孩子了,就算做出有辱自己身份的事情,也會立刻被燒死在行刑柱上凈化肉身和靈魂。
冰原上的聖女不僅懷孕了,生出的孩子居然還被尊為野蠻人之王,也不知道這些冰蠻的腦子是真的不好,還是他們的信仰就是這樣。不過聖女懷孕生出了下一代王這種故事,還是很有趣的。
也恰恰是因為野蠻人之王——冰蠻叫做「遺民之王」、「先民之主」的誕生,大祭司一反常態的開始頻頻出現,整合了整個冰原上所有野蠻人的實力,收歸於聖山之下。大祭司說過,當野蠻人之王從時間的盡頭找到了自己的身份之後,就是吹響他們重新返回南方的號角。
戰爭!
「明知道野蠻人要南下入侵,在不久的未來與帝國開戰,你們還心安理得的將這些危險的東西販賣到冰原上?」雷恩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憤怒,這件事和他沒太大關係,反正野蠻人南下首當其衝的是帝國皇室以及位於北方的貴族們,只有越過他們的屍體,才能威脅到雷恩的貝爾行省。就算到了那一步,他也大可轉入拜倫帝國。
羅巴多乾笑了幾聲,因為他的配合,雷恩讓人為他鬆開了束縛著他的繩索,還讓他坐下。他此時有些不安的挪動了一下屁股,實在是不知道雷恩心中的想法,只能猜測著回答道:「誰也不清楚那個剛剛半歲的孩子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從時間的迴廊中找到過去的自己。冰原上已經有一千多年沒有出現過王者了,即使他一年當十年用,也許也要一百年才能發動戰爭。」
「一百年後的事情……」羅巴多眼裡極快速的閃過一絲不屑,「和我們沒有太大的關係了。」
德西人的壽命拉平均六、七十歲,這是平均數,貴族們有著更好的醫療體系和優渥的生活,所以貴族們可以活的更加長久一些,八、九十歲。活到一百以上的不是沒有,不過到了那一步,或許死了比活著更舒服。如此長遠的事情,自然不會引起他們的重視,反而讓他們更加放心的把東西販賣到冰原上。
眼下正是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時候,先吃飽了,再說其他的。哪怕十年二十年之後那個小嬰兒就找到了自己的過去,他們這些人早就賺夠了。有錢,有權,享受了十年二十年最夢幻的生活,就算開戰也值得了。再者說,德西人就不一定打不過冰原上的蠻子呢。
各種僥倖的心理和自我暗示之下,這些人毫無顧忌的把不能出售的東西,出售給了冰蠻。
他們縱情的出賣著國家的利益,完全不顧存在的風險,這也是雷恩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雷恩沒有問他是誰在帝都操縱他們走私販賣這些物資,因為一個人的口供沒有絲毫的用處,除了讓對方及時的應對之外,幾乎完全無法傷害到對方。如果僅僅只是憑藉某一個人的口供就能擊倒那些大貴族,那麼此時的奧蘭多帝國已經完成了中央集權化的過程,帕爾斯女皇早就成為了獨裁者。
當務之急,還是抓到西斯丁,從他那裡獲取賬本和每一次走私的記錄,這些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其實捏造一些證據也不是不可以,不過這違反了遊戲的規則。想要正大光明的在擂台上擊倒對手,讓對手心服口服,那你就必須得按規矩來。
麻煩的規矩!
冰原的進出口並不多,海拔一千五百多米的冰凍高原不管上還是下,對人都是嚴峻的考驗。一不小心踩滑了一腳,可能死的就不只是一個兩個,所以能提供相對安全的通道在整個德馬拉古與冰原的邊境線上,也就只有五個。
其中有三條官道,另外兩條的都是他們用來走私,特意開拓出來的新路線,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站在冰原的面前,雷恩目眩神迷的伸出手輕輕的按在了冰層組成,完全透明的「懸崖峭壁」上,心神完全被眼前所看見的一切所震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