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格萊斯為荊棘家族服務了一輩子,作為他的孫子托爾斯泰即使現在只是一名馬夫,雷恩也不可能讓他做一輩子的馬夫。隨著雷恩權勢地位的不斷提高,他的未來必然會擔負起更加重要的職務。管家可能輪不到他了,但是還有其他的工作。
所以托爾斯泰一點也不為自己今天只是一個馬夫而困擾,他對自己的工作,也格外的上心。況且,他也算是雷恩的心腹呢!
修庫修斯的城北區是貧民窟,哪怕是修庫修斯這座人口並不算多,沒有經濟支柱的三流首都,一樣面對著貧富分化的問題。城北區更加靠近冰原,而城南區則更加靠近南方,這就是修庫修斯人將城北區看做是窮人們居所的原因。其實這也不是沒有理由的,從城外吹來的寒風最先經過的就是城北區,被城市中的建築物分流之後,寒風到了城南區已經不如城北區時酷烈。
有錢的人都將自己的產業安置在城南區,然後開始了貧富之間的對立以及「仇視」。人總是莫名其妙的東西,明明彼此之間互相併不認識,卻會因為對方居住的地方,就看不起對方,或是仇視對方。無論是這個國家,這個世界,亦或是另外一個世界。
托爾斯泰走在城北區的街道上,他穿著布料精良的衣服,一點也不像是一個馬夫。路邊或蹲或站的人們依靠著門框或是牆壁,冰冷的目光不斷的在他身上掃來掃去,流露著一種疏離和淡淡的仇恨。
「請問……」他剛想開口詢問諾頓住在什麼地方,在他面前被他攔下的行人就繞過他繼續走自己的路,托爾斯泰無語地看著那人的背影,哭笑不得。這是什麼意思?表達對富有的不滿嗎?他嘴角邊浮起一抹憐憫而鄙夷的笑容,手伸進口袋裡,掏出兩個銀幣掂了掂。純銀的銀幣互相撞擊所帶來的清脆撞擊聲十分的響亮,並且十分的悅耳。
帝國貨幣中金幣的撞擊聲非常的沉悶,銅幣的撞擊聲又太乾澀,唯獨這銀幣的撞擊聲是清脆的。很多小偷挑選偷盜對象的時候,往往通過一次簡單的身體上的撞擊,就能分辨出對方錢袋裡有沒有銀幣,有多少銀幣。
並不是如何喧鬧的街道一瞬間就安靜了下來,人們眼神貪婪地望著托爾斯泰手中的銀幣,托爾斯泰突然冒了一頭的冷汗。他知道自己的動作有些過於理想化了,這裡可是貧民區,萬一有人衝出來給他一刀,目的只是為了奪取他手中的銀幣,那他豈不是要吃大虧?在那些貪婪的目光還沒有轉變為危險的目光之前,他高聲的喊了起來,「我想拜訪諾頓先生,誰能為我指路,這兩個銀幣,就是他的了!」
那些冷漠的人剎那間就變得熱情了起來,紛紛叫嚷著諾頓居住的位置,那個位置並不遠,離這裡也只有兩條街的距離。托爾斯泰連忙將兩個銀幣拋至空中,加快了步伐立刻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當他走到街尾的時候,那群為了爭奪兩個銀幣歸屬權而大打出手的漢子們才轟然間散開。他回頭瞥了一眼,一名拿著尖刀的男人攥著兩個銀幣,桀驁地望向周圍不甘的人們,不時露出冷笑。
真是一個野蠻的地方!
從小生活在南方的托爾斯泰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南方工作機會更多,也更加的富饒,特別是這幾年靠近海邊的那些城市,幾乎都因跨國的貿易而發了財。海運的風險極高,海中的海妖以及狂暴的天氣讓每一次跨海貿易的船隊都損失慘重,但同時也賦予了他們暴利的權力。特別是今年年初有幾位海商開發出了通往聯盟國的穩定航線,更是將海運的熱潮推到了更高的位置。
富饒的地區果然和貧窮的地區有著天與地之間的差別,這裡的人一個個都像是野獸一樣!
攥了攥腰間衣服遮住的彎刀,托爾斯泰再次加快了步伐。
所幸,這裡離諾頓家並不遠。
其實他也不需要太過於擔心,當他說出要拜訪諾頓的時候,就意味著他在城北區已經得到了安全的保障。從來沒有諾頓的客人會在城北區受傷,連小偷都儘可能的避免與諾頓先生的客人產生交際。作為這座城市中曾經響噹噹的人物之一,無論是那些富人,還是這裡的窮人,都給了諾頓應有的尊重。
諾頓家的院子比起其他人家要大一些,看上去也乾淨不少,托爾斯泰敲了敲門,門居然應聲緩緩打開。木頭之間摩擦時發出的吱呀聲乾澀而刺耳,他嚇了一跳。
「誰?」
托爾斯泰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錶,諾頓不是一個貴族,不是一個上流社會的體面人。但他托爾斯泰是,他有教養,有風度,不會因為對方是個普通的惡棍,就讓自己也變得邋遢。
「您好,您送的信大人已經看過了,他讓我來這裡聯繫您,說您這裡有大人他需要的東西。」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托爾斯泰沒有說出雷恩的字型大小名諱,只用了大人這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字來表述。
諾頓坐在院子里,真正的寒冬已經過去,此時的陽光給人帶來了溫暖。他抬眼仔細審視著托爾斯泰,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哦,大人?呵呵,不知道是哪位大人?」
「您送的信,難道您還不清楚嗎?」
面對托爾斯泰的反問,諾頓猶豫了一下,他不確定這是不是來自加赫爾的試探,實際上加赫爾這幾年也沒有少找他的麻煩。就在他遲疑之際,托爾斯泰淡淡一笑,轉身就走,「抱歉,我可能找錯人了。」
諾頓這個時候哪裡還能坐得住,立刻騰的一下站了起來,連追幾步,「稍等,稍等,我想起來了。」他臉上露著尷尬的笑容,拉住了托爾斯泰的胳膊,儘力的讓自己看起來無辜一些,「我想起來了,的確是我讓人送的信。來,咱們進來說。」
托爾斯泰冷冷的看了他兩眼,才板著臉點了點頭,一揮袖子隨他進了裡屋。短短一分鐘不到的時間裡,他已經悄然掌握了主動,主導了這次談話。
別看他只是一個馬夫,奧格萊斯教了他很多的東西,他缺少的只是機會。
進了屋裡,諾頓關上了房門,讓房間里變得有一些幽暗,兩人分別坐在老舊發黃的藤椅上,諾頓才斟酌著說道:「信的確是我送的,我也為之前的事情向您道歉,說實話這些年我被加赫爾整治的夠嗆。您瞧,我都被逼到城北來了,所以我不得不小心,希望您能諒解。」
一個總督,最討厭的莫過於自己的地盤上遊離著一股不受自己控制的力量。之前的總督太過於溫和,那位前總督可能是把這裡當做了養老的地方,對麾下有諾頓這樣的刺頭也不管不問,一年中大多數時間裡不是在南邊度假,就是帝都述職,即使有時候必須留在修庫修斯,也對這裡的事情不管不問。
反正有書記官盯著,真發生了什麼大事情他自然也會幹涉。
很多時候像諾頓這樣欺行霸市,整合了某個行業的非官方勢力,反而比官方更希望社會的穩定,只有這樣才能給他們帶來大量的收入。
在老總督時期養成的毛病,在加赫爾時期就成了催命符。諾頓不僅不受控制,還和基層的官員們互相勾結,企圖蒙蔽加赫爾,這怎麼能行?
於是諾頓就開始過上悲慘的生活,只要被加赫爾找到把柄,就必然要狠狠的整治他一番。加赫爾也不一棍子把他打死,就讓他繼續生活在這個城市裡,把他當做了一個典型,當成了被猴子圍觀的,鮮血淋漓,還沒有咽氣不斷抽搐的雞!
從雷恩接到信再到托爾斯泰來到這裡,頂多只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在這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裡,托爾斯泰已經稍微打聽了一下諾頓的過去,對於諾頓此時的說法,他表示了認可。
「我們有著相同的敵人……」這句話讓諾頓喜出望外,他最怕的就是這些貴族老爺們把他們當刀子,用完就甩了,能把加赫爾形容成敵人,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諾頓激動的眼角都不受控制的抽|動起來,他低下頭,更加的謙卑。「所以,如果你真的有大人需要的東西,還希望能交給我,你的功勞大人也不會忘記。但是如果你偷奸耍滑,想必你也應該知道,即使是加赫爾,面對大人憤怒怒火時,都要膽戰心驚。」
諾頓點頭哈腰,「那當然,那當然!」他猛的抬頭看向托爾斯泰,「我就是證據!」
托爾斯泰腦子突然一僵,頓時醒悟過來,他抬起手腕指了指諾頓,「你最好保證你沒有其他想法,不然誰都救不了你。」
諾頓流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意,「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六年!」
「你是說,你監視了加赫爾六年?」
小酒館二樓的包廂里,面對著雷恩清淡的語氣,諾頓卻感覺到一股狂風暴雨般的氣勢鋪天蓋地而來,濃濃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額頭上已經密布豆子大的汗珠,緊張的心跳都變得有些紊亂,他聲線顫抖著回答道:「是,大人。」
雷恩點了點頭,他翹著腿,微微闔著的眼睛裡閃爍著一道道精光。
圍剿魔鬼山註定成為了一個笑話,他非常的清楚,加赫爾一定在暗地中嘲笑他,那些圍觀看熱鬧的普通人,乃至於帝都中的一些人都在嘲笑他的愚蠢。但事實上,愚蠢的不是他,而是那些看笑話的人。其實從一開始雷恩就沒有打算直面西斯丁,也沒有考慮過像外面那些人所說的,要一步步逼迫西斯丁站出來和他正面的對決。
他從來修庫修斯的路上,就早已把目標設定為加赫爾。
比起西斯丁這種關係網錯綜複雜的走私頭目,加赫爾的情況更加簡單純粹一點。但是從達到目的的要求上來看,兩者其實都是一樣的。他來這裡是為了調查走私集團販賣泰伯利亞晶石的事情,帕爾斯女皇震怒的也只是泰伯利亞晶石這樣重要的戰略物資被販賣出去,對於其他的商品根本不屑一顧。
要做到這一點,抓住西斯丁是一個辦法,踢掉加赫爾也同樣能達成目的。
沒有加赫爾的放縱和裝模作樣,西斯丁和他的商隊憑什麼能穿越德馬拉古將泰伯利亞晶石販賣到冰原上?
那可不是幾十顆幾百顆,而是幾十車!
就是瞎子都能看見這些走私用的馬車,雷恩就不相信加赫爾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一點也不知情。西斯丁走私的規模越來越大,恰恰說明了這是在加赫爾放縱的情況下才造成的,如果踢掉了加赫爾,換一個能夠貫徹帕爾斯女皇意志的總督來,那麼情況會不會有所好轉?再反過來想一想,如果失去了加赫爾的幫助,甚至是通風報信,那麼西斯丁會不會變得無處可藏?
之所以有了圍剿魔鬼山這樣的鬧劇,只不過是雷恩麻痹加赫爾的一種方法。他通過實際的行動來告訴加赫爾,瞧,我一來就和西斯丁正面扛上膀子了,這些事情和你都沒關係。這樣的結果也給了加赫爾站在一邊旁觀的理由——他可以坐地起價。他現在什麼都不做,就等著兩邊即將要分出高下的時候,把自己賣個好價錢。
而雷恩要的,也就是他現在什麼都不做。
「即使是光明之下也有陰影,任何乾淨的地方也都會有藏污納垢的縫隙,加赫爾作為帝國的貴族和馬德拉古的總督,或許也做了一些不太符合他身份的事情,你說是嗎?」雷恩的語氣很平淡,可是在這平淡之中,卻藏著讓諾頓不敢說哪怕一句假話的力量。在他的眼裡,雷恩就像一個披著人皮的冰原巨獸,這一切所表現出的平和,只是他的偽裝!
諾頓的額頭直接抵在了地板上,「是,您說的對,他的確做了一些不太符合他身份的事情。」
第〇話 第二十一章 發泄並不是可恥的,擼一發,或者殺死某個小動物保持穩定的心態
「有什麼話,你放心的說,貝尼托已經接管了城防,在修庫修斯之中,只要我沒有點頭,就沒有人能把你怎麼樣。」雷恩拿著小巧的指甲刀剔著直接縫隙里發白乾燥的死皮,不時也會搓一搓指甲。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又賞心悅目,看起來平時沒有少做。他抬頭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諾頓,這種小人物的破壞力,往往要比人們想像中厲害的多。
沒有得到力量的時候,他們是死狗。得到了力量之後,他們就成了瘋狗。遠的不說,近的就有肖恩。肖恩是什麼人?一個有技術的女人的兒子,生於貧賤,長於卑微,即使是他成年之後的營生,也不是那麼正義的事業。傭兵團永遠和正義沒有絲毫關係,這些金錢的奴隸只要付出足夠讓他們心動的金錢,他們就會為金錢獻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結識了安傑羅之後,迅速的成長為從地獄中爬出的瘋狗。不僅為安傑羅咬死了所有的敵人,也最終讓這條瘋狗掉過頭來咬死了賦予他力量的主人。安傑羅可能到死的那一刻,都不會明白,一條瘋狗,怎麼敢對著自己這個主人齜牙咧嘴並且還敢張口咬人。
肖恩是這樣,那麼安道爾呢?巴拉坦那些自救會的幹部呢?他們不也是一樣嗎?自救會這個集體賦予了他們這些個人凌駕於集體之上的力量,他們掀起了暴動,又為那些鎮壓暴動的帝國軍帶路,毀滅了整個自救會。
什麼是瘋狂?
為什麼瘋狂?
說穿了,就是權力,是至高無上的利益!
給了一隻狗可以自由用餐的權力,當你想要剝奪這個權力的時候,狗就必然會咬你。
諾頓也有成為瘋狗的潛力,但是雷恩並不會畏懼這一點,他是一個專業的打狗人,被他打死的野狗、瘋狗,已經不計其數。
加赫爾來到德馬拉古之後和很多第一次擔任總督這個職務的貴族一樣,都有著各種各樣的雄心壯志,想要將自己的地盤打造成天國,烙下自己的印記。他們在最早往往都有著積極向上的動力,想要在政治上證明自己的價值,至少不能讓自己統治的行省比以前差。然而光是理想並沒有什麼卵用,理想又不能當飯吃,不能當錢花。
德馬拉古的落後和貧窮很快就讓加赫爾明白這是怎樣一片土地,在這片土地上,他面對著怎樣的困難。
貧窮、落後、缺少經濟支柱產業,這些都限制並且困擾著他,讓他無法施展自己的抱負。現在的德馬拉古比他剛上任的時候要好很多,這就不得不提及他做的兩件事。
第一是驅逐商人。
很難想像的一件事,商人的貿易帶來了金錢的流動,活躍了市場和經濟,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在這裡,加赫爾驅逐了商人,原因是這裡已經足夠貧窮了,商人們還在榨取平民的財富,並且將這些財富流動到其他地方。這個理由很牽強,他真正的目的是搜刮商人們的財富,同時為了第二個目的鋪路。
就是他現在居住的總督府,也是被他強佔來的。
第二件事,就是買斷貿易。
德馬拉古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商品,可能只有那些如同白雪一樣的皮草。這些皮草在本地實際上並不值錢,這和很多商品都有著類似的情況。大家都知道皮衣很貴,但是沒有人能想到牛皮這個東西在屠宰場里的時候,也就三百個銅幣一整張!
經過加工卻能賣出十幾個銀幣的價格。
不管是為了什麼,加赫爾驅逐了幾乎全部商人之後,只留下了一個商會,那就是他妻子家族所經營的商會。所有的皮草都按照小的三百銅幣,大的五百銅幣的價格直接買斷。獵人們可以選擇不向他出售,這是獵人們的自由,也是憲法賦予他們的權力。但是加赫爾也不允許他們向其他人出售,否則這就違背了他制定的法律。
總督有權力依照當地的情況,制定一系列的地區性法律。
兩件事一出,整個德馬拉古地區變得更加貧窮,加赫爾每年都會向帝都申請財政支持。這裡面的錢一部分落進了他的口袋,還有一部分從那吳勒臣變換成糧食之後,按時分發給平民。
真是慷慨的總督!
特萊特伯爵也因此每年會獲得一筆不菲的收入——作為帝國最大的糧倉,風調雨順的時候總會有一些積壓的陳糧,這些陳糧現在有了去路。
如果不知道這些,那麼加赫爾的確是一名不錯的總督,他儘力維持著整個行省的經濟,派遣商會從獵人手中「高價」收購皮草。同時也會免費的分發糧食,讓大家避免飢餓的迫害,杜絕了饑荒。
真是一個非常盡職的總督,也難怪他這個總督位置一坐就是六年,並且有可能還要繼續坐四年。四年後遠在帝都的帕爾斯女皇會認可他的政績,把他調往稍微繁華一些地方。
但是現在,這一切都不可能了。
只是因為一個小人物!
雷恩很滿意諾頓的誠實,對他這幾年來堅持想要報復加赫爾的心態也表示了肯定,「但是這還不夠,我需要更加勁爆的消息。」雷恩放下了指甲刀,彈了彈手指,「這些東西可以讓他丟官,但不足以讓他妥協,我需要更加勁爆的情報,足以一下子摧毀他的把柄。」
的確,這些東西用來審判一名官員的確足夠了,帕爾斯女皇得知之後肯定會罷免他的官職。但這並不足以讓加赫爾絕望,主動的讓他因為恐懼而想雷恩靠攏,還給他留有了餘地——他貴族的身份,以及妻子家族的權勢。
諾頓皺著眉頭苦思冥想,突然雙眼一亮,綻放出璀璨的神光,他激動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我還知道一件事,但這件事我不是很確定對您有沒有用,因為這件事實在是太荒唐了!」
雷恩一愣,他隱約有一種感覺,或許這就是破局的著力點。他坐正了身姿,眉梢一挑,「哦?說來讓我聽聽。」
諾頓整理著記憶中的碎片,一點一點說出他認為可疑的事情,「我記得是諾頓來的第二年年尾到第四年期間,幾乎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會送出來一具屍體!」
諾頓說到這裡的時候,雷恩打斷了他的話:「每隔一段時間是多久,兩天?三天?還是半年?還有,你怎麼知道送出來的是屍體?」
「每隔十多天左右,幾乎從來不間斷!」諾頓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種心悸的驚慌,「我一直讓人盯著加赫爾,他們第一次送屍體出來的時候,我還尾隨其後,直到他們將屍體埋在了郊外的荒野中。我以為是別的什麼東西,帶著人去挖,才發現是一具年輕的男性屍體,他的身上遍布了各種各樣的傷痕,顯然是受過酷刑而死的。」
為什麼要去挖,雷恩不用他解釋就能明白,無非是諾頓以為加赫爾埋的是什麼好東西,他卻沒想到,埋藏的不是寶物、金幣和財富,反而是見不得人的東西。
「直到第四年夏天過後,他們才停止了下來。」諾頓帶著好奇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不是他們在找什麼東西?知道的人都被滅口了?」
這就是平民和貴族之間的差距,諾頓的猜測代表了絕大多數平民的看法,他們會認為這些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往往和他們所追求的財富與權力掛鉤。但是雷恩不同,他本身就是貴族,本身就代表了權勢和財富,所以他的猜測偏向了另外一個方面。
貴族這個階級中不可否認有些人是正面的,充滿了人性的光輝,但更多的則是醜惡的劣根性。接連不斷的殺戮,更像是一種發泄的渠道。
這個世界存在著暴君,也存在著扭曲的人格。
一位貴族,有著美妙的前景,突然間就像是被發配一樣來到了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他必然會有這滿腔的憤怒,這些積累的憤怒需要一個發泄的途徑,那麼顯然殺戮和鮮血,是最完美的發泄途徑。
他搓了搓手指,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把柄。
人們更願意看見一個醜陋的、扭曲的貴族接受到審判,這是平民們喜聞樂見的事情,也是那些貴族們樂於看見的事情。
「這些人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人?」
諾頓立刻答道:「是本地人,但不是修庫修斯人,他們都來自其他城市。」
德馬拉古擁有四座城市,首都是修庫修斯,另外三座城市別說領主了,連城主都沒有。稍微有點能力的人都儘可能的避免來到這個鬼地方,這裡可以不設城主,不冊封領主,但絕對不能沒有總督。
他補充道:「有些人還向警備隊報案了,那段時間人心惶惶,還有人傳聞說是冰原上的魔鬼吃了他們。」
雷恩一拍雙腿站了起來,「交給你一個任務,拿到這些檔案和筆錄,不要驚動了加赫爾。」
第〇話 第二十二章 人活的越久,見識到的東西越多,對世間萬物,也就懷有更多敬畏
多佛老爹蹲在家門口的門檻上望著晴朗的天空,心情卻不那麼晴朗。
所有生活在德馬拉古的普通平民其實心情都不會那麼好,因為快到月底了。
當然,每個月的月底,都是最難熬的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裡,每個家庭都要面對許許多多的事情和困難,其中最大的一道坎就是糧食。帝國財政已經儘可能的補貼德馬拉古的平民,總督每個月都會免費的按人頭髮放糧食,避免有人餓死。可即使這樣,到了月底,幾乎家家戶戶都還是要餓肚子。
早知道月頭的時候,少吃一點就好了。
每個月的月底,誰都會這麼想,但到了月初拿到免費的糧食之後,都迫不及待的要吃個飽。沒辦法,大家都餓了七八天,都想再嘗試一次肚子被填滿時的那種無法言喻的幸福感。
只有到了五月之後情況會好點,五月份的氣溫會逐漸的升高,那些藏了一冬的動物們也會從洞穴中鑽出來繁衍,這個時候是捕捉這些獵物最佳的季節。短短的四個月時間裡,不僅能吃到肉,更能賺一點錢籌備過冬的補給。
多佛老爹家中還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都正是填不飽肚子的年紀,他自己勒緊褲帶少吃一點,也要讓孩子們多吃一點。
前兩年他還有一個大兒子,眉清目秀的十分俊朗,在街區里也算是人人稱讚的帥小伙,年紀也有十八九歲,稍微能找點事情做補貼一下家用。可惜,一眨眼人就沒了,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去警備隊報過案,親戚和朋友也一起出去找過,最終沒有找到。有些人說是被餓極了的野獸叼走吃了,也有人說是冰原下的魔鬼爬出來,把他吃掉了。
德馬拉古行省想要把一個孩子養大,付出的不僅僅只是一點東西。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一個孩子的成長几乎要耗盡一家人很多的心思。不能凍著,不能餓著,也不能被野獸叼走。
奔走了小半年,每次尋找都換來無果的結局,多佛老爹最終也就默認了這個事實——他永遠的失去了自己的長子。
渾濁的眼珠子微微轉動,目光從天空上的雲朵,轉移到走過來的一行人身上。這些人穿著厚厚的棉衣,這要感謝教會,教會的棉衣不僅便宜,還能抵禦寒冷,造福了許多貧窮的家庭。特別是德馬拉古去年的大教堂建好之後,教會三不五時的會派送一些糧食和衣服,讓大家感恩戴德。
「你就是多佛老爹?」領頭的人三十多歲,以多佛老爹看透世間滄桑人情的目光,他能從這個三十來歲的人眼睛裡看見一種桀驁難馴的跋扈。這種角色往往都是很難纏的,他一個老實人,也不想爭什麼。
不由得,他站了起來,點了點頭,略微有些拘束的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和皺褶,略微佝僂著腰,作為一名平民,謙卑一些是不會錯的。
「看來你就是多佛老爹了,聽說你走丟了一個兒子?」來人說話的語氣有些張揚,說的難聽一點就是根本不知道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不知道人在這人世間,就應該懷著敬畏。
但當他的話說出來的那一瞬間,到佛老爹瞬間繃緊了身體,兩隻眼睛就像野外夜裡的郊狼一樣冒著綠光。他一步跨向前方,伸出雙手就像抓住這人的胳膊,僅存的理智稍稍的挽救了他一下,讓他的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他的聲線也因為激動而顫抖著,哆嗦的嘴唇中擠出一句話:「您,看見了我的孩子了嗎?」
他迫不及待的追問起來,帶上了自己的幻想和自欺欺人,「他是去外地了嗎?現在身體怎麼樣?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無論是誰,面對這樣一個父親,面對他對孩子沉重的感情,都沒辦法惡語相向。這三十多歲領頭的人皺了皺眉頭,目光從多佛老爹布滿了皺紋灰撲撲的手上一掃而過,還是將自己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驚人的熱量,顫抖的雙手溫暖的就像小火爐一樣,他突然間有些不忍,「抱歉了多佛老爹,我帶來的並不是什麼好消息。」
「您的兒子,可能已經遇害了。」
多佛老爹充滿了希冀的雙眼中突然變得一片死灰,就像之前的那樣,渾濁。他突然間低下頭,肩膀抖了兩下,從他的喉嚨里傳出乾裂的笑聲:「我也是老糊塗了,還想著什麼呢!」他抬起頭的時候眼眶裡有些濕潤,表情儘管看上去是在笑,身體上下卻散發著濃濃的哀傷,讓他的表情反而像是在哭。
一天沒有結果,那麼明天也依舊充滿著希望,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愛笑開朗的帥小伙會突然間蹦出來,給自己一個巨大的驚喜。但當這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所有的希望都沒有了。其實當那個笨蛋找不到的時候,多佛老爹就已經有了一種莫名的感應,自己的兒子,一定是遇害了。
現在,他聽見了這個消息,在悲傷的同時,心底深處反而有了一種解脫。
「不知道我的兒子,為什麼會遇難?」多佛老爹用了遇難這個詞,而不是用了遇害。其實這兩個詞的結果都是相同的,意味著一條生命走向了終結,但是過程既然不同。一個是被大自然奪走了生命,一個卻是被人奪走了生存的機會。多佛老爹活了一輩子,看過太多的事情,可以把他這種用詞看做是平民的狡詐與智慧,但更多的則是一種麻木。
他不敢用遇害這個詞,是害怕眼前這些「好心人」會不會有可能與自己兒子的死有關係。如果說人還活著,他或許還要拼一拼,但現在人已經死了,他還有兩個活著的孩子,他必須為自己,為自己另外兩個孩子考慮。即使對方說他的長子是被人殺死的,他也會咬死,那也一定是一個意外。
三十多歲的人表情僵硬了起來,他苦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臉,「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諾頓。」
老爹控制不住自己情緒的驚呼出來,諾頓的大名,即使是在修庫修斯之外的地方,也多有傳聞。多佛老爹的臉色變得略微有些難看,這種角色找上門,應該不是好事。
似乎是看穿了多佛老爹的心事,諾頓微微搖了搖頭,「你不用擔心,我這次來,就是為了伸張正義。」他心裡突然有一種微妙的反應,正義這個詞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滑稽。「你的兒子被人殺害了,埋在了修庫修斯外的凍土裡,有一位大人物願意為你們出頭,這是你們的機會。」
「我說一句難聽一點的話,你的孩子已經死了,但是活著的人還要活著。這是一個機會,也許不能讓你的兒子復活,但至少可以改變你以及你家庭的現狀。」諾頓掃了一眼多佛老爹身後的小院子,一窮二白,什麼都沒有。
多佛老爹連忙搖了搖頭,「不用了,不用了!人都已經死了,還說什麼其他的東西?就讓他安息吧,這也是我現在唯一的心愿了。」多佛老爹不願意接受諾頓的好意,顯然他認為這會傷害到他和他的孩子們。
這個世界沒有槍打出頭鳥這樣的警世之言,但也有「不要做第一個從冬眠中醒來的獵物」這樣富有哲理的俗語,第一個從冬眠中醒來的獵物,走出了洞穴,也必然會成為許多獵人追逐的獵物。
諾頓望著他,凝視著多佛老爹渾濁的眼睛,片刻後洒然一笑,「我說了,這件事是有大人物出頭,大人物的意思你明白嗎?無論你願意,或者不願意,你都要遵從大人物的意志。」他拍了拍多佛老爹的肩膀,透過他看見了院子里已經探出腦袋,好奇打量著門外眾人的一個小女孩,「你不為你自己考慮,還要為你的孩子考慮。況且,我們找的並非只有你一個人,還有很多人。」
這可是雷恩伯爵交代的任務,諾頓不敢有絲毫的鬆懈,如果禮貌的說服不管用,那麼他就要用上他那一套野蠻的東西來勸說多佛老爹合作了。
可能是畏懼諾頓曾經的名聲,也有可能是父愛最後的掙扎,他猶豫了一下,才緩緩點了點頭。一個簡單的動作,給他做出了沉重的感覺,「如果我不能拒絕的話。」
諾頓帶著多佛老爹直接去了警備隊,當多佛老爹踏入警備隊辦公的地方之後,他才愕然的發現,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好幾家人都在這裡。氣氛也非常的沉重,這些人都是走丟了孩子的家庭,有些人甚至走丟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他們抬頭看了一眼多佛老爹,有些相熟的人打了招呼,更多的人這悲傷的低下頭,默默舔舐著心靈上的傷口。
諾頓大搖大擺走到房間的中間,看了一眼桌子上擺放著的卷宗,說道:「你們彼此也應該多少都互相認識,有所耳聞。說白了,今天把你們找來,是有大人物願意為你們出頭,為你們死去的孩子張目,給你們一個報仇的機會。」他頓了頓,目光在這些失去了孩子的父母臉上逐一掃過,「這也是你們這輩子唯一的機會!」
第〇話 第二十三章 生活就是一場沒有劇本的大戲,想成為主角,首先得會演戲
就像諾頓在監視加赫爾一樣,加赫爾也讓人監視著諾頓。
諾頓監視加赫爾,目的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報仇雪恨。在他看來,他之所以能夠統合一個行業,並不是因為他一個人的兇狠。這是眾望所歸的結果,混亂的市場永遠都不會有穩定的收入,與此同時也承擔了惡意競爭的苦果,整頓一個行業的目的不是為了霸佔,而是將無序變得有序。儘管在這個過程中他用了一些登不上檯面的手段,做了一些不太能見光的事情。
加赫爾監視著諾頓,是為了讓這個曾經令人敬畏的幫派首領,成為時時警醒那些有著為非作歹心思的惡棍們。連諾頓這樣曾經隻手遮天的人,都被他加赫爾整得死去活來,你們那些小胳膊小腿,還是算了吧。
諾頓離開修庫修斯的那一刻,加赫爾就已經知道了,但是他並沒有阻止諾頓的離開,因為他也知道,即使諾頓離開了修庫修斯,他還是會回來的。
因為他的基業都在這裡。
房子、門面、兄弟和手下。他在這裡的情況雖然不如以前那樣風光,一時無兩,可總比隻身去外地從新開始要強得多。只要一天加赫爾不把他所有的勢力連根拔起,他就會幻想著有朝一日能捲土重來。留給他一絲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的希望,就能一直釣住他,除非他有壯士斷臂的決心和毅力。
話反過來說,如果他真的有這個決心,他早在加赫爾著手對付他的那一天,他就已經離開過了,又何必等到今天,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固有的傲慢和偏見讓加赫爾刻意的忽視了諾頓的影響力,很快,他就要為自己不經意間的懈怠而付出代價。
「你是說,諾頓帶著人在郊外挖出了一些屍體?」加赫爾剛剛吃完午飯,肚子中的食物還沒有來得及充分的消化變成養分滋潤他的腸道,他的屁股就被點著了。臉色格外的難看,一不小心之下,還打翻了手邊的紅茶。深紅色滾燙的茶湯潑在了他的手上,讓他眉頭狂跳不止,劇烈的疼痛差點讓他蹦起來。
他用粗使僕婦遞來沾水的毛巾按在了手背上,寒冷的天氣讓毛巾最外面一層絨毛都結上了冰渣。
彙報工作的下人驚懼的低下頭去,他不太明白,為什麼這個消息會引起總督大人如此激烈的反應,以至於他如此的失態。
加赫爾的臉色真的難看到了極致,不知道是因為手背被燙傷,還是那些屍體被挖了出來。他冷眼望著彙報消息的下人,冷言冷語,現在的他看誰都覺得難受,「後來怎麼樣了?」
那人立刻回答道:「大多數屍體都已經面目全非,不過還有幾具屍體完整的保留了下來。」
德馬拉古過去就是一望無際,一馬平川的冰原,冰原上的氣候溫度常年都在零下十度以下。德馬拉古的情況好一些,修庫修斯是德馬拉古離南邊最近的城市,夏天的時候溫度會升到零度以上。這裡指的是空間溫度,而不是地表溫度,地表溫度依舊會保持在零度以下。
長達兩百多天的凍土和低溫減緩了屍體腐壞的過程,特別是最初挖的幾個坑都埋的很深,總會有幾具屍體得意完整的保存下來。就算是那些已經開始腐爛的,腐爛程度也不會太高。
別人不清楚這些屍體是怎麼來的,加赫爾還能不明白嗎?他眯起的眼睛裡透著危險的光芒,這個諾頓,不能留了。
搞不好,這就是一次巨大的危機,一旦有人將這些屍體牽扯到他的身上,他不僅僅只是丟官那麼簡單。他是一位官派貴族,官派和冊封貴族最大的區別在於前者沒有封地,沒有硬實力,只需要帕爾斯女皇的一句話,就能剝奪了他們的權勢和地位。後者因為有封地,擁有屬於自己的地盤,也擁有了對抗皇室的勇氣和實力。
修庫修斯不是加赫爾的封地,他只是代表了皇室,代表了奧蘭多家族來管理這片土地。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是一個僕人,代替皇室管理著皇室的子民。然而他不僅沒有管理好屬於皇室的子民,還肆意的殺害了其中一些人——大約五十幾人。這裡可不是他的封地,生活在這裡的人也不是他的子民,他的所作所為,已經侵犯了奧蘭多家族的權益!
如果這件事抖露出去,搞不好要削爵,甚至被流放。
必須,必須在這件事沒有鬧大之前,徹底的鎮壓下來,只有這樣才能保住自己現在的位置。所以,諾頓不能留了,那些受害者家屬,也要想辦法堵上他們的嘴。
可是他卻不知道,在這一切的背後,真正的推手可不是諾頓,而是看上去正在和西斯丁正面對肛的雷恩。
所以,他必然要面對一個令他自己都無法想像得到的局面——暴動。
暴動似乎已經成為了平民埋葬貴族的主流手段之一,再加上背後有雷恩支持,諾頓一瞬間就找到了自己人生的價值以及活著的意義。儘管他被加赫爾整的死去活來,可是他依然有著一定的號召力,這點是無法否認的。當城外那些失去了自己兒子的人們知道了真相之後,憤怒的火焰幾乎要染紅整個天空!
對於平民來說,如果死亡是因為爭鬥,是因為爭取生存的空間而死去,這種死亡是可以被接納的。因為你爭了,你想要從別人那裡搶奪生機,就意味著有些人為了你得到的生存空間和機會而死去,也意味著願意在失敗之後付出相同的代價。如果這些死去的孩子們,是因為搶劫、謀殺之類的事情失敗而死,他們的家人依舊會痛苦,但是不會憤怒。
可他們是怎麼死的?是被看上去如同一個好人的總督害死的,他們的孩子不可能會愚蠢的招惹一個行省的總督,即使這個總督管控的行省是整個帝國最小的,他也是一名貴族。他們相信,就算自己的孩子遭遇到總督大人的毆打和羞辱,他們都不會有絲毫的反抗。
看看他們身上的傷口吧,完全是被虐殺,他們就像是一個充滿了怨恨女孩手裡的布娃娃,成為了瘋狂的發泄品。每一寸傷口,每一寸缺失,都意味著他們在死亡之前受到的極大折磨。那幾具還沒有腐爛,被凍成冰塊的屍體臉上殘留著扭曲猙獰的神色,告訴每個人他們死前受盡了折磨。
任何一個父親、母親,都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情!
憤怒,絕望,仇恨,將他們從逆來順受的平民,變成了暴徒。
在諾頓的支持下,數百人抬著屍體衝進了修庫修斯城,衝到了總督府外的街道上,他們將孩子們的屍體裝進黑色的棺材裡,整齊的碼放在總督府的門外。他們喊著口號,要求加赫爾給他們一個交代。
「城防軍呢?警備隊呢?」總督府內的加赫爾頭髮凌亂,領口也被撕扯開,他眼睛裡爬滿了血絲,再也看不見昨天的從容。他來回走著,雙拳緊握,不住的用力揮舞,嘴角留著白色的沫子,「我的警備隊為什麼還不出動,立刻通知城防軍,讓他們來鎮壓這群暴徒!」
如果仔細看,就能發現加赫爾看上去已經失去了冷靜,可是他的眼睛深處,卻有一種莫名的神色在流轉。
是的,其實他離失去分寸還有一段距離,他只是在演戲。
如果說在這群人聚集到他的莊園外之前,他還想著除掉諾頓,通過威逼利誘封上這些死者家屬的嘴巴來遮掩這件事。那麼此時此刻,他已經有了另外一種想法,他要激怒這些人,然後讓局勢失控,最後「為了保護總督以及德馬拉古的主權,總督大人不得不清剿這些企圖顛覆帝國主權的暴徒」。
多麼完美的借口,就算有漏網之魚,也成不了氣候了。
所以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可能的激怒這些人,同時還要保證自己的安全。他可不敢真的站在這些人的面前指著他們的鼻子咒罵他們,儘管這種方法的確是最有效最快捷的方式,可也是最危險的。他還要留著自己有用的身體和大腦為帝國出力呢,怎麼能倒在這種地方?
所以他需要用其他辦法,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他猛的一抬頭,咆哮道:「儘可能的調集人手過來保護我,以防這些暴徒失去理智!」
當這個房間里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他重新鄭重的將領口的扣子扣好,並且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沉穩地坐在了桌邊,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品著濃烈的烈酒,入口幾乎就像在燃燒一樣,他的情緒卻意外的冷靜。
這樣也好!
他是這麼想的,與其留在未來某一天他無法干涉到這裡的事情時在爆發,不如在他還是德馬拉古總督時爆發出來。用蠻力掃平一切,收拾好首尾,這些一直留在他心底的惶恐也將徹底的被抹去。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縱然帝都的那些大人物們可能會有所懷疑,可能會對他粗暴野蠻的鎮壓有些微詞,但是都無法動搖他的根基。
他嘴角噙著一絲冷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梢一挑,如同下等人那樣抖著腿,哼起了小曲。
第〇話 第二十四章 我們把我們不能接受的都看做變態,但只要存在,就應該是常態
「外面是怎麼回事?」加赫爾的妻子推開了書房的房門,她不喜歡這個地方,貧窮、寒冷,遠遠沒有南方過的舒心。如果說有什麼讓她留在了這裡,那麼唯一的原因,就是加赫爾的職務——帝國女皇親自委任的德馬拉古行省總督,總攬整個行省的政務以及部分軍權。
在這裡,加赫爾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行事,他就是合理唯一的主宰。
有這一點,就足夠了。
南方的生活固然舒適,氣候也溫暖,可在那裡,無論是加赫爾,還是她,都無法享受到這裡人上人的滋味。面對形形色|色的貴族,他們有時候需要仰望,有時候需要屈膝。每天,都要帶著虛偽的面具,遊走在各個場合里,成為某些舞會晚宴中毫不起眼的配角,成為某些大人物的陪襯和背景。
在那個很多時候連多看一眼都不敢的地方,實在是過夠了,即使那裡有自己所憧憬一切的生活條件。
加赫爾為自己的妻子倒了一杯酒,他的妻子坐在了他的對面,端著杯子,與他輕輕一碰,「外面實在是太吵鬧了,我問了侍衛,侍衛也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加赫爾笑了笑,拇指和食指緊緊的掐住杯沿,他晃了晃杯子,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水掀起了漣漪,更加濃烈的酒精味升騰而起。他繼而望向自己的妻子,努了努嘴,「一些陳年舊事被人翻了出來,正好借著這次機會一次性解決掉。」
他的妻子眼睛一亮,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儘管她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剛好四十歲,可她做出這個動作的時候,還是讓加赫爾的心跳停跳了半拍。德西人,特別是德系女人似乎都是上天的寵兒,只要有足夠的保養和優渥的生活環境,就足以讓她們不那麼顯老,外表比實際年紀要年輕個五六歲。
她的酒杯就放在她的面前,她雙手都架在了桌子上,左手手臂斜斜的支撐著自己的臉頰,右手手腕高高地抬起,伸出食指輕輕的按壓在酒杯的杯沿上,順著杯口畫著圓。深紅色的指甲油就像鮮血乾枯後的顏色,充滿了神秘,以及絕望。她的眼神里、目光中就像是藏了一個鉤子,讓加赫爾沒辦法挪開自己的眼睛。
「是……那些事情嗎?」她眉梢挑了挑,面孔微微向下傾斜了一些,這個動作充滿了某種特殊的英氣,讓她的氣質開始發生著變化。
加赫爾輕咳一聲,端著酒杯,仰著頭,一飲而盡。借著這個機會,他在酒杯被放回桌子上的那一刻,低下頭去,「咳……是,所以我說這是一個機會。」
他的妻子低聲笑著,笑聲若有若無,似近似遠,有些飄渺不定,「我們好久沒有玩過那樣的遊戲了哦。」
加赫爾呼吸有些急促,臉色開始變紅,不知道是因為高度的烈酒,還是其他什麼原因。他目光散亂地望向其他地方,「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我也不想提起。」
「真的嗎?」加赫爾的妻子像是在挑釁,又像是在挑逗,加赫爾本人身子猛的繃緊了起來。
一隻腳,順著他的褲管,落在了他的腿上。這腳十分的靈巧,不一會時間就已經扣住了他褲子上的拉鏈,他血壓有些升高,眨了眨眼睛,眼睛裡彷彿有什麼濃稠的東西糊住了一般。
是的,加赫爾緊張了起來,與緊張一起到來的,還有恐懼、期待、猶豫、內疚、瘋狂……
這是一種禁忌的遊戲,絕對不能再沉迷進去的遊戲。他猛然間驚醒過來,眼前無數扭曲的靈魂在血海中嘶吼、哀鳴,他一哆嗦,拍開了已經伸入到褲子里的腳,站了起來。他走到窗戶邊上,用力打開了窗戶,窗外冰冷的寒風瞬間從大開的窗口中沖了進來。這些刺骨的寒風席捲了一切,帶走了高溫,帶走了飽脹的情緒,也帶走了慾望。
「我們就這樣放棄這個遊戲了嗎?」他的妻子緊了緊身上的衣服,走到了加赫爾身邊,挽著他的手臂,依偎在他的身邊。
加赫爾臉色難看的笑了笑,「我死後會下地獄。」
「我陪你!」
在他們的注視中,幾名顯然與眾不同的「平民」開始衝擊弱不禁風的院牆,鐵欄杆很快被推到,憤怒的人們瞬間如破堤的洪水,湧入了莊園中。他們抬著棺木,沖向了這棟只有三層高的房子。
莊園里不多的護衛開始反擊,畢竟他們身為總督的家將和下人,也有著自己的責任。
當一柄長劍刺出之外,鮮血染紅了所有人的眼睛,狂暴的憤怒與仇恨,就像爆發的火山,一瞬間將理智沖的支離破碎。
「殺了他們!」
「讓惡魔償命!」
一場不對等的戰鬥開始了,雙方都紅了眼,用各種方法去擊倒眼前的敵人。
加赫爾意外之下看見了站在人群後的諾頓,他指了指諾頓。諾頓也看見了加赫爾,哈哈大笑起來。兩個人的表情和動作,讓他們彼此之間慘烈的衝突變的滑稽。為了某幾個人的目的,許多人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為別人的利益,奉獻了自己的全部,以至於生命!
鮮血,凄厲的叫聲,加赫爾身邊的妻子微微眯著眼睛,露出享受的神色。她臉色潮|紅,身體微微顫抖,這顫抖並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在她的腳下正在發生著流血的衝突,而是因為她享受著痛苦與死亡帶來的感官衝擊。
她是一個變態。
從結婚的那天起,加赫爾就已經知道了這個無法抗爭的事實。
或許,加赫爾內心深處,在體面的外表之下,也藏著一個變態。
當一個變態,遇到了另外一個變態,這就將是他們人生中最美好的,最完美的一次相遇。
加赫爾又想起了那個英俊到讓他都嫉妒的年輕人,十八歲的小夥子身形挺拔,勞動讓他有著加赫爾沒有的陽剛和美感。稜角分明的肌肉,就像雕塑大師精雕細琢的絕世作品。他讓那個有些內向靦腆的男孩在他面前脫|光了衣服,然後當著他的面,上了他的妻子。
對一個只有十八歲的英俊男孩來說,來自一個成熟的,擁有著無限韻味的美婦人的誘惑,是他無法拒絕的。他就像是一個發了情的野獸一樣,啃嗤啃嗤地喘著粗氣,壓在加赫爾的妻子身上,做著與生俱來最原始的動作。
然後,加赫爾用刀子,在男孩身上划出一條兩寸長的口子。
喝過烈酒以及品嘗過帶有特殊藥劑食物的男孩,對傷口與傷害的敏感度降低了許多,這種「微不足道」的刺|激,反而加劇了他原始的衝動。
加赫爾就像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用精緻的刀子,在一個完美的身體上,從事著自己對藝術的追求。每一條傷口,都會讓男孩的身體更加的充滿了爆炸的力量,也讓他變得更加的粗魯,更加的野蠻。加赫爾的妻子掙扎著,無意識的尖叫著,卻也享受著。
他冷靜的彷彿沒有一絲情緒上的波動。
當男孩完成了動物對於繁衍最原始的追求時,他脫了衣服,抬起了奄奄一息,渾身上下充滿了傷口的男孩的屁股。到了這個時候,酒勁,以及藥力開始退散,男孩扭曲的臉上充滿了恐懼。可他沒有絲毫的力氣,只能用沒有力量的掙扎,來尋求生機。他越是掙扎,加赫爾越是享受這種快|感!
然後在最後,割開男孩的脖子!
鮮血的盛宴,加赫爾赤身裸體的躺在血泊中,擁抱著同樣赤|裸著的妻子,他們彼此相擁,香吻,投入了十萬分熾熱的感情。他們的肢體糾纏著,彼此用體溫融化了對方,可就在他們的身邊,有一雙失去了光澤的眼睛,充滿了絕望和迷茫。
死亡,永遠都是情緒爆發最好的催化劑,無論這情緒想要表達什麼。
「我一定會下地獄。」加赫爾回過神來,望著已經沖入了總督府的暴徒,嘴角微微一挑。
他的妻子轉過身,將他領口、衣角的皺褶捋平,細心且耐心,溫柔到了極致。她瑰麗的藍色眼睛裡流露著一種堅定的目光,「我也一定會陪你下地獄。」
在遠處,雷恩啃著從南方運來的水果,這東西的價格比同體積十倍的彼得安氂牛肉還要貴。貝尼托就站在他的一側,望著遠處喧囂的總督府,似乎在思考什麼。
很顯然,一旁臉色蒼白的總督府下人已經不知所措的顫抖起來。他按照了加赫爾的要求,來這裡尋求貝尼托的幫助。貝尼托接管了修庫修斯的城防,加赫爾是知道的。在他看來,這是雷恩貪生怕死的一種表現,他害怕城市中有人會傷害到他,所以他讓自己的人接管了這座城市最暴力的機關。
他有這個資格,也有這個理由,所以加赫爾並沒有干涉雷恩。
現在,他需要貝尼托的幫助,可貝尼托似乎並沒有這個想法,他就站在雷恩的身邊,雷恩不說話,他就不說話,連一個幅度大一些的動作都沒有。
第〇話 第二十五章 人心的複雜多變,哪怕用量子計算機也算不清楚萬分之一
情緒是一種很微妙的東西,誰都不知道在情緒起伏的下一秒,佔據主導地位的是理智,還是衝動。
沖入了總督府的受害者家屬們其實也未必真的想要做什麼,他們所有的舉動,反而像是一種情緒上的宣洩。兒子死了,有人失去了生活的希望,有人失去了未來,可就算這樣,把貴族放在他們的面前,他們或許也未必就真的敢傷害貴族。他們只是想近距離的看一看,殺死自己兒子的惡魔們是不是沒有一絲愧疚,是不是還能保持著虛偽的平靜。
其實最初那一刻,當這些受害者家屬們聚集在總督府外想要討一個說法的時候,作為總督加赫爾只要能露面,能站出來近距離的面對著這些憤怒的人群,哪怕用最敷衍的方式表達一下自己的悔恨和歉意,這些人也不會失控。森嚴的階級等級存在時間可以追溯到眾神混戰時期,在如此漫長的歲月中,階級等級所造成的一切不平等,已經「公平、公正」的刻入了每個人的靈魂之中。
貴族向平民低頭,那麼貴族所有犯下的過錯,也就意味著會被原諒。
這就是階級等級差距,所帶來的影響力,只需要加赫爾一個動作,一個表情,或是一兩句無關痛癢的話,他就能平和的處理掉這些麻煩。如果他再表現出一種悔過和慷慨,這些人不僅會原諒他,說不定還會讚揚他認清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並且願意為此道歉補償的美德,他將成為一個高尚的人。
可是他選擇了另外一種方法,另外一種對那些受害者家屬傷害最大,對自己也傷害最大的處理方式。他不僅只是激怒了這些暴怒中的受害者家屬——他高高在上輕蔑的俯視著這些人的表情,點燃了整座火山!
為什麼加赫爾要這麼做?
其實這也是他不得不這麼做。向平民道歉,獲得平民的諒解,誠懇的為死去的亡靈們祈禱一下,請牧師來凈化城外那片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土地並且引領這些人的亡魂進入天國。他將成為人人稱讚,與美的並行的高貴貴族。
可這些,並不能讓帝都的帕爾斯女皇饒恕他犯下的過錯!
用學者們羨慕嫉妒恨的說法,總督是帝國皇帝陛下的牧羊人,他的工作就是管理好皇室奧蘭多家族的「羊羔」。但是現在,這位總督不僅沒有把奧蘭多家族的羊羔照看好,避免他們受到外來因素的傷害,反而主動的殺死了幾十隻「羊羔」!這是十分嚴重的瀆職和犯罪,即使他擁有了人人稱讚的品質,依然逃不過帕爾斯女皇的懲罰。
政治從來和美德無關,並且恰恰相反。
所以加赫爾必須選擇這種方式來結束這一場鬧劇,沒有了被害者,沒有了被害者的家屬,沒有任何肆意妄為,只有一群暴民,一群死掉的暴民。死人不會說話,也不會有人去為了死人說話,從而得罪一名還有這上升空間的總督。這件事會被人們有意無意的遺忘,會成為某些人手中交易的籌碼,而他,也不會被帕爾斯女皇懲罰。
這,才是一名合格的政客應該做的。
遇到麻煩,不解決麻煩,而是消滅麻煩。
一樓的噪雜聲讓加赫爾深吸了一口氣,窗戶外冰冷的空氣湧入之後房間里的溫度迅速的下降,冰冷的空氣經過氣管的加熱,進入肺葉里的時候依然帶著一絲涼意,這讓他的頭腦一瞬間變得更加的冷靜。他皺了皺眉頭,望著遠處的街道,按照他的計畫,現在警備隊和城防軍應該到了。他們會親眼目睹一群暴徒攻入了總督府,威脅到總督大人的生命安全。
為了保護總督大人的生命安全以及主權的穩固,他們會出手擊殺這些暴民。
然而,這些應該出現但是沒有出現的角色,讓加赫爾隱隱有一種不妙的惶恐。心臟驟然間開始劇烈的跳動起來,有一種莫名的東西抽離了他的勇氣和底氣,讓他身形微微一晃,伸手扶著窗檯才讓他沒有丟臉的倒下。他的臉色蒼白,心思電轉之間,已經想到了某些可能。
是的,雖然他被發配一樣派遣到德馬拉古承擔起總督的職務,這並不意味著他在政治上就是一個白痴、傻子。他一樣有著敏銳的嗅覺和聰明的大腦,一個人影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雷恩。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加赫爾心中咆哮著,緊緊攥起的拳頭用力砸在了窗台上,發白的指關節因這一拳用的力量很大,已經裂開了,往外冒著血珠。冰冷的氣溫讓空氣十分的乾燥,所有的水分都變成了冰晶和霜凍落在了地上。乾燥的空氣,讓人體表的皮膚也變得乾燥,脆弱。
疼痛刺|激著他,他臉頰上的肌肉抽了抽,眼前一陣陣發黑。千算萬算,唯獨算漏了雷恩。只能說雷恩之前表現出的急躁真的騙過了他,結合他所有得到的信息,他一直都認為雷恩如此急躁的處理西斯丁的問題,是因為雷恩想要在成年禮之前回到帝都。但他錯了,人心,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難猜測的東西。
街道上,數十武裝整齊的警備隊員被諾頓攔了下來。
一個城市的暴力機關,溫和只是他們的面具,這些警備隊員中很多人都和諾頓有所聯繫。在諾頓人生事業最巔峰的時候,他不僅和警備隊里的人打成一片,成為了非常要好的朋友,更是將一些自己的手下塞進了警備隊中。外人,永遠沒有自己人好用。在諾頓足以稱之為「慷慨」的金彈攻勢之下,這些小兄弟們都穩固了下來。
而現在,他們也開始要回報之前諾頓在他們身上的投資。
「十分鐘!」諾頓孤身一人站在街道上,攔住了這些警備隊員,他就一個人,但是他的氣勢反而比這些警備隊員要強得多。「我不要求你們見死不救,我只有一個要求,在這裡,陪我聊十分鐘。十分鐘後,你們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但是現在,你們不能過去。」
警備隊中絕大多數都認識諾頓,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轉瞬即逝。警備隊長眉梢挑了挑,站了出來,「諾頓,別玩火。」
諾頓毫不在意的笑了笑,這位警備隊長,曾經也是他的「夥伴」之一,拿了他不少好處,「我什麼都不會做,就十分鐘。天冷路滑,速度慢一些也情有可原,你們說呢?」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錢袋上厚厚的一層老油讓亞麻色的錢袋變成了亮灰色,每一道麻絲縱橫交錯的孔里,都有著厚厚的油泥灰。
錢袋鼓囊囊的,他用力的掂了掂,清脆的撞擊聲就像驅逐走嚴冬的春雷一樣,在每個人的心頭響徹。這些本來應該火速救援總督府的警備隊員們紛紛乾咽著唾沫,目光停留在了隊長的身上。隊長苦笑著搖了搖頭,他聳了聳肩膀,「你這是把我架在火堆上烤……」他能感受到自己背後那些刺頭們的目光,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五分鐘,最多五分鐘。」
諾頓哈哈大笑著迎了過去,用力的和隊長擁抱了一下,狠狠的拍打著他的肩膀,順勢將錢袋塞入了他的懷裡。兩百個銀幣,其中差不多有一半要落入隊長的口袋裡。這些人是什麼樣的人,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畢竟打了十來年的交道。
這一瞬間,諾頓似乎又變成了曾經那個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大人物!
警備隊長感受中胸口裡突如其來的重量,笑的眼睛都眯了起來。作為土生土長的暴力機構一把手,他比普通人對這座城市時局發生的變化更加的敏感,他隱隱知道,那位帝都來的大貴族,就站在諾頓的身後。他既然坐在賭桌邊上,必須在這場博弈中下注,那為什麼不學著其他人那樣搏一搏?就算賠率不高,但絕對不會虧不是嗎?
一樓的暴動已經波及到二樓,加赫爾已經能感受到就在自己的腳下,殺戮正在進行中。總督府的侍衛並不多,他個人的私軍也只維持了五十人的規模。這座城市中,他是當之無愧的第一號人物,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複雜的勢力,除了他之外沒有一丁點反對的聲音。即使是諾頓,也被他治理的服服帖帖,加上收入的問題,他不需要,也無法像內地和南邊的總督那樣養活的起數千人的私軍。
五十名騎士,足夠他應對整個德馬拉古任何的問題。
但是這個時候,曾經讓他來證明自己對整個行省統治力的表現,反而成為了讓他後悔的東西。
吵鬧聲和怒吼聲越來越近,噔噔噔的腳步聲也逐漸從二樓轉移到三樓,當最後幾聲慘厲的叫聲停歇之後,書房的門被一腳狠狠的踹開。一群人涌了進來。他們穿著廉價的衣服,每一步都會在價格昂貴的地毯上留下一個漆黑的腳印,他們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就像一塊美味蛋糕上被奶油黏住的蒼蠅一樣,令人噁心。
加赫爾站了起來,將妻子護在了身後,他一口氣憋在胸口,壯起膽氣,微微揚著頭,傲慢輕蔑地望著這些泥狗腿子。
或許是被他這一瞬間爆發出來的氣勢所震懾,憤怒的泥狗腿子們都停下了腳步,離他已經不足五米。
「衝擊貴族的莊園,殺死了貴族的下人,並且威脅到貴族的生命安全,特別是這個貴族還是一個行省的總督……」他的字每一個發音都咬的格外的清楚,聲音也越來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在咆哮,「你們這些人,是想要謀反嗎?」
他成功了,階級等級的差距讓這些人在面對他的時候,真的膽怯了,不敢有進一步的動作。加赫爾反而主動向前邁了一步,這群擁擠在一起就像野外羊圈中渾身都是泥巴,骯髒充滿著臭味的羊羔們彷彿看見了郊狼一般,整齊的退了一步。
加赫爾吁了一口氣,外面的街道上傳來了數量眾多的腳步聲,急促、有力。他眼角的目光順著打開的窗戶看見了窗外街道上奔跑著的警備隊員,以及城防軍,心頭的石頭落了地。他臉上不自知的帶上了一縷勝券在握的微笑,冷哼了兩聲,鄙夷地看著這些人,剛準備說什麼,人群中突然竄出一人,撞進了他的懷裡。
一柄一尺長的短劍刺透了他的胸口,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盡在咫尺的傢伙,他認識這個人,他是諾頓的左膀右臂之一,儘管他做了一定的偽裝,加赫爾還是一眼就識破了他的遮掩。
時間好似在這一刻停頓了下來,澎湃的心臟被刺穿之後喪失了活力,渴望卻無力的開始震顫,一陣陣眩暈心悸衝擊著他的理智。他的生命力,隨著這一柄長劍的刺入,正在快速的溜走。
他很想問問這個傢伙,你憑什麼敢對貴族動手,憑什麼敢殺一個貴族?
然而下一刻,他就明悟過來。
短劍被抽出的瞬間,鮮血飛濺,加赫爾倒在了地上。
「為孩子們報仇!」那傢伙面色猙獰的嘶吼著,沙啞的聲音充滿了震撼力,完全失去意識的人們也紛紛驚醒過來,一瞬間就將加赫爾與他的妻子淹沒了。
為了孩子!
「雷恩叔叔……」馬丁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他有些為難,有些疑惑,還有些莫名的驚恐。
雷恩知道他要說什麼,微微一笑,「我從來沒有打算讓一群惡棍統治這座城市。加赫爾在政治上還是有一定手腕的,但是他也有自己的短處,那就是他太自信了。諾頓這種人能在他的欺辱下忍辱偷生,堅決不離開這裡,這就意味著諾頓本身所具有的威脅和危險。如果是我,第二次羞辱他之後,就會送他去見老傢伙,而不是把他留到現在。」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不正好是給了我一個機會,讓一切都變得更加完美嗎?」雷恩看向馬丁,「你的努力、堅持我始終是放心的,可如果你想要讓馬文為你感覺到驕傲,你就必須爬得更高,也要變得更加狡詐。善良是人世間最高貴的美德之一,在你沒有成為手握重權的大人物之前,先把你所有的美德收起來。」
「這一點,貝尼托要比你做的好,也要比你聰明的多!」
第〇話 第二十六章 一個好的復仇劇本,必須滿足有三個條件,動機、時機以及執行者
貝尼托的確是一個聰明人,或者說他在軍隊這一塊混的時間比馬丁更長,心比馬丁更黑,也更懂得如何迎奉上級的意思。雷恩只是稍微給他一點提示,他一瞬間就明白了過來,面對這樣一場悲劇,他該如何處理。
是的,就是悲劇,難道不是嗎?
一個行省最高的行政長官,帝國女皇陛下任命的總督居然被一群「別有用心」的人殺死了,這簡直就是挑戰帝國的底線。如果不從嚴從快的處理,如何保持住德馬拉古的穩定,又如何保持住帝國的局勢不發生變化?
所以面對暴徒,貝尼托已經將屠刀磨的雪亮,就等待著出鞘的那一刻。
當警備隊和城防軍包圍住總督府,並且沖入三樓書房,看見躺在了血泊中的加赫爾與他的妻子時,警備隊長顫抖了起來。他這個時候才感覺到自己胸口裡藏著的錢袋不僅沉重的難以想像,而且還滾燙的如同燒紅的烙鐵!他眼皮子不斷的跳動著,抬手按了一遍又一遍,也絲毫無法阻止眼皮的跳動。
這下,出了大事了!
別說一袋銀幣,哪怕是一箱子金幣,他也蓋不住這件事情。
總督夫婦被刺死在自己的書房裡,從奧蘭多一世開始就從來沒有發生過,整個帝國都要被震動!
然而就在這一刻,貝尼托拔出了腰間的長劍,所有的城防軍都拔出了武器。
諾頓的笑容才剛剛綻放,就徹底的凝固了。
因為貝尼托的長劍,架在了諾頓的脖子上。鋒利的刃口已經割破了他脖子上的皮膚,一條血線擠出的血液順著貝尼托手中鋒利長劍的劍身,緩緩滑落。
貝尼托臉色陰沉,譏誚的喊了一句:「解除所有警備隊和這些地痞流氓的武裝!」
警備隊員們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就紛紛舉起了雙手,看著自己腰間的長劍和制式長棍被解下來,丟在了地上。受害者的家屬們也懵了,茫然地看著這些原本是要來鎮壓他們的警備隊員和城防軍,木然的站在一邊。
「貝尼託大人……是不是搞錯了?」諾頓臉上的笑容比哭還要悲切,他腆著這張難看的笑臉,斟酌地說道:「我也是按照……」
後面的話來沒有說出來,貝尼托手中長劍稍微讓開一些,另外一手攥成拳頭,對著諾頓的面門就來了一拳。作為一名中隊長,他可是四級的騎士,力量和技巧都要遠遠的超出諾頓這樣的普通人。這一拳頭,不僅打斷了諾頓的鼻樑骨,還打掉了他的門牙。腥甜的鮮血在他的嘴裡炸開,混著唾沫滑入了嗓子里。
他劇烈的咳嗽了幾聲,淚水都被咳了出來,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鼻樑骨被打斷刺|激的。
他不敢再說話了,因為他從貝尼托的眼神里看見了濃烈的殺意。他很清楚,只要他沒有得到允許的情況下再敢多說一句話,長劍就會切開他的脖子,帶走他的生命。
「是誰刺殺了加赫爾伯爵?」貝尼托問了一句,他虎視眈眈的掃視著擠在一起的人群。人們的目光隱隱閃爍起來,他們當然知道是誰,可在他們心中,也有一種莫名的快意。罪魁禍首死了,他為他的殺戮與殘暴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這些人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和犧牲,來捍衛那個完成了他們心愿的人。
可下一刻,貝尼托第二句話,就瓦解了他們這種想法,「根據我們探查的情報,這件事是有人在背後煽動,煽動者就是諾頓。」
「長久以來,諾頓懷恨在心,他恨加赫爾伯爵對他以及他的勢力沒有任何容忍的打擊,摧毀了他欺行霸市的目的。加赫爾伯爵一而再再而三的放過他,他卻沒有絲毫的悔意,反而將加赫爾伯爵恨入骨髓。趁著這次機會,他讓自己的人混入到你們當中,率先帶動了節奏,襲擊了總督府並且刺殺了總督,可惜我們來遲了一步。」
「他這就是要用你們,來為他的行為埋單。你們可以不說,但你們會因為他的私心毫無意義的死去,他卻會活下來,享受著用你們生命為代價澆灌出的勝利果實。」
人心啊,這個東西,不僅難以猜測,還十分的自私。如果說前一刻他們還打算誓死捍衛這個秘密,願意挺身而出,那麼在貝尼托的話之後,他們的目光就變得難以描述起來。憤怒、憎恨、厭惡、鄙夷……他們動搖的幾乎沒有任何考慮,就轉換了立場。
從最本質的層面來說,無論刺殺加赫爾的人是不是諾頓授意的,加赫爾的死是不是因為他和諾頓之間的矛盾和衝突,本質上加赫爾已經死了。無論是什麼原因造成的,總之他死了。不管死因是因為諾頓,還是因為他們這些受害者的家屬,結果是相同的,達到的效果也是相同的。既然如此,就應該沒有絲毫的動搖。
但他們動搖了,他們不願意為了諾頓背負這種責任,也有可能是貝尼托給他們找了一個台階,讓他們能下來。
所以他們毫不留情的,默默的讓開了,那個將短劍刺入加赫爾胸口的傢伙,臉色蒼白,渾身戰慄的被人群排出了。他牙關嘎嘎嘎的作響,一腦門豆大的汗珠,幾乎要站不住。
一名城防軍將他從人群中拉了出來,他就像是一條死狗一樣,被人一碰就倒在了地上。他哀求的眼神望著諾頓,這和之前說好的完全不一樣,可諾頓的眼神和他的眼神,幾乎沒有任何的區別。
他被城防軍揪著頭毛,拽了出來。
「是誰指使你行刺加赫爾總督的?」貝尼托居高臨下的斜睨了他一眼,那人猛的一哆嗦,立刻偏著頭看向了諾頓。
他指著諾頓,在這一瞬間,什麼兄弟義氣,什麼誓言,在生存與毀滅之間,都化作了泡影,「是他,就是他,是他叫我暗中殺死總督的,我的武器也是他給我的!」
無數的目光都匯聚在了諾頓的身上,諾頓捂著口鼻,面色格外的難看,白里透著青灰。他也在顫抖,一部分是因為脫離了掌控的劇本,而另外一方面,也是被氣的。
他的眼神就像是要吃人一樣,地上那人突然醒悟過來,他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他也好,諾頓也好,都是被拋棄的棋子。就像是為了引動對方棋盤上的皇后出現,他們被綁在了小兵棋子上被刻意的送到了對方的騎士嘴邊,他們的結果已經是可以預見的。不過,為了生存,他還是要盡一切可能把更多的罪名都丟給諾頓。
「從一開始就是他的計畫,他對總督大人懷恨在心,一直以來他都經常說,只要給他機會,他就一定會幹掉加赫爾,修庫修斯的人都知道,每個人都知道他說的那些狠話。」他翻過身爬到貝尼託身邊,抱住了他的小腿,「大人,我是被威脅,被脅迫的。諾頓這個傢伙說,如果我不按照他說的做,他就要殺我全家……」
面對生死關頭,攀咬就成了唯一的出路,也是最有效的出路。承受,永遠都不如背叛來的輕鬆,即使最後的結局不會發生任何的改變。
在這一刻,「真相大白」,覺得自己被利用的受害者家屬們怒目而視,似乎恨不得將諾頓撕成碎片。可是他們好像在這一瞬間,都集體忘記了當加赫爾死去時,他們心中的寬慰和解氣。也忘記了這個刺客只刺殺了加赫爾伯爵一個人而已,他的夫人則是被他們這些人合力殺死的。他們把一切的罪過都推到了這個刺客和諾頓的身上,無辜的就像一個單純如白紙的孩子。
「卑鄙!」貝尼托偏著頭望向了警備隊長,「為什麼你接到了總督府的救援信息之後,沒有立刻趕過來?按照治安所和總督府之間的距離,你們有足夠的時間阻止這場悲劇的發生!」
面對貝尼托的責問,警備隊長望向諾頓的眼神里也充滿了仇恨,如果不是這個傢伙攔了一下,他們最少能提前七分鐘到這裡。七分鐘,足以挽回局勢,至少能保證總督和他夫人的安全。但是就是這七分鐘,讓一切被推到了無可挽回的懸崖邊上,他面對的,是萬丈深淵。
於是他也很痛快的把所有的罪責,都推給了諾頓,他從懷裡掏出沉甸甸的錢袋,丟到了地上。崩裂的錢袋口子里崩出了十幾個銀幣,滴溜溜的在地上滾動了一會之後一動不動,人們的視線都隨著那些銀幣在轉動。
「諾頓給了我一袋子錢,讓我把這些錢分給其他兄弟,要求我等幾分鐘再來總督府。我拒絕了,他又拿我的生命威脅我。他以前是個大人物,手底下的人多的數不清,我不敢亂來,只好等了兩三分鐘,然後立刻帶著兄弟們趕了過來。可沒想到的是,還是遲了一步。」
諾頓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這種話都能被他說得出口,他立刻就想要反駁,想要把事實說出來,不過貝尼托沒有給他機會。貝尼托抬起手腕,用劍柄後的尖刺部位直接刺穿了諾頓的嘴巴,猝不及防之下,連同他的舌頭被撕裂了。他痛苦的嚎叫著,雙手抱著連蹲在了地上,一邊喊,一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