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
明亮的書房裡,窗戶被打開了一條縫,屋外的秋風卷著寒意從這縫隙中鑽入了書房裡,為熱烘烘的書房帶來了一絲清涼,也為書房裡的人,帶來了一絲冷靜。
三十一歲,在平民階級里已經是中年人的歲數,從十三四歲開始討生活到三十一歲經歷了接近二十年,勞累的體力勞動和沉重的心理壓力讓很多這個歲數的平民如同四五十歲一般蒼老。
還是三十一歲,在貴族階級里,這個歲數只是人生剛剛從幼稚邁入成熟的年紀,貴族們生下來就衣食無憂,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快樂的長大。平民十二三歲就可以算作一個勞動力,但是對貴族來說,即使到了二十歲過完了成年禮,也還只是一個剛剛長大的孩子。三十歲,或許是他們成為「大人」的年紀。
眼前這位子爵剛剛過完三十一歲的生日,從他的曾祖父的手中襲承了伯爵的爵位——減等之後就是子爵。一個子爵,在奧蘭多政治的核心地帶並不算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如果沒有地理位置特殊的封地,如果封地上沒有什麼特別的產出,這樣一個子爵只是邊緣人物,不會受到任何人的重視。
只要不去管他,這個家族必然三代而亡,掀不起一絲一毫的波浪。
這位三十一歲的子爵擁有一頭金棕色的短髮,血統不那麼純粹的德西人,但至少也算是德西人。他有一個尖下巴,高挺的鼻子,鼻尖稍微有一些內勾,顴骨很高,給人一種很刻薄,非常難以相處的感覺。他此時正低著頭不斷的思考,三十一歲剛剛繼承家業,就要面對如此棘手的事情,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這個時候才有些悔恨自己年輕的時候將過多的時間和精力送給了那些有技術的女人們,而不是放在與曾祖父學習處理家族事務上。腦海中不斷有新的想法跳出來,否決前一秒的決定,又不斷被後面騰起的思路所摧毀。就在他頭疼欲裂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曾祖父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告訴他的秘訣——只要是為了家族好,對家族有益處的,都可以談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挺起胸口,目光中華光流轉,望著眼前不遠處面對而坐的比自己更加年輕的貴族,「我這麼做,能得到什麼確實的好處嗎?您應該知道,您讓我做的事情,有很大的風險。艾薩克先生最討厭的就是背地裡捅刀子,我必須考慮周全。」
艾薩克先生,這個稱呼的對象本名艾薩克·佩羅斯,奧蘭多帝國南部貴族集團的領袖,世襲侯爵。年輕的貴族為此擔憂也屬正常,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在背後給艾薩克一腳。
在他對面,黑髮黑眼,長相硬朗的年輕貴族並不意外地點了點頭,他翹著腿,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笑的彎如月牙的眼睛裡藏著某種動人心魄的東西。
「您的考量我非常支持,我無法許諾給您太多的好處……」三十一歲的貴族臉色微微一變,但沒有說什麼,雷恩繼續說道:「我唯一可以許諾並且兌現的,就是讓你進入帝國議會成為議員之一。至於成為了議員之後你能做到哪一步,那則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奧費茲先生,我為你打開了一道大門,但沒有義務帶著你進去找到另外一扇門。」雷恩說到這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濃郁芬芳的紅茶偶爾喝喝還可以,自從有了綠茶之後雷恩就完全放棄了對紅茶的偏愛。
他放下茶杯望著奧費茲,「整個帝國擁有登記造冊的貴族兩千八百六十一人,除了少數貴族隸屬於同一家族之外,兩千多貴族統治著這個國家。很驚人的數字不是嗎?更驚人的是即將有最少十分之一的貴族,將成為帝國議會的議員,完全凌駕於其他人之上。這十分之一的貴族,將成為一個新的階級,凌駕於貴族階級之上的階級。他們才是真正的統治者,過於分散的權力會被集中起來,被集中在他們的手裡。」
「奧費茲子爵閣下,您認為,按照您在貴族集團里的地位和貢獻,您認為您會是其中之一嗎?」
當然不可能!
奧費茲又不是什麼大貴族,他只是一個普通到在金環區里和平民一樣隨處可見的小貴族,甚至連封地都沒有。這樣的貴族如何能成為貴族集團的骨幹?又憑什麼讓艾薩克侯爵將不多的名額讓給他?
「我和其他人溝通的時候,他們說過一個詞——」,雷恩的目光注視著奧費茲,奧費茲難以對抗雷恩銳利的眼神,不由的低下頭去端起茶杯用來躲開雷恩的目光,「忠誠。這是一個非常滑稽的辭彙,奧蘭多帝國屬於神聖盟約的十二名黃金貴族,或者說屬於所有的德西人,但從來沒有屬於過某一個貴族集團的領袖。」
「冊封您爵位的不是某一位侯爵或是某一位公爵,而是這個帝國的最高統治者皇帝陛下,現在您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您需要選擇一挑正確的道路,然後堅定不移的走下去。」
雷恩攤開雙手,左手緩緩攥拳,「和貴族集團一起成為過去,得不到一絲回報。您所有的付出最終都淪為笑柄,與貴族集團一起被埋葬。」接著他右手也攥成了拳頭,「亦或是選擇一條嶄新的康庄大道,讓您祖先的意志和渴望成為現實!」
奧費茲腦門上泌出了一層汗珠,他歉意的笑了笑,連忙掏出手絹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雷恩的目光就像刀子,不斷刺在他的身體上,他舔了舔嘴唇,呼吸有些急促,第一次在這場交流中主動的迎上了雷恩的目光,「您……能確保我得到一個席位嗎?」
雷恩矜持地點了點頭,緊接著站了起來,奧費茲連忙緊隨其後讓屁股離開了柔軟溫暖的沙發。
「當然能,奧費茲先生,這也是我來此的目的。」雷恩伸出手,兩隻手緊緊的握在了一起,「您選擇了一條對的路,您的家族將以您而輝煌!」
這只是雷恩這些天里不起眼的一次會晤,實際上他正在親自不斷遊說一些小貴族站在他這邊,或者說站在帝國女皇帕爾斯陛下這邊。他不會去遊說大貴族,也不會去遊說那些在帝都中顯然很有聲望或者本身就很有實力的貴族。這些貴族擁有其他小貴族們沒有的實力和底氣,不一定就要聽從雷恩的安排。
站在大門外和奧費茲簡單的說了幾句話之後就告別了這個年輕的貴族,雷恩上了一架非常不起眼的馬車,沒有族徽,沒有奢華的裝飾,從外觀上根本看不出坐在裡面的傢伙是雷恩這個刺頭。
現在他的計畫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貴族集團正在積極向議會和樞密院、長老院提供議員人選名單。這些人中的一部分,將成為帝國議會裡新鮮的血液。這些人,將一躍而成代表了貴族利益的議員,在帝國議會上和帕爾斯女皇爭權奪利。
誰都知道成為議員的好處,那麼誰就都想成為議員。貴族集團並非是一個有著成熟體制的組織,更像是一個鬆散的權力沙龍,貴族集團的領袖就是舉辦者,他利用自己的權勢和地位,讓一群人聚攏在他的周圍。他不僅要制定貴族集團的行動,還要調和內部的矛盾。這種矛盾平時可能不太明顯,畢竟都算得上是「朋友」,以貴族們的虛偽就算他們恨得咬牙切齒,面對面時也能大笑著高談闊論。
這是因為矛盾,或者說誘惑力還不夠的緣故。
然而現在,誘惑力已經足夠了,沒有比帝國議會議員還要充滿誘惑力的誘餌了。
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對組織的貢獻凌駕於其他人之上,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才是最合適的那個人,面對如此複雜的局面,就算是那些大貴族們都要頭疼很久。把名額給了這個人,那個人就有怨言。讓那個人也得到了一個名額,其他人就不幹了。
這或許就是貴族集團在長達兩百多年的時間裡,始終沒有對皇室造成任何難以挽回的傷害的原因,因為他們不夠團結,沒有統一的目標和追求,不夠純粹。
不夠純粹的人永遠都不會是可怕的人,他們做不到為了理想和追求拋棄一切,就永遠談不上可怕。
馬車隱入街頭,奧費茲才收回目光,他攥了攥拳頭,一種莫名的使命感從心底升起。
雷恩可能不是最好的說客,不過他總能找到攻擊的角度,找到合適的力量,然後瓦解對方的防禦。他不是用語言去說服某些人,而是用利用人性的自私,去誘惑人墮落。
像奧費茲這樣的人很多,整個帝國接近三千貴族中有一大半都在掙扎中想要獲取一條向上的通道,雷恩現在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很多人都不缺少能力,但是他們唯獨缺少機會。我們看見了無數成功的人,卻始終沒有看見他們的成功並非全部是來自他們的努力,還有別人無法遇到的機會!
第〇話 第四十八章 歷史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任何驚天動地的變革,都從小處開始
「我反對!」
望著一屋子的人,一名貴族臉色陰沉如水,緩緩站了起來,他桀驁的眼神不斷來回掃視著房間里或坐或立的貴族同僚們。就在剛才,彼拉戈斯侯爵列出了這次參與帝國議會議員甄選的大名單,一共十二人,他並不在其中。
彼拉戈斯臉色有些不那麼好看了,他眉頭擰在了一起,挪動了幾下屁股讓自己坐的更直了一些,眼中憤怒的火焰幾乎要點燃空氣。以前怎麼沒有看出這個傢伙如此的衝動和不理智?如果他私底下找過來,彼拉戈斯或許會調整一下名單,或是儘可能的安撫他,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代價。但是他居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反駁了自己的提議,這讓彼拉戈斯很難下台。
強捺住心頭跳躍的火焰,忍著劇烈波動的情緒,嘴唇顫抖了幾下,從唇齒中擠出了一句話:「反對?你反對什麼?憑什麼反對?」被人掃了面子,彼拉戈斯的態度自然也不會像平時那麼溫和,語氣中不由自主的帶上了火氣,強硬的用「憑什麼」這個詞作為反擊反駁了回去。他微微抬著頭,森然的眼神里遊離著若有若無的殺意。
他可是貴族集團的領袖,帝國的世襲侯爵,掌握著許多人的生殺大權。多少年了,沒有人敢這樣對他拍桌子瞪眼睛,這讓他有一種被羞辱的憤怒感。
說話那人冷笑著橫眉冷對,絲毫沒有退縮的迎著彼拉戈斯的目光,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我想問一問侯爵閣下,為什麼我沒有入選這個名單?」說著他看向屋子裡其他人,整個屋子裡聚集了差不多有六十多人,這些人的目光都隨著巴德恩的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次空出來的議員席位不像以前那樣只有一個,頂多兩個,而是整整十二個。
以前有甄選議員補充席位的時候,因為席位數量太少,往往都是彼拉戈斯從這群人中選出最有聲望的那個人,或者最有能力的人,大家對此並沒有什麼怨言。畢竟只要一比較,就能分出高下,也沒有什麼好啰嗦的。但是這次不同,整整十二個席位,雖然提交的名單中並非所有人都能成功的入選成為議員,但這是一個機會。
機會這個東西沒有人會嫌多,機會就像開啟寶藏大門的鑰匙,打開藏寶室的大門裡面未必會有什麼財寶,但如果沒有鑰匙,那麼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這十二人名單中除了四五個人選是沒有異議的,其他人選多少都存在了一些異議。
人性骨子裡的自私總是讓人忽略掉自己的缺點,放大自己的優點,這份名單出來之後,每個人都會把自己和名單上的每一位比較一番。這種比較未必就一定要有什麼動作,只是單純的比較,一種自己給自己的定位,以及自己對自己的肯定。
巴德恩也是其中之一,他比較了一下名單上的人選,突然發現有七個人在貴族集團內的聲望,以及貢獻都不如自己的時候,他就忍不住爆發了。他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自己好像被這些人出賣了,拋棄了,背叛了!
他面對彼拉戈斯的目光沒有絲毫的畏懼,反而理直氣壯的大聲說道:「帝國三百五十一年,侯爵你要組建德科希曼商會,要我將我封地上的鐵礦和銅礦貢獻出來,我有哪怕一秒鐘的猶豫嗎?
價值數十萬上百萬金幣的礦山我沒有絲毫猶豫,以一個低到令人髮指的價格轉讓給了德科希曼商會。
帝國三百六十年,侯爵你說我們應該建立起一支橫跨大西洋的貿易艦隊,我毫不猶豫的承擔了三艘運輸船的建造費用,沒有向你或者其他人索取哪怕一個金幣。
帝國三百六十六年,土木倫動亂,明明我只要三天時間就能趕去鎮壓,你要我放棄這次機會並且把機會讓給其他人,我有說過一個不字嗎?」
巴德恩的聲音越來越大,一些人的眼神也越來越不對。這傢伙的聲望很高,愛交朋友,不計較得失,只是脾氣不怎麼好。他的確為這個團體做過很多貢獻,平時可能大家都沒有關注到,但是當他親口一件一件說出來的時候,人們才發現,巴德恩的確付出了太多太多,卻沒有得到什麼好處。貴族們聚集在一起成為了貴族集團,最初是為了抵抗強硬的皇室,後來則是為了攫取利益。
說到底,最終的目的還是為了自己。
但是巴德恩的付出和回報並不成正比,這次在名單上的幾個人對集團的貢獻遠遠不如巴德恩對集團貢獻大。那些人上了名單,但是他卻落選了。如果是其他什麼事情巴德恩可能會忍氣吞聲或是毫不在乎的一笑而過,但是帝國議會議員這個頭銜真的太重要的。成為了帝國議會的議員,就等於進入了國家的決策層,在地位上是巨大的提升。
別的東西他都可以放棄,唯獨這件事上,他絕對不能讓步。
彼拉戈斯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此時也感覺到有些棘手,名單的擬定中他的意志佔據了主導的地位。可是這也不能怪他,人除了擁有智慧之外,還擁有本能。本能的,彼拉戈斯就喜歡那幾個人,看他們順眼,作為貴族集團的首領,他有權力按照自己的喜好行事。並且他不認為他選擇的這幾個人就真的能入選議會得到席位,他們更多是陪跑,賺取資歷。
可他也沒有想到,就是因為這件事,巴德恩居然當眾向他開火了。
他抿著嘴沉思了片刻,掃視著房間里的貴族們,氣氛逐漸變得緊張起來,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咬的十分清楚,「巴德恩伯爵,您雖然低價轉讓了您封地上的礦山,但是在德科希曼商會中,您佔據的份額位居第七,這些年來得到的分紅以及未來的前景,要遠遠超過您的付出。」
他輕蔑的笑著,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虛點了點,「跨海貿易中,您的商船為您賺取的利潤,遠遠要超過您建造船隻的付出,每年至少有三萬金幣的分紅流入您的錢包里。」
「土木倫動亂結束之後,您的封地由原來的面積擴大了接近一半,其中這一半封地來自您所說的他人的轉讓。」
彼拉戈斯豁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巴德恩,眼神冰冷的可怕,「這就是您的委屈?」他譏笑了幾聲:「您還認為您得到的利益無法彌補您的損失嗎?您還覺得您可以理直氣壯的站在這裡質問我的決定嗎?嗯?」
巴德恩輕笑了兩聲,他反問道:「彼拉戈斯侯爵閣下,我們站在這裡,不就是為了爭取更多的利益嗎?我要爭取本來應該屬於我的利益,難道還有錯嗎?您所謂的補償不過是我付出應有的回報。」他走到離彼拉戈斯不遠的地方,抬頭望著逼格拉斯,「這,不正是我們存在的原因嗎?帝國議會的議員任選不應該由你,或者我,或者任何一個人、幾個人來決定,而是應該由這裡每一位來共同決定!」
安靜的貴族們繼續保持著安靜,只是他們的眼神和表情都在不斷發生著變化。彼拉戈斯的確統治貴族集團許多年,貴族集團的確也蒸蒸日上。但同時,貴族集團內部也是矛盾重重的。彼拉戈斯再聰明,也不可能做到完全的理智。他一樣有自己的喜好,一樣有自己的追求,這讓貴族集團內部形成了許許多多的小團體。
其實矛盾一直隱藏在不斷攫取利益的勝利果實之下,到了需要面對更深層次的誘惑時,累計許久的矛盾終於爆發了!
最後看了一眼彼拉戈斯,巴德恩轉身朝著門口走去,數名貴族最終也紛紛起身,尾隨巴德恩一同離去。既然在最大的利益上產生了分歧,那麼破裂就是必然的事情。如果彼拉戈斯不能妥協,這些人的離去就會是永久的。回報的再多,永遠也比不上成為議員對這些人的誘惑。
而彼拉戈斯偏偏又不能妥協,他妥協了,就喪失了權威性。權威這個東西真的很有趣,要養成權威可能需要經歷非常多的磨難和時間,但是要毀掉權威,只要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就足夠了。
目送這一行人離去,彼拉戈斯重新坐下,他胸口劇烈的起伏著,這是他人生中的污點。緊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又恢複了之前的平靜。他掃了一眼地上破裂的水晶碎片,命人清掃乾淨之後,才露出一絲笑容,「現在,還有人對這份名單有異議嗎?」
沉默,再次鞏固了他的權威,他很滿意地點了點頭,「無論是誰最終成為了議員,最終都會為我們這個集體謀取利益,本質上這不應該有任何的衝突。大家能在這裡,在一個屋檐下,我們就應該團結在一起。任何的個人矛盾都應該放在一邊,只要這個集體沒有出現任何的問題,個人的問題也都將得到解決。」
「一棵大樹沒有樹根輸送養分,又如何保持枝繁葉茂?」
第〇話 第四十九章 政治就是買賣,我用我覺得合適的東西,換取你手裡的某個東西
面對洶湧的輿論不管是國會還是帝國議會都顯得有些過於平靜,咨議局也提交了一份名單,居然羅列了三十名候選人的大名單。這份名單上絕大多數都是帝都四大區的街區議員,還有少數德高望重的富人。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人關注這些名單,一群泥狗腿子和曾經的小貴族居然還想要堂而皇之的進入帝國議會,和大貴族們一同列席?
別開玩笑啦,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那些泥狗腿子們如何懂得怎麼去處理國家大事?帝國議會可是非常神聖的地方,每年都要在這裡決定許多項國策和法規,這些從來沒有管理和統治經驗的泥狗腿子憑什麼來插手這些國家大事?
貴族們理所當然的裝作沒有看見這份名單,只按照貴族集團、皇室提供的名單和個人參選者進行甄選。甄選的過程相對來講還算「公平」,這個集團的名單里挑一個,那個名單里挑一個,帕爾斯女皇推薦的人選里挑一個,騎牆派挑一個,最終組成了一個十五人的競選大名單。為什麼會有十五個人進入競選大名單?無非就是為了向所有人表明這次甄選的公平性質。在這種國家大事上面,即使有著無數的交易和妥協,最終暴露出來的也只能是積極向上的一面。
瞧,幾十人甄選到最後只有十五人,這十五人還要進行一場競爭淘汰掉三個倒霉蛋,多麼公正公平。然而事實真的是這麼樣?
狗屁!
從各方提交名單的第一天開始,最終的十二人就已經確定了下來,這不過是一場帝國議會上的政治秀。
第一輪答辯正火熱的展開,帝都里被特萊特喚醒了所謂的「民權」鬥士們愈發憤怒起來,不過千萬不要認為這些人就是真的為了「人民的權力」向統治階級開火,這些人中不乏投機者和鑽營著。就像前文所說的那樣,機遇是一把鑰匙,擁有這把鑰匙未必就一定有一個光明的未來,但是沒有這把鑰匙,未來必定是漆黑一片。
橡樹區,這個新興的第四區儘管離帝都的核心比銅環區還要遠一些,可這裡的檔次以及環境反而比銅環區好實在太多。那些剛剛把銅環區的房子以高價出售之後在橡樹區內圈地皮的炒家們繼續著他們暴富的美夢,無數從外地遷移到帝都來的人就一頭扎進了這片口袋裡。
「我真是不明白,住在帝都有什麼好?為什麼人人都想來帝都?」橡樹區內一棟奢華的莊園里,巴德恩伯爵坐在花園裡的長椅上,望著矮灌木牆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流如織,比起銀環區都顯得更有生氣一些。「在鄉下,一個金幣足夠一戶普通家庭生活一年,可是在帝都,一個金幣只能讓他們生活三個月。比起鄉下風光秀美的環境,這裡就像一個擁擠的豬籠,擠滿了骯髒貧賤的乞丐和小偷。」
他臉上沒有絲毫震怒,巴德恩很淡定的翹著腿,望著街道上的人群露出了一種輕蔑不屑的眼神。他今天沒有穿正裝,而是選擇了一套商人們喜歡穿的非正式服裝,有點像地球上的西裝,沒有那麼多花里胡哨的裝飾和點綴。外面披了一件灰色的皮大衣,毛茸茸的動物毛髮柔軟的就像情人的髮絲。
在貴族集團會議上的震怒此時已經不見,反而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他身邊還坐著一個人,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雷恩。
雷恩以前並不認識巴德恩,但是有人認識他,並且願意為他穿針引線,這個人就是特萊特。只要認識一個貴族,就可以認識所有貴族,這句話非常的正確,特萊特和巴德恩之間交情不淺,但是很少有人知道。
雷恩順著巴德恩的目光望了過去,他微微一笑,可能這些貴族們對這些不斷湧入帝都的平民沒什麼好感,也不清楚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可雷恩卻很清楚。帝都實在太耀眼了,這裡有一個國家的皇帝,有宰相,有無數的大小貴族,以及數不清的政府機構以及奧蘭多帝國最高等的學府。除此之外,這裡還擁有著大量的工作機會,以及數不清的機遇。
人們喜歡來帝都,並不是真的想要住在這裡,而是想在這裡抓住改變自己一生命運的稻草。這稻草或許有,或許沒有,卻阻止不了這些人的熱情。森嚴的階級讓每個人都機遇都十分的渴望,他們願意耗盡家財來這裡嘗試一下,不嘗試一下,又如何知道自己就真的沒有機會呢?至於過得好不好是一回事,有沒有希望是另外一回事。
「巴德恩伯爵,我聽說背叛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憤怒的行為,您現在還憤怒嗎?」雷恩毫不留情的揭開了巴德恩的傷疤,巴德恩面色慍怒,很快又平復下去。他抬眼掃了一眼雷恩,笑著搖了搖頭。
「都說你還不滿二十歲,我卻覺得你最少有六十歲了。」他長嘆一聲,不由想到了自己家裡的孩子和子嗣,他們本來還算優秀,可與雷恩放在一起比較一番之後根本就是狗屎。他之所以有這樣的感嘆,是因為雷恩第一句話就揭他傷疤,想要讓他憤怒起來。憤怒這種情緒會不斷衝擊理智,在不理智的情況下,人們往往會做出、許諾一些非常荒誕的事情。
雷恩成功的讓他惱怒了起來,這種能力在雷恩這個年紀的同齡人中幾乎沒有幾個可以做到,最關鍵的是雷恩明知道這是他這段時間的痛處,他還能毫不顧忌的戳上去,這種膽量和眼界,真的讓巴德恩覺得恐怖。
巴德恩揮了揮手,收斂起表情,臉上看不出絲毫的內心波動,他說道:「好了,我們換上便裝在這個充滿了臭味的地方坐著,並不是讓您來消遣我的,雷恩伯爵,如果你沒有什麼事情的話,我想我們應該結束這次談話了。」他嘴裡說要結束,可屁股動也不動,小小的逼迫算是剛才雷恩對他不那麼禮貌的反擊。
談到正事的時候雷恩總是能很快收拾好情緒,他抿著嘴沉吟片刻,「我最近一直不斷在重複同一件事,那就是我能給您什麼,而您能回報給我什麼。」巴德恩露出了傾聽的神態,這個話題很大,大到國家之間的糾紛也不過是如此,但也很小,小到比如說他們兩人此時此刻正在進行著的事情,「我可以給您一個帝國議會議員的席位,而我需要在必要的時候,您和您的朋友站出來為我助威,支持我的計畫。」
「什麼計畫?」巴德恩面不改色,並沒有因為一個議員席位就露出動心的表情。他很清楚,得到的越多,或許付出的也就越多。
雷恩神秘一笑,「如果是別人,我可能會隱瞞,但是您與特萊特叔叔是好友,和我父親也有一些交情,您就像是我的叔叔,值得我信任,所以我願意告訴您!」雷恩說的就像是真的一樣,投入了極大的感情,巴德恩卻如同吃了一隻蒼蠅,話還沒說就成了你叔叔?還值得信任?不得不說有時候貴族的確狡詐如狐,反常多變,但有時候他們的教養也束縛了他們的行為。
這是一個很棘手的小子,這是巴德恩現在唯一的念頭,雷恩字裡行間都在不斷給他下套,約束他,讓他感到一陣陣頭疼,但也有一絲驚艷。
「我打算推動帝國議會席位擴建,從一百零八席,擴充到五百個席位,或者更多。」
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在這一剎那,一道閃電狠狠的擊穿了巴德恩的心臟,他下意識的挺起胸口讓自己的呼吸流暢一些,腦子裡的話音來回回蕩,嗡嗡作響。他完全是下意識的說了一句:「這不可能!」緊接著被震動的靈魂回歸到身體里,立刻補充道:「先不談陛下同意不同意,彼拉戈斯那些人絕對不會同意的。」
這是很顯然的道理,帝國議會為什麼被稱為最高的統治機關,正是因為整個帝國的命運和國策都由這一百零八人來決定。外界籠統的將貴族階級稱呼為統治階級,實際上這一百零八個人所代表的,才是真正的統治階級。如果帝國議會擴充席位,就意味著他們手中原本被分成一百零八份的權力,再次被稀釋。
別的東西或許有可能,唯獨權力不行。
他完全可以想像得到,一旦雷恩提出這項決議,帝國議會必然會全面的堅持反對意見。這就是在這些大貴族身上割肉!他們絕對不會答應,哪怕為此開戰都在所不惜!
雷恩卻慢條斯理,不緊不慢的解釋起來,「巴德恩伯爵,帝國一共有多少貴族?」
「兩三千總是有的……」巴德恩回答的不太確定,很少有人會去統計這個數字。
「那麼您認為,是一百零八人組成的勢力龐大,還是所有貴族團結在一起的勢力更加的龐大?」
一個反問,讓巴德恩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〇話 第五十章 以客觀的視角站在公平的角度上獨立的去審視,才有準確的結果
一小撮人統治絕大多數人從單純的道理上來說,是講不通的。每個人都是一個單獨純粹的個體,是不存在統治和被統治的關係。但是當人有了七情六慾,演變出了社會,以及需求和市場之後,這種沒有道理的事情也變得有了道理。這一小撮人或許站在了社會金字塔的頂端,卻不意味著他們就擁有著另外一邊絕大多數人集合起來的力量。
約束絕大多數人的就是所謂的秩序,所謂的規則。規則是誰來制定的?肯定不是絕大多數人,而是那一小撮人。
當所有的貴族都站出來反對那一百零八位議員的時候,結局不需要雷恩明言,巴德恩就已經有了肯定的推斷。為了保證自己的地位不動搖,保證自己的利益不受到損害和侵犯,這一小撮人必然會選擇妥協。妥協並不是可恥和無能的表現,反倒是一種毅力以及心志成熟的體現,有時候妥協所需要的勇氣並不比堅持少多少。
至於妥協,無非就是讓步,不讓步一頭撞死在南牆上,讓步了相安無事,還能保證自己的地位和利益。
巴德恩一瞬間就有了決定,他抬起頭望著雷恩,「我覺得兩個席位或許更能打動我也說不定?」
「席位雖然變多了,可也就那麼多,您需要兩個席位,這就意味著有人要被淘汰出局!」雷恩笑著站起來,伸出手,巴德恩愣了一下,立刻醒悟過來,他哈哈大笑,自己又被算計了一下,不過他心情很好,絲毫不著惱,反而覺得和雷恩交談是一種很有意思的事情。很難想像這個年輕的只有自己孫子差不多大小的傢伙,居然能和自己這樣年紀的貴族達成一系列的交易,簡直讓他大開眼界。
面對後起之秀,還是無法阻擋的後起之秀,人們往往願意伸出手以展示自己的善意。
兩隻手握在一起,用力的搖了搖,很快又分開。
「我送你。」巴德恩摸了摸口袋裡的個人隨身用品,掃了一眼長椅,一手輕輕的按在了雷恩的肩膀上,「我在新城那邊有一個獵場,冬獵的時候我會邀請你一起去狩獵,千萬不要拒絕。」
面對如此好意,雷恩自然不會甩臉,立刻點頭答應了下來,「非常好,我喜歡狩獵,儘管我總是射不中獵物。」
一場小小的會面並不足以改變整個大趨勢,但是數十個小會面,就可以讓改變未來。
帝國議會強硬的頂住了來自民間的壓力,推動了十二位候選人上台,成為了帝國議會新鮮出爐的議員。民權鬥士以及被情緒左右了理智的人們就像是被遺棄的小狗一樣絕望,充滿了不甘,他們通過遊行、示威等不算激烈的對抗方式想要贏取貴族們的認同,然而這一切都做了無用功。不痛不癢的遊行示威,根本就不被貴族們放在眼裡。
就像有些人所說的那樣,等這些賤民們發現結果無法更改之後,他們自己就會散去。
如果不出什麼意外,可能這次的遊行示威和曾經有過的一些遊行示威沒有太大的區別,最終不了了之,將成為一段時間內茶餘飯後的談資,成為鄉下人們熱衷討論的話題。但是這次不一樣,不僅有特萊特伯爵為這些民權鬥士們站台,還有薩爾科莫所代表的工商黨也提出了抗議,以至於一些小貴族們搖擺不定的立場讓原本穩定的局面出現了一絲裂痕。
這裂痕,在十月二十七日這天,徹底爆發了。
前所未有的大罷工席捲了整個帝都,所有工廠、作坊、商店都關門歇業,人們高舉著「將權力還給人民」、「我們也要說話的權力」、「德西人的國家屬於所有德西人」等一系列橫幅標語開始了奧蘭多帝國立國三百七十多年來首次規模最大,波及人數最多,所涉及到的事情最高級的大罷工,大遊行。
作為民權運動發起人的特萊特伯爵,「抱病」出現在遊行隊伍的最前面,他坐在一輛去掉了車廂的馬車上,臉色稍顯蒼白,他就坐在那,不需要他說話,甚至不需要他有任何的動作。他就像是一個精神的領袖,驅動著身後的人前仆後繼的為了他的思想而走上街頭。
帝國女皇帝帕爾斯陛下立即啟動了緊急預案,召開了臨時國會。在國會大廳里,有頭有臉的貴族們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他們交頭接耳的小聲議論著外面的遊行,以及對接下來局勢的擔憂……亦或是驚喜。
幾位貴族首領臉色黑的就像平民家裡祖傳了數代的鐵鍋底,黑的都能刮下一層灰來。他們是這次帝國議會甄選議員當之無愧的勝利者,十二席議員席位,其中有九個席位被他們瓜分,帕爾斯女皇只得到了兩個席位,還有一個用來湊數的。原本這必然是一場值得慶祝的勝利,但是此時此刻,反而讓他們成為了眾矢之的。
在主持台上,甘文正在和帕爾斯女皇說著什麼,格雷斯的弟弟,格雷恩也列席這次會議。他穿著帝國軍最高統帥的衣服,目不斜視地坐在一旁,作為元帥格雷斯的親弟弟,他的出現,就代表了元帥以及家族的意志,堅定不移的支持女皇陛下任何想法。
其他幾家黃金貴族也紛紛列席,這次大罷工影響實在是有些太過了,整個帝都的生活幾乎陷入困境,人們買不到吃的喝的,也買不到任何的商品,同時他們也暫時停下了工作,損失慘重。這一場大罷工並非是某一個人某一個念頭就能興起的,背後不僅只是這些普通人在運動,還有貴族們私底下的支持,商人們的首肯,以及精英階級的干預。
這是整個階級向帝國議會反抗的表現,不是單獨某一個人或者某一個勢力。
當時間指向十點,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甘文拿起手中純金打造的小鎚子敲了敲桌子上的金鐘,沉悶但不刺耳的聲音立刻蓋住了國會大廳內所有的噪音,讓整個國會大廳立刻安靜了下來。
雷恩坐在主持台的左側最後一個位置,半闔著眼睛,就像沒有睡醒一樣假寐。他身邊的庫里昂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下,也學著雷恩的樣子,眼觀鼻,鼻觀心的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
黃金貴族之間的矛盾重重,並不如他們表面上所表現出的那樣團結。有像史皮特司諾和修恩納這樣大權在握的家族,也就有像阿爾卡尼亞這樣一腳踩在死亡邊緣的家族。八個黃金家族,奧蘭多長盛不衰,甘文跪舔女皇,格雷斯無論如何都支持在位皇帝,這三人幾乎就把其他五家擠到了尷尬的位置上。加上最近維托所代表的安圖恩家族與甘文和帕爾斯女皇來往密切,另外幾家日子都不那麼好過。
當然,對外時他們總是能保持立場一致,不能讓這些貴族們看了他們的笑話。
「按照帝國憲法,在帝國發生了極有可能影響到統治與安定的緊急事件時,帝國宰相有權力召開臨時國會。」甘文先背誦了一部分憲章來確認自己的行為並不算違規,有禮有節,對此也沒有人有任何的異議。
甘文點了點頭,繼續說道:「眾所周知,帝國帝都發生了有史以來規模最大,涉及人數最多的大罷工,各行各業都陷入了停工的境地,在某些貴族別有用心的引導和帶領下,平民階級正在主動將觸手伸向他們不應該觸碰的領域。今天,這一場臨時國會召開的目的,就是討論如何解決這次罷工,並且儘快回覆安定的局面。」
在國會大廳的一角,十餘台機器一同開始工作,魔法共振所引發的微型魔法潮汐讓那一小塊地方瀰漫著絢麗的顏色。這一場臨時國會的參與者並非只有在場的這麼多,還有在帝國各個地方的公爵和大公,也會參與進來。
只是到目前為止,誰都沒有說話,誰都不是傻子,第一個開口不一定能有什麼用,反而有可能落下口實,與其賣弄並不成熟的意見,不如聽聽別人怎麼說。
或許大家都是抱著這樣的目的,一時間居然沒有人開口,甘文皺了皺眉頭,望向坐在最前排的幾位大貴族們,他直接點名,「艾薩克先生,您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如果讓您來解決,您會用什麼方法?」
艾薩克嗤笑了一聲,也不起立,「甘文公爵,您如此睿智的人物都沒有一個好的解決辦法,我這麼笨,又怎麼能想到呢?」
艾薩克的話涉及到一件成年往事,他和甘文是同一年出生的,作為必然要繼承侯爵爵位的貴族子弟,他並沒有表現出太高的政治天賦以及智慧。他更像是一個很普通的孩子那樣成長,波瀾不驚,這樣的人幾乎隨處可見。但是偏偏的,在他身旁還有另外一個叫做甘文的傢伙。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比起各方面都十分出色的甘文,在強烈的對比和反差作用下,艾薩克就顯得有些「弱智」。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傳出來一句話:「和甘文比起來,艾薩克就是一個蠢貨。」
這流言深深的傷害了艾薩克,到今天他都銘記於心。
第〇話 第五十一章 自私有錯嗎?作為獨立的個體,為自己的利益作出任何事都是對的
明明是一個很正常的人,卻在比較中成為了一個蠢貨,這種傷害對成年人來說可能笑一笑也就過去了。但是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卻是最殘酷的打擊,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艾薩克都開始懷疑自我,懷疑整個世界了。這種情況直到他繼承了爵位之後,才扭轉過來。
要不說爵位是一個神奇的東西呢?哪怕是路邊的乞丐,得到了爵位之後也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更何況是艾薩克所繼承的世襲侯爵這樣一個頂級爵位。從掌權之後開始,別人的阿諛奉承讓他找回了自信,雖然面對甘文的時候總沒有好臉色,至少他不會真的把自己當成一個蠢貨。
小小的刺一下甘文,艾薩克渾身上下都舒坦起來,他毫無形象的將雙腳翹在了桌子上,一臉你能拿我怎麼辦的無賴表情。
甘文嘴唇嚅動了兩下,目光投向一旁的彼拉戈斯,「彼拉戈斯先生,那麼你的看法呢?」
彼拉戈斯冷笑了一聲,他有什麼辦法?他現在唯一能想出來的,就是動用武力血腥鎮壓這群快要上天的泥狗腿子。通過鮮血和死亡給他們上一堂生動的教育課,讓他們清楚的了解並且牢記在骨子裡,有些危險的思想是絕對不能有的,千萬不要異想天開並且付諸於行動。當然,他不會把心裡話說出來,萬一他只是隨便說說,其他人當真了就按照他所說的去執行,他就成了血案的罪魁禍首。
這也是其他貴族們考慮到的地方,萬一到最後找不到一個妥善的方法而引用了自己的「愚見」,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事情。
「和他們商量商量吧,不管是什麼事情,都會有一個妥善解決的方法,這就是我的意見。」彼拉戈斯不能像艾薩克那樣不給甘文面子,甘文作為帝國僅有的三名世襲公爵之一,家族的實力還是很強的,正面衝突並不是明智的選擇,即使彼拉戈斯對這些黃金貴族並不是太上心。
這就是屁話了,說了和沒說一樣,如果這件事依靠商量就能解決,恐怕也不會發展到今天這樣一個局面。其實在座的人內心深處都十分的清醒,想要解決大罷工無非就是兩種方法,一種是殘酷鎮壓,誰敢反抗,誰敢出頭就宰了誰,殺他一個血流成河。帝都人殺完了,自然有鄉下泥狗腿子補充進來,對貴族們的生活不會有什麼影響。
另外一種方法,就是貴族階級相對的讓步,不需要讓多少,只要能給出一點迴轉的餘地,讓這些自稱為民權鬥士的傢伙們自以為戰勝了貴族,就足以讓他們復工。
至於以後的事情其實比現在要好解決很多,分化拉攏這種小手段貴族們一個比一個玩的溜,當務之急是將這浪頭給拍下去,這才是最重要的。
彼拉戈斯的話讓甘文很無奈,這就是號稱舉國精英匯聚於此商議國家大事的國會大廳,他看不見所謂的精英,也看不見幾個忠誠的貴族,只看見了一張張醜惡的嘴臉。他的目光望向第三人,農加萊爾,同樣是貴族集團的領袖。比起艾薩克和彼拉戈斯,農加萊爾的歲數要小一點,只有五十多歲,在他這個年紀就能掌控住一群貴族,依靠的除了他個人能力之外,還有家族的力量。
帝國的貴族集團可以簡單的分為三大集體,第一是西北貴族集團,以艾薩克為首,西南貴族集團,以彼拉戈斯為首,以及東南沿海新興的貴族集團,以農加萊爾為首。這三大貴族集團網羅了整個帝國接近三分之二的貴族於他們的麾下。當然,這種網羅並非是向某人或者某個家族效忠,只是大家組成了鬆散的集體,出事一起扛,有好處一起瓜分。
真正的貴族集團核心成員,也就幾十人而已,即使這樣這些核心成員彼此之間也有糾葛與分歧。或許正是因為這些無法解決的問題,最終才讓他們沒辦法掀翻奧蘭多家族和黃金貴族的統治。
農加萊爾拍了拍腦門,一臉歉意,「抱歉,宰相大人,昨天晚上我喝的多了一點,和幾個有技術的女人奮戰到清晨,現在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出來。」
新興的農加萊爾貴族集團的底蘊比不上另外兩個貴族集團,所以農加萊爾在國會以及帝國議會上相對的低調了一點,也只是一點而已。沿海地區隨著船隻技術的進步有了極大的發展,那塊以前很多貴族都瞧不上眼的地方,如今也成為了香餑餑。作為曾經在帝國南方,防禦拜倫帝國從海面來襲的農加萊爾的家族,在沿海地區根深葉茂,理所當然的成為貴族集團首領。
他的話引發了一陣低笑,這顯然就是找借口,而且用的還是最爛的借口。由此也可以發現,貴族們對皇室的不滿和對立,完全有這件小事情體現出來。
一直沒有說話的帕爾斯女皇捏了捏拳頭,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她瞥了一眼雷恩,又鬆開了拳頭。暫時讓這群目無皇室的人得意一會,好戲才剛剛開始。對於雷恩提出的計畫,帕爾斯女皇實際上也有所有憂慮,雷恩不是甘文,不是格雷斯,他絕對不可能完全的忠誠於皇室。帕爾斯女皇更加相信,雷恩給出這樣的計畫必然是有他自己的目的。
至於是怎樣的目的,帕爾斯女皇不清楚,但是她清楚一點,至少這個計畫對自己和整個皇室的統治沒有害處。稀釋了貴族集團在帝國議會的列席數,增加了變數,讓原本就處於劣勢的帕爾斯女皇有了翻身的機會,這就足夠了。國會在她的掌握之中,作為帝國的皇帝她可以行使皇帝的特權,強硬的通過某些國策,但是在議會上又處於劣勢。
她不會因此失去什麼,如果能得到,那都是白賺。
覺察到帕爾斯女皇的目光,雷恩嘴角一挑,又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兩耳不聞窗外事,閉著眼睛思考起自己的私事來。
阿芙洛令人送來一封信,黑蠻全面收攏戰士退入了薩爾美山脈深處,並且乞求和平,他們願意接受雷恩的任何條件,甚至主動提出願意每年提供一定數量的黑蠻成為奴隸。當然,這絕對是沒有辦法之下的辦法,比起黑蠻不值錢的腦袋,一個腦袋所換來的戰功更讓人瘋狂。累積三十個黑蠻腦袋就能被冊封最低等的武爵,如果能累積更多的腦袋或是摘下大部落酋長的腦袋,光明的子爵爵位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黑蠻越來越少,但是加入殺蠻令的人越來越多,誰都認為自己可能就是下一個奇蹟般崛起的貴族,為了這個目標他們緊隨黑蠻撤退的路線,也深入到密林當中。現在黑蠻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天氣轉冷之後薩爾美山脈氣溫開始降低,野獸們開始群聚過冬,食物越來越少。如果不能停止無窮的殺戮,很有可能這個冬天有數不清的黑蠻被餓死在自己的部落里。
為了求取一條生路,作為黑蠻的聖女,阿芙洛只好再次懇求雷恩,由此終結所有的征伐。
到了此時此刻,雷恩也有了一個想法,黑蠻如果真的願意投誠,那最好不過,但是他不會就這麼輕易的放過這個資源。比起黑蠻奴隸交易所帶來的利潤,其實雷恩更加看重薩爾美山脈里的資源。作為一條貫穿了南北的巨大山脈,其中必然會藏著取之不盡的財富。各類金屬礦脈,寶石礦脈,即使是木材和稀有的煉金材料都是一筆驚人的瑰寶。
黑蠻想要把自己的人口當做一種奴隸資源來換區雷恩的寬恕,但是雷恩卻想著把整個黑蠻這個種族,都變成自己的奴隸。
一旦能完全掌握住黑蠻這個種族,就意味著雷恩不需要再為資源和金錢擔憂。
只是現在還不清楚,黑蠻對於阿芙洛這個聖女,是真心實意的信任並且崇拜她,還是為了度過眼前的難關,不得已的庇護在阿芙洛的羽翼之下。這件事需要好好的查一查,正好哈維那個賤人還在奧爾特倫堡,這件事交給他去做是最合適不過。這個老奴隸販子和黑蠻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他必然有自己的渠道。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件事,理查在上半年的時候察覺到帝國貨幣不正常的波動,兌換了一堆「零錢」堆積在奧爾特倫堡的庫房裡。現在帝國貨幣開始穩定回落,銀幣兌換金幣的價格從一百五十兌一降到了一百零九兌一,甚至比去年還要低了百分之十左右。一庫房的銀幣此時至少能兌換出十萬金幣來。
這是一筆意外之財。
但是雷恩並不打算把這筆錢運到帝都來,帝都什麼都好,唯獨有一點不行,那就是不管你做什麼,都是在帕爾斯女皇和一堆貴族眼皮子底下行事,難免會被他們發現什麼。所以雷恩事業的重心雖然放在了帝都,但是根卻還在貝爾行省。
他打算繼續擴充自己的硬實力,打造一支鐵軍,至少擁有五千鐵騎和兩萬重裝士兵,這才是亂世之中真正能保護自己的有力武器。
第〇話 第五十二章 嫉妒並不能帶來幸福,然而這是騙人的,驅動力才是進步的源泉
「絕對不行!」
雷恩回過神來的時候國會上列席的貴族們已經開始踴躍的發言,社會的進步最大的功臣不是誰做了什麼,而是通過溝通的方式達成最終的決議。
站起來的貴族油頭粉面,臉上擦了粉,還抹了口紅。男性貴族化妝並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在神聖帝國時期貴族們就樂於在臉上塗塗抹抹。這一習俗可以從對神明和自然的崇拜開始,人們在臉上刺青或者畫上某些圖案、圖騰或是符文,在祭祀時表達對神明的敬畏。這種習慣很快就成為了上流社會專有的特權,只有「最接近神」的人,才擁有這種化妝的權力。
時至今日,很多貴族依然喜歡化妝,雷恩有時候氣色不太好的時候,馮科斯也會為他簡單的補妝。不能把男性化妝看做是陰柔的表現,這是一種在時下非常正統的社交禮儀。
這貴族聲音很大,驚醒了沉思中的雷恩,他抬起頭望過去,那人振振有詞地說道:「賤民就像狗,他們朝著你搖尾乞憐的時候你可能會因為心軟賞賜給他一根骨頭,但是當他擁有了一根骨頭之後,他會想要更多的骨頭,甚至是精心烹飪過的肉塊。
這些下賤種的貪婪就像深淵一樣看不見底,今天我們答應了他們的條件,明天他們就會提出其他更過分的要求,難道我們還要滿足他們嗎?」
這貴族站直了身體,拍打著因為情緒激動揮舞手臂弄皺了的衣服,「所以,我認為絕對不能對他們有任何的心軟和施捨,該給他們的我們已經給了他們,不該他們得到的,就別妄想得到。」
「我的發言結束了!」他面對四方欠了欠身,重新坐下。
整個國會大廳嗡嗡作響,對於這位貴族的發言很大一部分貴族還是抱著肯定的態度。一旦有貴族階級之外的人進入了帝國議會,必然會將帝國議會弄的烏煙瘴氣,這些不知道國家大事,不知道大道理,天天只想著一些生活瑣事的平民如何能治理好這個國家?依靠他們別說讓國家富強,能不把帝國折騰散架就不錯了。
坐在最前面的三位貴族集團領袖似笑非笑,既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贊同,也沒有露出反對的意思,他們都專註於把玩自己手中的小飾品,對其他貴族的發言和議論充耳不聞。
他們肯定不會在這個時候發表任何意見,作為一錘定音級的大貴族,他們只有在局勢明朗的情況之下,最後做出一個類似總結的發言來結束討論。長久處於政治中心,這幾位大人物早就知道如何讓自己更具有權威性。
有人站了起來,開始侃侃而談,說的無非就是不應該把屬於貴族的權力,分割讓給平民的這一套思想。從路線上來說這種發言無疑是非常正確的,作為真正的統治者當然不想自己的房子里鑽進來一些老鼠,可有時候不是你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宰相甘文一直沒有停下問詢,帕爾斯女皇也像一尊石像一樣,氣氛逐漸變得微妙了起來,有些敏感的人似乎發現,今天的國會有一些不太對勁。
這一點點不太對勁,終於在特里亞男爵站起來的時候達到了巔峰。
特里亞這個傢伙和雷恩在今年上半年的時候還吃過一頓飯,那個時候帕爾斯女皇正式加冕為奧蘭多七世皇帝,雷恩回來觀禮,過程中恰好碰到了特里亞。上半年的時候特里亞還只是一個普通的沒有爵位的貴族,然而他現在已經襲承了他父親的爵位,正式的成為了奧蘭多帝國的男爵。
說起這件事也有一些天意弄人的感覺,夏季來臨的時候特里亞和他的父親以及家人回到位於北方的老家避暑,北方天氣涼爽,一家人閑來無事就想著要去打獵,這個時代的娛樂活動相對較少,北方也比較貧瘠,沒什麼好玩的地方。比起繁華的南方,北方的郊外擁有更多的獵物以及更複雜的環境,也更適合狩獵這項活動。一開始的行程的確一帆風順,一群貴族老爺在一堆護衛和騎士的保護下基本上碰不到什麼危險。
在第六日,特里亞的父親親手射殺了一隻角鹿,這可是老頭子這次狩獵之旅第一次完全獨立的射殺獵物,他興奮的不得了,非要親自為這隻鹿剝皮——皮毛可以隔絕溫度,動物活著的時候無所謂,一旦動物死了不儘快剝皮,持續的保溫和血液不流通很有可能會引起動物體內細菌大量繁殖,造成由內而外的腐敗,讓整個獵物都無法食用。
就是在剝皮的這個過程中,出了一點小小的意外,用於剝皮的小刀太過於鋒利,割傷了並不熟練的貴族老爺的小手指。當然,作為一家之主,擁有子爵爵位的貴族老爺哪怕的確很疼,也不會表現出來。他非常大氣的用水洗了洗傷口之後表示沒關係,這點小傷不可能擊倒他這個勇士。
又過去了四天,貴族老爺開始發燒,並且很快就卧床不起。狩獵的人數確實不少,幾乎全家出動,即使立刻轉回也需要一定的時間。很快特里亞的父親,這位倒霉催的貴族老爺意識開始渾渾噩噩,不時陷入昏迷中。雖然最後回到了封地,但是牧師依舊告訴他們,來的遲了。
特里亞的父親被魔鬼詛咒了,而這種詛咒只有在剛剛被施加的時候才能被化解,一旦陷入昏迷之後就算樞機主教來了都沒有用。
貴族老爺最終不幸去世,死因是魔鬼的詛咒……雷恩認為破傷風的可能性更大。
於是特里亞就襲承的爵位,成為了年輕的貴族。原本特里亞並不能列席國會,畢竟這種檔次的國家性會議,不是特里亞這個沒有建立哪怕一丁點功勛的年輕人可以參加的。可是誰叫他全家都是堅定的保皇派呢?帕爾斯女皇給了特旨,允許他列席國會。國會一直以來都是帕爾斯女皇的主場,她這麼要求了,自然也不會有被人來反對她的要求。
特里亞站起來之後欠身行禮,緊接著說出了今天國會上第一句令所有人都驚訝的話。
「我認為,對於平民的需求,我們可以酌情的讓步!」這句話真可謂是石破天驚,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年輕人的身上。特里亞沒有絲毫的怯場,早在他打算說出這句話之前,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作為一個年輕的襲爵者,如果單純的依靠父輩的恩蔭絕對不可能走的太遠。帕爾斯女皇陛下對他的好感也會在他一次次平庸無能的表現中消磨殆盡,然後徹底的將他放棄。
所以他必須展現出與眾不同的一面,而這一面,將這句話來揭開。
甘文微微低著頭,抬眼望著特里亞,目光卻飄向了一旁的雷恩,雷恩微微搖頭,這不是他安排的人,甘文立刻收回目光,瞭然於心。整個事情中有三個主要參與者,雷恩是制定者,他是執行者,還有一位知情者和受益者,就是身後的帕爾斯女皇。雷恩和甘文在外操作的時候,帕爾斯女皇也沒有停下來,特里亞顯然是遵從了帕爾斯女皇的密令,才敢在這種場合大放厥詞。
只是這個年輕人太年輕,年輕是本錢,也是短處。甘文在帝國政治核心待了一輩子,他的目光無人能及。今天特里亞或許因為帕爾斯女皇的要求站出來作為披荊斬棘的先鋒官,但也因此會成為一個標靶。他這輩子如果一直得寵,自然萬事無憂,可只要有一天帕爾斯女皇對他失去了興趣和關照,這些記仇能記一輩子的貴族,就會撲上去把他生撕活剝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就算別人掐著你的脖子,也無法你走上一條你不想走的路。
「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到,在巴拉坦慘案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自救會這樣一個來自民間的組織。實際上在很多地方,都有類似的團體或是組織。這些團體、組織現在名聲不顯,不能因此就忽視他們的存在。在那吳勒臣……」特里亞瞥了一眼雷恩,那吳勒臣的總督萊茵侯爵已經卸任,作為奧蘭多六世期間那吳勒臣首屈一指的「暴君」,萊茵的作用是極大的。
帕爾斯女皇登基之後不知道是出於怎樣的考慮,調動了特萊特成為了那吳勒臣的總督,將萊茵調往西線經營雷諾斯行省。可能是因為萊茵在政務上的能力過於出眾,所以帕爾斯女皇想要讓他把雷諾斯這個民風彪悍的地方穩固下來。當然,也不排除萊茵侯爵是奧蘭多六世時期的重臣,又掌握著帝國糧倉這個巨大的大殺器,不得不把他弄走以避免出現意外。
特里亞看雷恩一眼,是因為不管萊茵侯爵還是特萊特伯爵,和雷恩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特萊特伯爵是雷恩父親的密友,萊茵侯爵和雷恩的父親關係也很親密。特里亞這一眼裡有著莫名其妙讓人看不懂的情緒,還有羨慕和嫉妒。
沒辦法,誰讓雷恩是黃金貴族呢?先天就擁有別人無法擁有的絕對優勢,哪怕再落魄,迎來送往的都是大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