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的攻防戰是一個巨大的絞肉場,這句話只有在守城方擁有精銳的士兵,或者敢於直面死亡的勇士時才能起到作用。當城牆上防守的都是一些四五天沒有吃飽飯,連揮舞武器都沒有幾分力氣的工人時,這句話顯然就有所保留。
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巴拉坦的城牆就已經失守,大量的工人們退回到城市中的建築物里,他們曾經在這裡通過巷戰的方式,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敵人。而現在,他們依然要用這樣的方式,來證明工人階級也是有力量的。
肯特縮在一處建築物的二樓,他身邊放著一把長弓以及兩戶箭矢,這些東西都是從商人們的倉庫里搶出來的。他透過窗戶凝視著外面的街道,安靜,沒有一絲人聲。他皺了皺眉頭,按照之前經歷過的戰鬥,那些人應該已經突破到這裡了,為什麼這裡一個人也沒有看見?他望了望身邊幾名工友,大家的眼睛裡都透著對未來的迷茫,以及灰暗的絕望。
他們已經不再狂熱,不再認為自救會可以拯救所有人。
「要不要出去看看?」有人提議,「到天台去,應該可以看到兩條街外的情況。」
巴拉坦為了方便工廠和倉庫之間的運輸,對很多地方都施加了改造。城市在統治者手裡就像一個巨大的沙盤,按照他們的意願隨時隨地的變化每一處建築物,以及每一條街道。
這個提議讓房間里更加沉默,肯特猶豫了一下,站了起來。他背上長弓,帶了一壺箭矢,順著梯子爬到了天台上。他沒有站起來,之前的戰鬥經驗告訴了他,站在高的地方可以看得遠,也可以成為醒目的箭靶。他匍匐著,慢慢爬到天台的邊緣,朝著遠處望去。遠處燃起的火光讓他眼裡只剩下震驚,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情緒。
那裡是城市的下城區,這是官方的說法,在平民的眼中那裡就是貧民窟。擁擠狹小的街道不利於大規模的行軍,幾次戰鬥中來自城外貴族們的軍隊都放棄了從貧民窟入侵城市。在貧民窟里,往往三五百人就能抵抗上千人的隊伍,憑藉著熟悉的地理環境,很容易就能阻擋帝國軍隊的行軍。
但是這一次,顯然和之前不同。整個貧民窟都在燃燒著火焰,吹來的風中帶著人們凄厲的慘叫,以及臭不可聞,什麼東西被燒焦後的臭味。一隻只旌旗順利的通過了貧民窟,通過了幾乎不設防的工業區,進入了城市的中心。他渾身驚出了一身冷汗,猛地站了起來回頭看,在他的背後,一隻只旌旗不斷的搖曳,不斷的移動。
糟了,這些人從背後殺來了。
他猛地一哆嗦,一種極度的恐懼吞噬了他的冷靜,他感覺到渾身無力,虛弱感瀰漫在心頭,他連邁出一步的力量似乎都沒有。
嗡的一聲,空氣好像都被這聲音撕裂,視線中多了一個黑點,他腿腳一軟狼狽的跌落在地上,恰好避開了這一根箭矢。他連滾帶爬的順著窗口跌入到二樓的房間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驚慌失措的指著大家防禦方向的背後,驚恐的聲線變得尖細,並且極其不穩定,「殺來了,他們,他們從背後殺來了!」
怎麼可能?!
所有人心頭同時浮起了這個念頭,帝國軍是怎麼穿過森嚴的防線進入到城市中心的?
肯特捲縮在角落裡,他曾經認為自己平日里雖然不聲不響,但自己絕對是一個有所擔當的男子漢。可就在剛才,他與死神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他發現了自己的渺小,以及自己的懦弱。他捲縮著,抱著雙腿,渾身止不住的顫抖著,雙眼失神,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哈哈,都完蛋了!我們死定了!」
房間里的人臉色極為難看,不知道在這種局面下如何應對。他們畢竟不是戰士,不是軍人,只是一群拿起武器並且還不能熟練運用的工人。他們沒有成體系的指揮系統,沒有擁有足夠軍事能力的領導者,他們面對這樣沒有遇到過的情況,完全的茫然而不知所措。
廝殺聲終於從身後傳來,每個人的臉上都不見絲毫的血色。一是因為害怕,害怕受傷,害怕死亡。二是因為在後方,有他們的家人。
「怎麼辦?」
「投降吧!」
「對,我們投降,我聽說過,帝國軍不會殺俘虜的。他們連滿月俘虜都不殺,更何況我們還是奧蘭多人,是德西人!」
武器從窗口丟了出去,一面白色的衣服被一根木杆頂著,插在窗戶外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兩個小時,也許只有三四十分鐘,一隊士兵如狼似虎的從樓梯口沖了上來,他們的刀劍架在了工人們的脖子上。一名士兵一腳踹翻了抱著頭髮抖的肯特,「滾出去跪好,誰抬頭誰死。」
這是一場絕對不公平的戰鬥!
但雷恩不太滿意!
其實也不能說不滿意,他原本希望來的人不要太多,然而他太小看那些貴族見風使舵的本事了。當萊奧斯和波頓家族四千五百人的隊伍整齊的開出城池之後,附近的貴族們都行動起來。原本計畫六千人殺進巴拉坦,結果硬生生的撐出了一萬三千人,還有一些人正在趕來的路上。
這群賤人!
貴族們騎著馬駐足在雷恩的身後,火焰、鮮血在他們的臉上印染出一層興奮的紅光,安道爾卑微的就像是一隻狗,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牽著雷恩坐騎的韁繩。
在帶路黨和工奸的幫助下,軍隊進入巴拉坦之後直撲貧民窟。以雨果為首的紀律委員會成員率先對昔日的同僚、工友舉起了屠刀,為帝國軍進入城市中心鋪開了一條大道。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一萬兩千多人的隊伍就開始由內而外的進行剿滅。所有敢於反抗的據點,不論是個人還是集體,全部斬殺。
那些願意投降的,或是已經崩潰開始亂跑的,都被如同牲口一樣拴成了一排,擠滿了目光所到之處。
人們發紅仇恨的眼睛緊緊的盯著那個出賣了整個巴拉坦工人階級的安道爾,安道爾卻毫無愧疚感,彷彿出賣自救會和工人,是他應該,也是必須做的事情一樣。
「把這些人都拉到城外去看管好,騰空城市內部,先恢複城市的秩序。」雷恩作為這次攻擊計畫的設計者,自然佔據了主導位置。他話音一落,如同號令一般立刻傳達到整個城市所有的士兵耳中。三五個士兵舉著刀劍長槍,就能驅趕十倍甚至數十倍的工人。這些工人、士兵不斷的離開,讓街道再一次通暢起來。
說話間有士兵來複命,西城區還有頑強的抵抗,還沒有徹底光復全城。
雷恩斜眼看向安道爾,安道爾一哆嗦,立刻解釋道:「西城那邊駐守的是巴拉坦最大的運輸工人群體,他們人最多,也是最團結的一群人。」說到這裡安道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我可以去勸降他們。」
雷恩不悅的皺了皺眉頭,「不必了。」他看向士兵,「準備火油,放火燒城。他們既然喜歡在西城區不出來,很好,滿足他們的願望,讓他們永遠都留在那裡。」
士兵猶豫了一下,那片城區不僅有頑固反抗的工人,還有一些平民。殺工人他並不在意,並且會以此為榮,因為工人們的叛亂已經意味著他們走在了對抗帝國的道路上。可是那些平民是無辜的啊,他們並沒有對抗帝國,也沒有殺害貴族,他們不應該為巴拉坦的悲劇買單。他良心正在譴責他的猶豫,他張了張嘴,「大人,那些……那裡還有一些平民。」
就在這時候從一旁隨行的人員里跑出一個人來,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西城區賤民從支持暴亂開始就已經不是平民,而是暴民,他們已經喪失了帝國子民的身份,與那些叛亂分子一樣,對帝國是有害的,這些人死不足惜!卑賤如我,願為偉大如您效力!」
雷恩望著這個唇紅齒白的少年,嗯,比他大一點,他坐在馬背上,俯視著這個年輕人,「你的名字?」
「雨果!」
「機會只有一次。」雷恩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抬起頭,露出耀眼的笑容,「多謝大人您的慷慨和垂青!」
安道爾咽了一口唾沫,望著雨果的眼神里藏著深深的恐懼,他才發現,這才是真正的雨果,這是他真正的面目。
一個瘋子!
不到半個小時,遠方的大火映紅了整個天空,雷恩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巴拉坦的暴動徹底鎮壓下去了。
他眉梢微挑,把目光投向了城外——另外一個修羅場。
成群結隊的工人們跪在地上,低著頭。繩索拴住了他們的手腳,一個想要起身,就必然會牽動左右的人,換句話來說如果大家不時同時起來,身邊人的體重就會限制他們的動作。
在人群的最前面,朱利安躺在地上,鮮血順著他裂開的脖子流了一地,被|乾枯的泥土吸收,只留下深紅的顏色。
他是自殺,死於愧疚。
空洞的雙眼望著天空,只留下深深的悔恨。
第〇話 第一百零八章 慾望可以毀滅人生,可以毀滅世界,卻無法帶領活著的人前行
博爾遜神情複雜地望著地上的朱利安,其實這個老頭可以不死的,也沒有必要去死。整個自救會在暴亂的狂熱過後就已經變質了。變質的不只有他一個,還有很多人,他沒有必要為所有的罪惡買單,也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去死。或許他死在了自己良心的譴責之下,無法去面對這些還活著的,以及即將……死去的人。
看著朱利安,博爾遜很快就聯想到了自己,如果我也有這樣的一天,那麼在這一天到來的時候,我會如何選擇呢?
是像安道爾那樣,卑微的活下去,被絕望和恐懼包圍,掙扎不脫,徹底的沉淪。
還是像朱利安這樣,用死亡來為自己曾經犯下的所有過錯贖罪?在深淵中仰望著神聖的天國?
博爾遜不知道,他收回目光的時候心志再一次變得堅硬如鐵。他告訴自己,他不是朱利安,他要做的事情比朱利安要做的可怕一萬倍,但是他絕對不會後悔,也不會贖罪,因為他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是腐爛了的人心。
抖了抖手中厚厚一疊記錄著密密麻麻人名的冊子,他站在黑壓壓的俘虜面前,站在擴音魔法陣後,大聲地說道:「接下來我們將要點名,點到名字的人抬起頭,如果有人亂抬頭,或是點到了名字不抬頭,揭發者可以免罪,逃避者死!」他略微停頓了片刻,讓這群還處在驚慌失措狀態中的俘虜們有一個接受、理解的過程。
片刻後,他開始快速的點名,一個個人們熟悉或是陌生的名字想起,一顆顆充滿了絕望表情的頭緩緩抬高,低著頭的人們心存僥倖,幸災樂禍的偷笑著。他們的目光閃爍不定,不斷的在私底下交流目光。抬起頭的人,則一臉灰敗。
「肯特!」
一直在哆嗦的肯特猛地一顫,大腿內側瞬間感覺到一陣濕熱,腥臊的氣味刺|激著鼻子,他難堪、尷尬的抬起頭,臉色發青,腮幫高高的鼓起。他漸漸的,不在乎了周圍人看他厭惡不善的目光,是的,他就要死了,還在乎那些有什麼意義嗎?他仰望著天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縈繞,平靜的生活,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的呢?
漫長的點名終於緩緩結束,三千七百多人抬起頭跪在地上,有人仰首大笑,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哀求乞活。形形色|色的慾望就像五彩繽紛的顏料,在這一刻,多彩斑斕。整個天地之間就像一個巨大的染缸,慾望是染料,織染的是人性。
博爾遜深吸一口氣,冷冷的翹著那些驚喜若狂或是沉默不言,低著頭默不作聲的大多數,嘴角噙起了一絲冷笑。他擺了擺手,從人群的最後放開始,一排排士兵舉起長劍、長刀、長槍,將那些低著頭的工人梟首。一顆顆腦袋骨碌碌的滾在地上,打著旋,噴著血。腥甜的血氣衝天,一瞬間暴動的人們想要站起來,可卻因為他們互相之間缺乏信任與合作,不僅沒有站起來,反而接連不斷的因彼此之間的亂動被牽連摔倒在地上,就此再也爬不起來。
這是一場毫無抵抗的屠殺,所有參與了巴拉坦暴動的工人都必須為他們所造成的一切後果,付出相應的代價。
咒罵聲、慘叫聲、哭喊聲,融化不了戰士們的鐵石心腸,只能為前面還活著的人,帶去更多的恐懼。
一個多小時,殺戮漸漸停歇,博爾遜終於明白了「血液如越過崩潰河提的洪流,擠滿了所有可以落腳的地方」這樣古老的俗語到底是怎樣一副場面。來不及被泥土吸收的血液滯留在地面上,一腳踩下去濃稠濕滑的感覺十分明顯,就像是踩在了腐爛的泥土上。抬起腳的那一刻,腳跟離地而起,一根根濃稠的血線也隨著腳跟被拉長、斷裂,露出紅色泥土的地面也很快再次被鮮血覆蓋。
很多士兵臉色發白,更有些人在一旁吐的天昏地暗,這場殺戮終究是恐怖的,不管對於失敗者,還是對於成功者。
博爾遜的身體在顫抖,他硬著頭皮,望著那些幾乎沒有一絲反應,還活著的三千多人,「你們是幸運的,但也是悲慘的,因為你們還不明白,你們應該贖罪。」
恐懼?厭惡?或是其他什麼情緒,讓他快速的將手裡的名冊丟掉,他的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最後開始奔跑。他受不了這個場面,受不了這裡的氣味,受不了這裡絕望並且蔓延開的情緒,也受不了自己。
是的,一個曾經以要改變社會,緩解階級衝突,造福平民這個遠大理想為自己政治抱負的年輕人,終究在殘酷的現實面前,成為了貴族手底下的劊子手。還談什麼理想?他已經滿手血腥,那一顆顆死不瞑目的腦袋,那一雙雙灰濛濛的眼睛,將要伴隨他的一生,至死方休。
整個巴拉坦的暴動,在這一刻,徹底被終結。
在一個半月之前,巴拉坦的官方、非官方統計中,這座城市擁有常住人口四十九萬,流動人口超過三十萬,這是一座不亞於首都的城市。但是在今天,在一個半月之後,就在這裡,僅剩下不足五十萬人。除了一些流動性的人口,以及躲避到郊外去的避難人員,這一場動亂,讓巴拉坦減員超過十萬人。其中有六萬到七萬是參與了暴動的工人,他們中有三萬多死在了最初的反抗鎮壓階段。
剩下一部分分裂成數股,出城去的七八千人被雷恩帶著黑甲軍輕易的減除,而剩下的那些都在城外的血泊中。
除此之外還有在暴動中死於暴亂的平民,被官方誤殺的,被自救會人誤殺的,也有一兩萬人。這是一個很恐怖的數字,特別是在人口數量並不發達的今天,如此數量的人口損失,至少需要十數年才能從「數字」上將損失的人口補回來。這些「數字」想要重新變成合適的勞動力,則還需要十幾二十年。
巴拉坦的經濟也幾乎徹底癱瘓,直接經濟損失就超過了數十萬金幣,還有各種連帶的損失以及無法計量的。當年人們為了建造這座城市,讓她如此的繁華,用了數代人,兩三百年時間。可毀滅她,只用了一個半月,五十天不到。
破壞是容易的,建設卻很難,想要讓巴拉坦恢複到一個半月之前的規模,或許需要很久,很久!
不管誰來接受這個爛攤子,他們首先要面對的,就是想辦法處理好超過十萬個破碎的家庭,以及想盡辦法讓剩下這些人有飯吃,不至於餓死。想必在未來的三個月到半年內,巴拉坦這曾經的圖倫行省之花,將淪為一座絕望之城……這裡會變成像是之前的奧爾特倫堡一樣,麻木、絕望、灰暗!
不過,這一切和雷恩沒有絲毫關係。不僅沒有關係,雷恩在這一次的行動中反而得到了不少好處,首先他鎮壓了暴動,儘管他是黃金貴族,但是帕爾斯總要在面子上給他一點褒獎和好處,不然如何讓那些搖擺不定的貴族堅定的圍護在皇室的周圍?政治上的正確性一直是皇室以及所有統治者所倡導的。
其次他從這裡要帶走接近四千工人,這些熟練的工人可以說是從一次次失誤中用金錢堆出來的,不僅會為奧爾特倫堡的建設發光發熱,還能將他們的技術、手藝傳授出去。當然為了讓他們能夠在奧爾特倫堡安穩的工作,必要的安撫是必須的,帶走他們的一部分家人顯然是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為此也能增加奧爾特倫堡的人口基數。
另外一筆收穫就是安道爾這些人,他們獨吞了大量的財富,這些財富屬於他們,也屬於雷恩。至少如果沒有雷恩的話,他們別說財富什麼的了,能保住小命便可以稱之為天幸。他們在有生之年只能生活在雷恩的勢力範圍內,一旦離開了雷恩的勢力範圍,那些眼饞他們在巴拉坦暴動事件中獲取財富的強盜、權貴們就會要了他們的小命,更會有被他們出賣了的工人階級,也會蜂擁而上,將他們撕碎。
至於鎮壓了奧爾特倫堡動亂所帶來的貴族之間的交情,反倒是最不重要的一部分。
「你是說,現在在這裡,在巴拉坦城中,還有一名封號鍊金術師?」雷恩看向安道爾,安道爾臉上變顏變色,他沒辦法像雨果那樣瘋狂,也沒有辦法像朱利安那樣洒脫,為了讓自己在這群「投靠」了雷恩的自救會高層中保證自己的地位超然,他必須和雷恩之間建立起一個更加穩固的橋樑。
而他找到的這個鍊金術師,就是他和雷恩之間的橋樑。
安道爾咬了咬牙,連連點頭,哪怕即使得罪了熔爐公會也在所不惜,「他叫蓋爾,封號熔金。」
第〇話 第一百零九章 人生就是不斷的遭遇岔路,然後憑藉自己所掌握的信息,選一個
鍊金術師這個職業和其他職業者有著很大的區別,這個相對更加專業的行業中,想要獲取一個正式的封號是極為困難的。在其他職業者里,比如說一名火屬性戰氣的騎士,他的封號會根據他的特點來命名,比如說烈焰、比如火蓮,每一個六級騎士都能獲取一個屬於自己的封號。
但是鍊金術師這個行業獲取封號的方法卻截然不同,在這個職業中,封號的數量是固定的,想要得到一個正式的封號,就必須在數量繁多的競爭者中脫穎而出,並且擊敗前任封號擁有者,在職業技術水平上,一騎絕塵。每一個封號鍊金術師,都是人類最寶貴的財富,也是最難以被控制的資源。
熔金這個封號在鍊金術師群體中,意味著金屬大師,掌握著數十、數百種不同的金屬配方,擁有這個封號,在金屬的冶煉上冠絕整個奧蘭多,乃至於整個大陸。每年都會有很多人來挑戰這個封號,在最近的五年里,還沒有聽說過這個封號變更過持有人。
這相當於是一個絕對的意外的驚喜,雷恩頓時就來了興趣。他之前也見過一個封號鍊金術師,封號為齒輪,是鍊金術師中最頂級的機械工程大師,雷恩花了不少錢請他設計了一款作用於為棉花抽線與紡織一體成型的機器,其實原理什麼的雷恩也能說出來一些,對實際的東西卻沒有一個完整的概念,到現在那傢伙還沒有做出來一個實體。
而雷恩丟出去的錢,僅僅等於是定金,等第一期棉花下來之後才能著手操作。就這樣,還是雷恩在帝都舍了些面子,才托關係找來的。
可想而知,一個封號鍊金術師有多金貴了。
萬萬沒想到啊,居然在這裡抓到了一隻野生的。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如何知道這個叫做蓋爾的鍊金術師就在巴拉坦?」雷恩來了興趣,坐在被簡單收拾了一番的領主府的書房裡,抬頭望了一眼安道爾。這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一道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眼神,卻給了安道爾極大的心理壓力。這種壓力的來源並非是雷恩的貴族身份,也不是他在帝國統治階級中的地位,是源自於對雷恩冷血的恐懼。
他毫不猶豫在城外斬殺了兩萬多工人,血流漂櫓,到現在為止,郊外的大火都還沒有熄滅。被焚燒的黑煙升上天空,又將灰黑色的灰塵拋落,整個城市都成了流淌著悲哀的河流。
安道爾不斷的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得罪眼前的這位年紀輕輕,卻早已滿手血腥,殘酷冷血無情的貴族。
「德科希曼商會是奧蘭多最大的兵器商之一,他們一共有四處分基地,巴拉坦的這一座是整個帝國東南區最大的兵工廠之一。
這次蓋爾來到這裡是為了將一種秘方帶過來,據說這個秘方可以增強兵器的硬度,同時也讓兵器不那麼容易折斷。」
安道爾一口氣把知道的都說了出來,略微喘息兩口氣,繼續說道:「後來衝突爆發的時候城裡的商人們聯合貴族、官員封鎖了街道和城門,蓋爾來不及離開,就在巴拉坦住了下來,我之所以知道,正是因為他居住的地方,是我安排的。」
雷恩慢慢的笑了,前傾著身體站了起來,他走到安道爾身邊,安道爾立刻彎下腰,腦袋幾乎都要碰到自己的膝蓋,以顯露自己的卑微。雷恩拍了拍他的背,「很好,你立了大功,現在就帶我去找這個蓋爾先生。」
安道爾喜不勝收,連連點頭,佝僂著腰,「請您移步,我在前面帶路。」也是難為了這個對政治一知半解的工人代表,形式逼迫之下,居然也用上了官方的社交辭令。
雷恩叫上了布萊爾,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停在了一棟民居外。此處在北城區,是整個巴拉坦最大的居住區。在雷恩面前的是一棟很普通的兩層小樓,小樓並沒有遭到戰火的波及,此刻顯得格外的幽靜。布萊爾直接粗暴的推開了院門,安道爾牽著雷恩坐騎的韁繩,引領著他進入了院落里。
翻身下馬的同時,小樓一樓的大門也被推開了。
一名五十來歲,頭髮銀灰色,略顯蒼老的老人打量著雷恩。他不像這座城市裡的其他人,面對雷恩的時候帶著恐懼,他的目光很平淡,似乎早就知道雷恩回來。這是因為他有這個信心,也有這個本錢。在奧蘭多,任何一個擁有封號的鍊金術師都是貴族們的需要以禮相待的貴賓。他們或許沒有強大的武力,也不具備任何特殊的政治地位,但是他們本身,就代表著一種複雜而龐大的利益群體。
雷恩拽著衣角用力一抖,整理了一下著裝,一把推開安道爾,走到蓋爾的身前,微微欠身,「你好,尊敬的封號鍊金術師,熔金·蓋爾先生。我是雷恩·阿爾卡尼亞,帝國黃金荊棘家族的族長。」
蓋爾眼珠子轉動的有點生硬,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雷恩,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不太情願的伸出手,和雷恩輕輕的握在了一起,「原來是黃金貴族,難怪,難怪!」
他嘴裡說著難怪,卻不知道到底在難怪什麼,似乎對雷恩不太感冒。
見蓋爾沒有邀請雷恩他進屋的念頭,雷恩也不計較,「這次我來此拜訪蓋爾先生,是想邀請你和我一起去奧爾特倫堡。奧爾特倫堡是一座年輕的城市,在我……」
雷恩還沒有說完,蓋爾就抬起手做了一個休止的動作,他粗暴的打斷了雷恩的話:「對不起,我想你誤會了,我很快就要離開這裡回帝都繼續研究我的課題。我沒有時間去什麼奧……奧什麼?」
「奧爾特倫堡!」雷恩略微加重了一些語氣。
「對,奧爾特倫堡!」蓋爾重複了一句,語氣同樣不輕,他語氣里透著一種淡淡的傲慢,「我沒有時間去奧什麼那種鄉下地方,當然我謝謝你的好意,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我想我該回去看書了。」
很顯然,蓋爾拒絕了雷恩。他不喜歡雷恩,並非是雷恩做了些什麼,作為一個專門研究金屬配方的鍊金術師,蓋爾了解到的世界真相比一般人多得多,更別提他所研究出的配方,大多數都用在了如何更加有效殺傷性命的武器上。他不喜歡雷恩,是因為雷恩太年輕,而且還是一個黃金貴族。
就像許多有文化,有學識的人一樣,總覺得自己一身傲骨,可以傲公卿,慢王侯,對這些年紀輕輕沒什麼學問卻竊據高位的貴族沒有絲毫的好嘴臉。
雷恩臉上的熱情漸漸降溫,他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仔細的端詳了蓋爾片刻之後,伸出手指在蓋爾並不結實的胸口上戳了戳,戳的蓋爾眉頭直跳,「我懷疑你涉嫌挑唆、煽動巴拉坦工人暴動,煽動叛亂。」他突然咧嘴一笑,「拿下!」
話音一落,嗆啷一聲長劍出鞘,寒芒一閃,布萊爾一腳踹翻了蓋爾,劍刃就架在了蓋爾的脖子上。
安道爾震驚,不知所措,蓋爾懵了一會,老臉頓時紅中帶紫,梗著頭咆哮起來,「我……你放屁,我是封號鍊金術師,是公會註冊的正式會員,你憑什麼抓我?證據呢?沒有證據我就要發動整個鍊金術師群體和熔爐公會,到帝都去,在女皇陛下面前狀告你的惡行!」
雷恩不怒反笑,他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我說的話就是證據,我說的話就是王法!」話音一落,一拳打出去,頓時打的蓋爾鼻血橫流。雷恩伸直手掌,拳鋒在蓋爾的領口擦了擦,一臉不屑,「告我?真以為我不敢殺你?這一場動亂別說死一個封號職業者,就是死十個都無所謂。」
他的神情逐漸冷漠,眼神深邃瘮人,抬起手拍了拍蓋爾的臉,「好好想想,要不要去奧什麼的鄉下。仔細想,想清楚了再回答。」他冷笑著,真是給臉不要臉,「今天過後,帝國內勢一些輿論勢必要將我推到風口浪尖上,我無所謂,反正已經是屠殺平民的壞人了,多殺你一個也不算多,尊敬的熔金·蓋爾先生。」
雷恩心裡是很清楚了,對於整個帝國而言,鎮壓暴亂是功大於過,但是在統治階級之外,他會被人妖魔化,他將成為主流價值觀的對立面,被很多人恐懼,以及唾棄。在殺戮和血腥之中,他此時的心態已經有些許異常的變化,人們都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可沒有站在這個位置上,很難體會到殺戮帶來情緒波動。
雷恩那輕蔑、不屑的眼神和語氣讓蓋爾太陽穴一鼓一鼓,可他沒有出聲反抗,緊緊的閉上了嘴巴,用沉默來抗爭。
雷恩俯視著他,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接戰,當雷恩目光中的殺意開始無法抑制的越來越肆意的時候,蓋爾終於錯開了目光。
他只是一個鍊金術師。
雷恩哼哼了兩聲,用漢語噴出了一個字,「賤!」
「想必蓋爾先生還沒有聽取我的態度,到了奧爾特倫堡,我會為你準備一棟獨立的別墅,並且單獨建造一棟由你親自設計的實驗室。
你所需要的東西,我會竭盡所能為你弄來,無論是人、物,還是其他什麼。而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對我放開配方,以及繼續你的研究。」
他頓了頓,觀察著蓋爾的表情變化,他的表情略微柔和了一點,也多了一點尷尬,「除此之外,每年我會給你一萬金幣的研究資金,一千金幣的薪水,並且提供十名少女作為你生活上的調劑。對於一些合理的要求,我也會儘可能的滿足。」
「我已經很有誠意了,那麼你呢?蓋爾先生?」
不是每個有知識的人在面對生或者死這種艱難的選擇時,都能堅定的堅持自己的立場,蓋爾也不能。他發現雷恩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貴族,他似乎真的不在意他的行為會給他帶去怎樣的社會輿論風評,這是一個實用主義者。面對這樣的人,蓋爾除了沉默還能做什麼?張嘴罵他?說不定迎來的就是一頓打。
似乎是覺察到了蓋爾微妙的心理變化,雷恩使了一個眼色,架在蓋爾脖子上的利刃歸鞘。雷恩親切的將蓋爾扶了起來,臉上都洋溢著熱情的笑容,他親手將蓋爾染上了血漬歪斜的領子扶正,為他捋順了衣服上的皺褶,還拍掉了他身上的一些灰塵,「你看,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很容易不是嗎?」
雷恩輕輕擁抱了一下身體僵硬的蓋爾,熱情地說道:「我謹代表奧爾特倫堡所有人,歡迎您的加入,蓋爾先生。」
人生,就是這麼的操蛋!
蓋爾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第〇話 第一百一十章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有的東西可以計算,有則不行
聽說雷恩抓住了一個封號鍊金術師,一大幫貴族眼珠子都紅了起來,波文的語氣都酸溜溜的,甚至不惜許諾了一個人情,希望在需要的可以借用到這個鍊金術師。
這位伯爵尚且如此,其他那些小貴族羨慕嫉妒的心理可想而知。不過好在他們有幸參與到了這場成功的鎮壓行動中,多少也能因此分到一些好處,並沒有表現的太過分。
巴拉坦的暴動被鎮壓下去,雖然風已平了,浪也盡了,可平靜的表面之下暗流依然涌動。奧蘭多帝國建國三百年,已經不算短,相較於那些二世、三世而亡的帝國,奧蘭多這一家人已經足夠厲害了。
這也是封建奴隸制社會非常正常的現象,分封制度造成了權力的旁落,一旦地方和中央的利益發生根本性的衝突,立刻就會動搖皇室的統治。從奧蘭多五世開始,帝國皇帝都在殫精竭慮的想盡辦法將分封的權力收回來,然而這樣的行為,也加劇了皇室與帝國既得利益者之間的衝突。
奧蘭多五世期間內戰連連,曾經一批末路貴族為了延續家族的傳承之火不至於熄滅,鋌而走險的想要掀翻黃金貴族的統治。當然,結果是他們一頭撞在了銅牆鐵壁上,撞的頭破血流,可為此帝國又重新啟用了一批英勇的,為國征戰的勇士,冊封他們成為了新興的貴族。這就像是一個輪迴,消滅上一輪輪迴所遺留下的弊端,卻也因此為一個新的輪迴開了頭。
在皇室集權的道路上,為了避免被皇室以及黃金貴族這幾架馬車碾壓的粉碎,貴族們團結起來,形成了一個個利益組織,也就是貴族集團。他們或是根據地理因素,或是因為利益目標形成了緊密的、森嚴的組織,以對抗不斷強盛的中央。
這次巴拉坦的暴亂看上去的確引發了一些問題,也被成功的鎮壓,但是也在貴族集團的心中,埋下了不安分的種子。
想想看,如果沒有雷恩和貝爾行省的這些貴族插手呢?如果他們也為自己所在行省內部的叛亂焦頭爛額,沒有更多的精力去管別人的事呢?如果這群自救會的人能得到更加有力的支持,以及擁有一個對政治敏銳,對軍事在行的頭領呢?那麼這次暴亂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仔細的想一想,越想越恐怖,也就是人們說的細思極恐。
皇室遠遠沒有人們想像中的那樣強大,皇室的統治力也無法做到穩固的鎮壓住下面的貴族集團。
不錯,為了保持以及延續穩定的態勢,皇室冊封了一批「皇室派系」的城主以及總督,來鎮壓地方。可如果有一天,這些人也因為某些無法抗拒的事情,和地方派系站在了一起怎麼辦?
所以說,風浪,絕對沒有過去,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依舊肆虐著。
來自帝都的封賞用了十來天終於到了巴拉坦,從周圍運來的糧食暫時緩解了巴拉坦饑荒所帶來的問題,但也僅僅只是緩解。
雷恩因成功的為帝國鎮壓了這次暴亂,他的爵位小小的提升了一個級別,從男爵變成了子爵。爵位的高低對黃金貴族實際上沒有任何意義,世襲罔替的形式讓黃金貴族的族長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男爵,就像之前雷恩那樣,也不會因此就受到其他貴族的輕慢。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誇獎和褒揚,高度讚揚了雷恩子爵識大局的優秀品德,希望雷恩子爵能在地方上,為帝國做出更多的貢獻。
屁話一籮筐,好處一個沒有。或許帕爾斯也知道雷恩這次吃的足夠飽了,所以沒有再另外給他什麼好處。其他參與到這次鎮壓的貴族,各個都有封賞。小到領地擴大,大到爵位晉陞,可謂皆大歡喜,大團圓式的結局,為巴拉坦事件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出門的時候只帶了兩千人,回來的時候卻超過一萬多人,密密麻麻的隊伍過境給各大城主、領主帶去不小的壓力。這可不是盛世中平靜安穩的世界,貴族之間的戰爭在皇室的縱容下時常爆發,萬一雷恩也突然玩上一手可怎麼辦?於是各大城主、領主送上好酒好菜,技|師也雇來了許多,在城外犒賞三軍。至於進城……還是算了吧。
這種情況直到雷恩路過威尼爾的時候,才有所改變。
安傑羅喜滋滋地看著浩浩蕩蕩的人群,以及那些經歷過廝殺與鮮血的黑甲士兵,眼中藏著忌憚,他很好的隱藏了心中的情緒,表現的格外熱情,「雷恩……子爵,我差點忘記了,恭喜您閣下,您的英勇與正義的行為即使在威尼爾這樣的地方也流傳開。」
雷恩笑著和他擁抱了一下,他打趣道:「流傳的不是英勇和正義吧?他們一定再說,噢,天哪,那個惡魔屠夫要來了。」
安傑羅臉上的尷尬一閃而逝,「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呢?
普通人,平民階級不知道巴拉坦具體的事情,加上民間中有意無意的受到一些外力的推動,很多人對巴拉坦真實的具體情況所知甚少,只知道那個城市的工人階級在商人和貴族的壓迫剝削中不堪重負,暴起反抗,殺死了商人和貴族,整個巴拉坦的工人中有十幾二十萬人牽扯到這件事里。他們還打退了當地的貴族武裝,並且開始向周圍的地界蔓延,想一想都恐怖。可就是這麼恐怖的一群人,卻被來自奧爾特倫堡那種鄉下地方的雷恩子爵給剿滅了。
人們不會真的稱讚雷恩做得好,因為被鎮壓的和他們是同一個階級,他們看見的,聽見的,都是經過藝術加工的。哪怕在道德倫理上雷恩站在制高點,但是普通人並不會就因此對他抱有好感。仇富是一個籠統的辭彙,可以解釋為只要比自己「富有」,財富上、地位上、政治價值上的富有,都是被仇視的目標。
對於血腥鎮壓巴拉坦暴動的雷恩,人們口中最常出現的詞就是屠夫,哪怕在這場戰鬥中,雷恩沒有親手殺死任何一個人。
安傑羅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整個貝爾行省都在談雷恩而色變,他就像曾經波及到整個大陸的黑死病病毒,讓人深深的恐懼著。
巴拉坦事件所帶來的壞處肯定是有的,不過好處也很多,至少在貝爾行省,敢得罪雷恩的人註定不會有多少,只要想一想他今天,年僅十九歲就做下的豐功偉績,想必會更加理智的通過其他方式來解決矛盾。
「先進城吧!」安傑羅很客氣,很熱情,熱情到有點不正常,「我已經讓人騰出了足夠的地方來歡迎貝爾行省的功臣,酒水、肉、女人,應有盡有。」
雷恩沒有如安傑羅預料中的和他一起進城,反而駐足不動,他面露歉意,「抱歉,安傑羅,我的朋友。我離開奧爾特倫堡已經太久了,我現在的心都飛回了奧爾特倫堡,我必須先回去。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來這裡再次拜訪。」
這和劇本上的劇情怎麼不一樣?
安傑羅很快就回過神來,他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問題,雷恩不願意進城,他也不能強迫雷恩進去。他略微沉吟片刻,「也好,是我冒昧了。如果您下次有空,一定要來威尼爾,我會舉行最盛大的宴會來歡迎您的到來。」
話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安傑羅猶豫著說道:「我聽聞貝爾行省總商會的一支商隊在靠近威尼爾邊境的地方被劫掠了……」
雷恩打斷了他的話,笑容可掬,「我的朋友,這不怪你,我們是朋友不是嗎?朋友應該彼此包容,無論是什麼事。」
安傑羅一陣無語,話都說到這份上,再要深說下去就有點不識時務,不識抬舉了。他很明智的閉上嘴巴,也露出同樣的笑容,「多謝您的理解,我依然為此向您道歉。」
「好吧,我接受你的歉意。」
兩個人好的就像穿過一條褲子一樣,實際上卻各懷心思。安傑羅希望借著雷恩這些人的力量,幫助他一口氣掃平肖恩的勢力,同時結束之前發生的不快。而雷恩呢,現在還不打算對肖恩動手,比起安傑羅這個幕後主使所希望的擺平此事,雷恩更希望肖恩可以跳出來掀翻安傑羅的統治。
奧爾特倫堡實在是太小了,如何能裝下一個黃金貴族?
整個貝爾行省還差不多!
當然,他不會表現出強烈的侵略性,這隻能讓其他貴族抱團。他需要一個契機,而這個契機,就掌握在肖恩手中。
告別了威尼爾,隊伍再次前行,離奧爾特倫堡還有兩天路程的時候,開春後的第一場雨終於到來了。
只是這場雨,似乎有一點大。
遮天蔽日的烏雲壓在了整個貝爾行省的上空,雨點如黃豆大小,佔領了整個空間。
道路也變得泥濘,讓雷恩比預計遲到了一天半才回到奧爾特倫堡。
第〇話 第一百一十一章 道德上的叛國更甚於行為上的背叛,這種背叛帶來的傷害更危險
站在窗戶後,豆大的雨點猛烈的撞擊著水晶的窗戶,撞的四分五裂。窗戶外陰暗的天空中朦朧一片,整個世界都被這些雨點所佔據。天空中的烏雲經過數日的降雨之後依然見不到絲毫散去的跡象,反而將天空遮蔽的越來越黑。
不只是奧爾特倫堡,也不止是貝爾行省,整個帝國東南地區都被籠罩在厚厚的烏雲之中。
暴雨給人們的生活帶來了極大的不便,這還只是小事,更要命的是這場不知道何時才能停歇的暴雨,影響了已經播下的種子,也勢必要影響到一年的收成。如果這場暴雨還不停止,奧蘭多七世,帕爾斯女皇將迎來她登基後第一場天災,以及接下來的巨大災難。
比起愁眉不展的普通人,糧商們都嬉笑開懷,每日宴席不斷,就差正大光明的站出來高喊天災萬歲了。
糧食的價格一天比一天高,昨天還只要四十個銅子就能買到一斤麥仁,今天就已經漲到四十八,據說明天可能就要突破五十五個銅子的高價。在這種情況之下,糧商們有限度的將手中的糧食拋售出去,將更多的糧食囤積起來,準備賣一個好價錢。
理查擦著腦門上的汗珠,別人還穿著兩三件衣服的時候,他已經換上了長袖的單衣。肥胖的身體以及厚厚的油脂就像是一層天然的隔熱層,讓他累積了太多太多的熱量,隨便一動就要冒汗。
「大人,現在糧倉中的糧食只夠維持兩周時間,兩周後我們可能要面臨一個巨大的考驗。」理查很清楚,兩周後的糧價要飛上天,不僅僅是因為暴雨影響了糧食的運輸,更是因為暴雨摧毀了帝國今年東南地區的農耕。原本剛剛足夠填飽國人肚子的糧食發生緊缺,勢必要讓糧食的進口力度加大,而對於奧蘭多帝國發生的天災,不管是滿月還是拜倫帝國,都是樂觀其成的。
他們肯定會提高糧食出口的價格,更大力度的通過緊缺物資貿易來掠奪奧蘭多帝國的財富。國家和國家之間從來沒有什麼道義可言,有一方只要展露出疲態,其他人就會將手中的刀子遞出去。不管能不能捅死,至少先割一塊肉下來。
不斷提高的糧食價格也足以讓奧蘭多帝國焦頭爛額,那些富有的人暫且不說,對平民階級將是一個沉重的打擊,許多人可能就因為這樣一場連綿不斷的大雨,而家破人亡。
雷恩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他望著窗外的連成一線的雨滴,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片刻後,他才轉過身,不緊不慢的走到書桌邊,伸手抓住椅子的椅背,拖到自己身後坐下。他微微偏著頭,望著理查,「你在擔心什麼?」
理查一愣,低下頭去,「我在擔心糧價,大人!商人們已經開始大肆囤積糧食拒絕出售,每天他們只賣一小部分,賣完就結束營業。雖然有官方的糧倉在以平價發售糧食,但是我們支持不了多久了大人。如果糧倉里的糧食賣完,我們只能向商人購買,他們會給出一個很高的價格,讓原本就開始出現赤字的財政進一步惡化。」
理查隨手將手裡的幾份材料送到雷恩面前,雷恩皺著眉頭大致的翻看了一遍,他抬頭望著理查,「我不想看,你說,我聽。」
「今年到現在已經支出超過六萬金幣,本年度的財政赤字形勢嚴峻,這還只是剛剛開年。正這場雨下完,不管是賑災還是安撫地方,都需要大量的金錢。我今天在城中轉了一下,有一些剛剛修好的房屋出現了嚴重的漏水現象,部分地勢低洼的街區也出現了倒灌。」
「加上未來糧價極有可能的居高不下,有可能明年的預算都要在今年用掉。」
雷恩點點頭,「你說的這些是建立在糧價暴漲的基礎上,是不是?」
理查點頭不語,這個話題他已經再三確認過幾次,不需要贅述。
雷恩反而聳了聳肩膀,一臉輕鬆,「我曾經和商人們談過,奧爾特倫堡在糧食價格上擁有最終的定價權,無論是收售,都必須按照我的規矩行事。」說到這個時候,書房的房門被推開了,雷恩和理查同時望過去,打開的門縫裡露出一個小腦袋,西萊斯特嬌憨的朝里探著腦袋。雷恩沒在意,繼續說道:「對於執行我的規矩的商人,我定義為善良的、守秩序的愛國商人。對於那些發國難財的,我認為在道德上,他們已經背叛了人民,背叛了國家。」
「去,告訴所有商人,想要在貝爾行省內行商,就必須按照我的遊戲規則來執行。讓他們把糧價降下來,同時轉告他們,不要玩火。」
理查心裡苦笑,這些商人見到了利益就像見到了乳酪的老鼠,怎麼可能管控的住?明面上他們或許會遵從雷恩的吩咐,把糧食的價格降下來,可價格下來了他們不賣行不行?有價無市這種老套的把戲早就被商人們玩爛了,對於來自統治階級的政策,他們總有無數的辦法找到漏洞並且鑽過去。
等他們抽出手,將糧食運到其他地方,一樣能賣出高價,怎麼可能死守在奧爾特倫堡這個地方?
「我試試看吧!」理查只能表明自己的態度。
雷恩卻無所謂的偏了偏頭,在他的目光下,理查幽幽的嘆了一口氣,起身告退。錯開書房房門時,他對著西萊斯特也欠身行禮。現在大家都知道雷恩很喜歡這個小姑娘,即使將來雷恩會和其他家族聯姻,西萊斯特的地位也是絕對不會動搖的。
小姑娘也很有禮貌和教養,立刻紅著臉提起裙角微微屈膝,理查有點受寵若驚的離開了。
「雷恩哥哥,是在為糧食的事情發愁嗎?」西萊斯特走到雷恩身前,屈膝行禮之後,一下子撲在了雷恩懷中。差不多有一個月沒有見到雷恩,想念的緊。她在雷恩懷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熟悉的味道讓她感覺到格外的安寧和滿足,她抬起頭,撲閃的眼睛乾淨純潔,明亮的就像最純凈的水晶,「讓爺爺他把糧食都拉來不就行了?」
雷恩輕撫著亞麻色柔順的頭髮,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這是大人的事情,你不用為此憂心。」頓了頓,「這段時間有好好的修習嗎?」
「有啊!」小姑娘眼睛頓時眯成了兩道月牙,得意洋洋的抬起頭,等待著雷恩的誇獎,「我已經達到三級劍士的水準了呢,茉莉姐姐都說我很有天賦哦!雷恩哥哥,以後您的安全就交給我吧!」小姑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離開雷恩的懷抱裝作挎著劍的樣子來回走了幾步,接著歡快的笑了起來,又膩到了雷恩的身上。
「好,以後我的安全就麻煩你了,尊敬的劍師大人,嗯……封號是什麼呢?」
「封號?」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她真的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眉心頓時凝出了一個肉疙瘩,兩條秀氣的眉毛糾結起來。
雷恩笑著問:「叫奶油麵包怎麼樣?」
「那怎麼行呢?這樣的封號一點也不氣派,再想一個。」西萊斯特頓時提出了反對的意見,一想到以後自我介紹時,要稱自己為「奶油麵包劍師」,頓時尷尬的不行。
「湯圓呢?這個也是你喜歡吃的東西。」雷恩為了改善自己的伙食結構,弄出了一些另外那個世界的特色美食,湯圓就是其中之一,深得城主府內所有人的喜愛。
「不要吃的!」
就在雷恩與西萊斯特逗趣打發時間的時候,在城主府外,一群被理查通知過的商人們聚集在一起。
巨大奢華的房間里擺放著許多沙發,房屋裡的壁爐里點燃著熾熱的火焰,將房間里因暴雨連連而產生的濕氣一掃而空。精美的食物堆滿了所有桌子,香醇的美酒散發著濃烈的香味,兩名廚師在一旁現場烹飪著鮮美的黑岩羊的羊排。
這裡所坐著的,都是奧爾特倫堡里的糧商,他們擁有數量巨大的糧食堆積在城中或者城外的倉庫里,在雨水中等待著發芽、變質。
「對於理查轉達來自城主府的要求,諸位怎麼看?」一名四十來歲,衣裝得體的男人靠坐在沙發上,他翹著腿,手中捏著一隻高腳杯,微微搖晃著。鮮紅香濃的紅酒隨著他手中搖晃的動作,掛在了杯壁上,形成了一面漸漸變淡的紅色帷幕。「我們要不要按照雷恩的話去做,將糧食的價格降下來,還是想其他辦法?」
「當然要降下來,然後把所有的糧食賣完。」立刻有人接著他的話說了下去,所有商人彼此之間目光來回涌動,紛紛笑了起來。
對,降價,賣光,你總不能再挑什麼刺了吧?
沒有東西還怎麼賣?奧爾特倫堡遭受饑荒和他們可沒有任何關係,他們已經履行了自己的義務。
有人譏誚地說道:「去年這個時候奧爾特倫堡的小麥價格是十九個銅子一斤,現在的價格是四十二個銅子一斤,相差了一倍還要多。我預計在一個月之後,糧價會丈夫到五十個銅子以上,到了三個月後,完全斷糧的東南地區,小麥的價格必然會在七十至八十之間。」他嘿嘿的冷笑了一聲:「諸位,三倍甚至四倍的利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