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第四卷

欽天監副使推定的吉期, 是十月二十七日。

日子一定,朝野上下呈現出一種罕有的平靜。王佛不再像從前一般強勢,不論人事調遷, 抑或安奉儀程, 這位曾經兩度臨朝的太后, 都表示出了難得的沉默與忍耐。就連聞人鶴本人, 也很少再被她召入宮中對談。一切又恢複了從前那般,王佛把更多的時間,用在與宗親貴胄的社交上。旁的不說, 僅九月上半旬,老壽安郡王妃便已兩次入宮請安。

再者,黃渺之、柳明不僅被調任,還被免除了大學士的身份。

如今內閣中,可稱為閣臣者, 只有周玉臣和李浩然二人,而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丁道雅、詹華容入閣是遲早的事。這內閣總理制,不論王佛以及趙氏宗親是否願意,也不論今日改還是明日改……就少帝事事都配合的態度, 實際上已經在運行了。

九月十二日, 趙況再次下詔。

著周玉臣為首, 召集六部尚書、侍郎,及熟習史經律法的纂修官,設立修律館。一面廣集舊制,一面調取歷朝詔令典例,命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各自擬定本部制度章程。

其中聞人鶴所主持的刑部,還需為國家擬定刑律。

各部成稿之後, 再由三法司與內閣匯總審議,最終呈報御前,請皇帝親批定奪。

已經有基層經歷,熟知地方刑法的周燕官,恰好在此前被擢升為刑部主事,自然也被召入了修律館中。

當然,也有人對此不滿。

畢竟周燕官是周大將軍的妹妹,把自家妹子提拔入朝,不就是任人唯親嗎?

但趙況對此的回應,就是把這位御史也調離了京城。正好陪都還缺人,閣下如此大才,便跟著柳尚書一道上任吧!

這日,新上任的京官周燕官,板著一張冷若冰霜的臉容,目不斜視地進了書房。可見四下無人,臉上端莊自持的神情就變了。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上前來,摟住周玉臣的胳膊,笑道:

「姐姐!我還當皇上要讓我自辨幾句呢,沒成想他竟半句也沒問……燕官多謝姐姐!」

「謝我作甚?」周玉臣不由失笑,擱下手中的毛筆:「初入刑部,可還習慣?」

秋意漸濃,天黑得比往日更早,書房裡已點上了油燈。火光昏昏地映在堆疊的卷牘上,周燕官眨了眨眼,道:「要不是姐姐文韜武略,豈有皇上的通情達理?」

「之前就聽說刑部事務繁雜,可謂是刑曹無閑日。等我進去了才發現,真是簿牒山積,案牘浩繁,每日送來的文卷堆得桌子都放不下。除了秋審大典、各州的絞斬核擬,還要應對百姓進京告狀,忙起來連喝水的功夫都沒有。便是我想插手律法擬定,也無暇分身。」

說到此處,周燕官頓了頓,才繼續道:「聞人大哥都這樣了,姐姐為何還要給他實職,留他在刑部呢?」

周燕官有此問,卻也不奇怪。

自從周玉臣用世襲爵位、丹書鐵券把聞人鶴高高架起後,很多人都揣測,下一個去陪都的就是他。可誰承想,周玉臣緊接著就讓聞人鶴補了黃渺之的職缺!哪怕刑部在六部中並不討好,那也是實缺!

很難說,這是念及舊時情誼,還是少年權臣的心意難測。

周玉臣卻搖頭不答,反而問道:「妹妹這般聰慧,豈有猜不到的?」

周燕官皺了皺鼻子,低頭想了一會兒,才道:

「姐姐用他,一是因為聞人鶴在做御史之前,曾在大理寺當了幾年推官,熟悉讞獄規程,精通律令陳條。二來,是因為他清介廉潔,持正敢言,不徇請託,不避權貴。三來,是因其對百姓心存仁恕,明德慎罰。唯有這樣的人,方能明於刑獄,辨疑平反。」

周玉臣微微頷首:「還有嗎?」

「還有……」周燕官小心翼翼地看了姐姐一眼,小聲道:「姐姐心裡,始終視他為友,不忍見他一身才學,就此虛擲。」

對於這個答案,周玉臣不置可否。只是靠在椅子上,神色有一瞬間的怔忪。

事實上在今天召對時,她才見過聞人鶴。一個是權傾朝野的少年閣臣,一個是德高望重的清流領袖。自從上次得勝樓一別,彼此已再無往來。今日驟然得見,周玉臣才發現他又憔悴了許多。

兩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四目相對,誰也沒說話。

然後周玉臣整了整衣冠,率先動了。聞人鶴也舉步向前,往文華殿的方向走去。彼此距離不斷縮短。

十步。

五步。

三步。

兩人都直視前方,步履不停,目不斜視。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在宮道中,兩人擦肩而過。風把衣袍吹起來又落下,彼此沒有一句話。

彷彿他們從不曾並肩作戰過。

彷彿那些在馬車裡的抵足夜談、雪夜下的剖心以付、戰場上的生死相依……從來,都不曾有過。

沉默片刻後。

少年權臣才回過神來,轉頭看向自己的妹妹,緩緩搖頭:「你漏了最重要的一條。聞人鶴是皇上的股肱之臣,更是跟我一同收復山河的中興之臣。新朝初立,如果這樣的人都要被打壓、被排擠——其他跟我出生入死的人,會怎麼想?」

周燕官聞言,頓時一怔!

她已非稚童,自然知道權衡之術,可她更明白周玉臣一瞬的沉默。當即便握住姐姐的手,將它輕輕貼在自己的臉上,小聲嘟囔道:

「那藍蕤娘、李仙君不也是出生入死么?反正我這輩子都陪著姐姐。」

少年權臣憐惜地望住她,輕輕摩挲著那張年輕的臉容,口吻卻十分平和:「又說傻話。團錦必凋,盛筵必散,每個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你要是真心疼我,便好生跟著詹華容、丁道雅學習,早些做出功績來。」

周燕官連忙重重點了下頭。

她的臉容既柔軟又溫暖,叫人一時錯悟,彷彿這十方世界都為虛妄。只有這掌中的溫柔,才是真切。

而滔滔世流,仍在那。

周玉臣示意妹妹在另一處坐下,又道:「你且說說,此番人事更迭,葉夢得、李浩然、黃渺之、柳明四人,會如何作想?」

這便是存了校考之意了。

周燕官不敢大意,屏氣凝神地想了想,才道:「姐姐把葉夢得調出戶部,是為了給丁道雅騰出位置。戶部總攬天下財賦,與吏、禮二部同為要津,突然轉任工部……葉夢得心裡必定不痛快,其背後的江南士族,也多半也要心生疑慮。但是,偏偏姐姐又沒有動李浩然的禮部尚書,也沒有動他閣臣的位置,這便有了兩可的餘地。」

「即便葉夢得有所不滿,一時也掀不起風浪,因為李浩然會勸住他。」

周玉臣頷首:「繼續說。」

周燕官略一沉吟,又慢慢道:「至於黃渺之、柳明二人……姐姐雖將他們調出中樞,然其子黃羚君、柳朝,此番各有擢升與嘉獎。尤其是黃羚君,未及而立,已為黔州按察使,堪稱封疆大吏。柳朝雖是翰林院編修,卻能經筵侍講、草擬誥命,可謂天子近臣。」

「急流勇退,為子孫讓出一條康庄大道,本就無可厚非。即便黃、柳心中有所不甘,為了兒孫的前程,也不得不忍了。」

聽到此處,周玉臣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容,終於有了笑意。

周燕官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登時又活躍起來,當即撲到對方懷中:「姐姐,姐姐,我說的對不對?」

周玉臣只得將人攬在懷裡,低頭笑道:「小周大人真知灼見,果真奇才。」

「哎呀!不敢當,不敢當。」周燕官嘴上推辭著,卻不自覺地挺了挺腰背。

正此時,忽然傳來敲門聲,朱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進獻入宮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大將軍可要一觀?」

周玉臣正要起身,卻被妹妹一把拉住袖子:

「等等,我還有一事不明!」

「何事?」

「姐姐為何不動兵部侍郎蘇博?我記得,他也不曾投效姐姐,怕是心不在此。」

周玉臣頓住腳步,回身一笑,氣度從容:

「何須投效?有時候,不開口,便已經是一種態度了。」

廊下的燈籠被夜風拂動,燈光如水,將少年權臣的臉容映得陰暗不定。周燕官聞聲一怔,接著恍然大悟!

是了,黃渺之、柳明那兩個沖在前頭的被摘了實權,可當初與他們一同投靠太后的蘇博,非但毫髮無傷,其子蘇彌還能照常升賞。這何嘗不是殺雞儆猴呢?

可太后和趙氏宗親那邊又怎麼辦?自黃、柳二人調離中樞,太后就開始斷斷續續的生病。再怎麼說,太后也是新帝的嫡母,百善以孝為先。先帝梓宮奉安山陵時,太后若是仍以病體推諉,不肯同行……那場面就有些難看了。

然而眼下正有要事,周燕官也不敢多問,連忙也跟了上去。

她陪著姐姐將進獻的禮物逐一過目,更是一頭霧水。不過是些精工細作的珠玉寶釵、織金雲錦,雖然有幾樣十分新巧,甚至還有南洋來的布料。可全都是獻給皇帝的,又不能自己用,這有什麼可高興的?

是夜。

少帝遣使宣召魏國公周玉臣,至文華殿暖閣論策。事及軍國大事,殿中只有左右內侍。

時值深秋,入夜已有涼意。

趙況頭戴金絲翼善冠,身著一襲明黃織金龍袍,腰束玉帶。宮中膏養數月,將他這張本就龍章鳳姿的臉養得愈發俊麗,光影之下,宛如月中仙人。可雪白的領口直抵喉結,鬢角也掠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姿態標挺。又襯得那張臉容高高在上,有種不容冒犯的禁絕之氣。

與夜探卧榻時的俠客,判若兩人,全然不見局促與羞澀。

少年權臣心神一動,當即拜下:「霜露漸重,寒氣傷身,陛下可有按時用藥?」

作者有話說:

每個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賈樟柯的《山河故人》。今日是禁慾小況。 暫且如此,明日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