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 祁州叛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開始了進攻。黔州關防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雖然軒轅狗蛋早有布置, 但調動的速度還是比不上已經整裝待發的孔孟真!
因此, 軒轅狗蛋只得棄了前哨太極鎮, 與朱無為一道, 以5000名周家軍、2.3萬黔州兵退守田官堡;鄔遣引4000名黔州兵,扼守谷溪堡;橋頭堡則由原黔州參將王瑞鎮守,領2000周家軍、8000黔州兵。周玉臣亦在此處坐鎮。
此時此刻, 雙方非常清楚。
僅以黔州關防目前的所有兵力,既要穩住舞陽河,又要守住西起田官堡、東至谷溪堡的防禦陣線,同時,還要維持從燕州一直延伸到黔州赤水河的補給線……實在是太難了。因為周玉臣手中的軍隊著實太少, 如此左遮右護的防禦戰線,嚴重分散了黔州關防的兵力。
然而。
另一邊的祁州叛軍,總人數卻在8萬以上,更不提還有正在調動的余州叛軍了!
至三月七日,祁州叛軍勢如破竹。舞陽河被孔孟真的西路軍所佔領。此河乃祁黔古道咽喉, 上通滇黔, 下達楚越。這般一來, 黔州一條水路命脈,便捏在孔孟真掌中。非但自家物資轉運更便宜,周圍關防官兵的補給,也能被一刀切斷!
三月九日,舞陽河附近的大小寨子,紛紛倒戈叛軍。
此乃情理之中。祁、黔兩州言語風俗原就相通, 周玉臣在黔州經營的時間太短,根基只在腹部的橋頭堡並周圍幾個大寨。那些邊角小寨,或念著血脈親緣,或只為自保求生,投了叛軍也實屬尋常。
三月十二日,孔孟真率領的中路軍,繼續向前挺進。其主力軍約莫2.4萬人,直取田官堡。左翼1萬人沿著西面的天刀岩,向烏江西側前進,負責從側翼分散沿途的關防部署;右翼的1.8萬名叛軍,則沿著烏江東側向,途徑蔡官屯,向橋頭堡發起進攻。如此便可牽制此地的守兵,徹底阻斷救援!
且說,孔孟真到底是軍官出身,確實知兵。
田官堡是重要要塞,圍困之下,必然要促使黔州關防繼續調動兵力,轉而分散兵力去營救田官堡。
分兵越散,則兵勢越弱。
屆時,只要孔孟真的用兵得當,東南西三面夾攻之勢一成。既能消耗黔州關防的援軍,又能把周玉臣的兵力徹底切割開。而黔州的城池多建在山間平地,一旦被攻城部隊團團包圍,想突圍是難了!如此圍城打援,不僅能消耗黔州關防的主力軍、攻破城堡,還能把周玉臣徹底耗死在這!
三月二十日。
事情果然如孔孟真所料,在舞陽河之後,蔡官屯、天刀岩的寨子相繼被攻佔,幾乎是一觸即潰。橋頭堡的南面也出現了祁州叛軍的影子,黔州的正面防線似乎已經全面崩潰。
三月廿一日,橋頭堡內一片愁雲慘淡。
畢竟孔孟真徹底預判了軒轅狗蛋的戰略部署,前線多個城池節節敗退,那些把祁州叛軍視為蚩尤後代的百姓,不想跟叛軍作戰;而另一部分不認此說的百姓,則把叛軍視為梁人,將戰事看做又一次的黔梁之戰!
「大將軍!如今黔州危急,大將軍當儘快向東撤兵,以避兵鋒!」
說話的是沈重,往日那份和氣早不見了蹤影,此時是又驚又怨:「早知軒轅將軍如此輕率誤事,當初就不該把軍務託付與他!若是因此耽誤了將軍和齊王殿下的大計,可該如何是好?」
「況且,大將軍深孚眾望,賊寇無不以斬將而趨之……不如借勢與他們唱一回空城計,如此即可安保自身,又能牽制盜賊。」
話很鏗鏘有力,也很顧全大局。
如果不是沈重嚇得兩股戰戰,大概會更有氣勢一些。
其餘黔州官員亦紛紛勸道:「正是!大將軍千金之軀,當避其銳氣,立即移至谷溪堡為上!」
而齊青、燕東臨、黃羚君等一班文臣,卻按捺不住了:「大將軍乃國之干城!連大將軍都退了,橋頭堡軍心豈不潰散?」
就連近來寡言的譚縉,也破天荒地跟沈重唱起了反調:「今日退一城,明日又退一城,來日又該退往何處?不可污了大將軍的清名!」
當然了,堂上七嘴八舌,多半是在唾罵總攬軍務的軒轅狗蛋。
畢竟在眾人看來,以周玉臣的歷史戰績而言,如果是她親自來指揮戰事,指不定祁州叛軍連太極鎮都過不了!
至於這埋怨的背後,有多少是沖著「用人不明」的周玉臣……那就沒有人知道了。
周玉臣垂目看向面前的沙盤,毋庸置疑,孔孟真的叛軍已經形成了三面切割之勢。
端的是處處火起,八方告急!
便是那素來沉穩的黃羚君,此刻也按捺不住,對周玉臣道:「大將軍,英傑立世,貴在識時務。且暫退一步,留存根本……」
誰料話未說完,周玉臣卻抬起眼目,露出一個放蕩不羈的笑容來:「退?」
只此一字,帳中已是一寂。
少年統帥環視群臣,聲氣不高,卻字字決斷:「為何要退?」
「——如今陷入死地的,不是我們,而是孔孟真!」
此言一出,直如平地驚雷!堂下諸臣,便是沈重、譚縉這等老成之臣,也一時愕然失語。
沈重更是按捺不住,急聲追問:「大將軍,此話怎講?!」
與此同時。
田官堡,議事廳前。
「此話怎講?」軒轅狗蛋聽得同樣的問話,哈哈一笑,手指點著沙盤:「朱兄弟是瞧著舞陽河、天刀岩、蔡官屯這些地方盡數陷落,便覺得咱們敗局已定?」
且說,朱無為對於最早跟著周玉臣斬將搴旗的軒轅兄弟,心裡是嘆服的,況且自己做副將,也是周玉臣的命令。
他強忍著焦躁,咬牙切齒道:「末將只是不明白。當初主帥您說要速戰速決,打幾場漂亮仗,震懾那些叛賊……可如今節節敗退的是咱們!怎麼反倒說是孔孟真的處境危險了?」
軒轅狗蛋卻不以為意,他點點頭,手指頭挪到沙盤上那條代表河流的長線上:
「朱兄弟,認得這是哪兒不?」
朱無為心中怒火更盛!
都火燒眉毛了,還在這問東問西,便不是黔人也該看得出來這是條河吧?!
在這麼墨跡下去,橋頭堡怎麼辦?那些被佔領的城池險要又該怎麼辦?猴年馬月才能奪回來?
朱無為勉強壓住怒氣,硬邦邦道:「此乃烏江!黔州第一大河,瀾江大支流!」
「嗯,」軒轅狗蛋應了一聲,那手指便在烏江兩岸虛虛一划:「朱兄弟既是黔人,當知黔州地勢。這烏江江闊水深,兩岸山高林密……左右兩岸的兵馬想互通有無、協同作戰,簡直比登天還難!」
朱無為本是焦躁,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目露精光!
而軒轅狗蛋那瓮聲瓮氣的嗓音里,笑意干愈發藏不住:「所以啊,朱兄弟!你方才說舞陽河、天刀岩、蔡官屯、烏江處處有叛軍。孔孟真那廝想分咱們的兵勢,可眼下這光景,難道不是他的兵馬被這烏江,硬生生斬成了兩段么?!」
「田官堡有黔州主力在此,兵力集中,而孔孟真卻把自己的軍隊,分割成兩個無法及時聯絡的部分。彼此隔絕,左右不能相顧——這才叫插翅難逃,死局已定!」
三月廿一日晚上。
軒轅將軍帳下燈火徹夜不息。隨著一封軍報快馬加鞭地送出,整個田家堡的軍隊開始悄然拔寨,星夜移營。但見人銜枚,馬摘鈴,四下靜謐無聲,唯有甲葉碰撞的輕微聲響,沒入了深沉夜色。
同時,橋頭堡守將王瑞,也點起一支軍馬,整備待戰。
等到三月廿三日,孔孟真所在的中路軍主力,得知田家堡動靜時。只知道田家堡前面的幾個鎮子,似乎放棄了防禦陣線,只顧後撤。本地駐軍走得慌亂,甚至沒能完成堅壁清野,還留下些糧秣物資。
可見走得何其倉皇狼狽!
孔孟真端坐帳中,神色從容,正將盤中炙烤得油亮的野豬肉細細片開,方笑道:
「果不出我所料!田家堡的守軍,想是見周玉臣分身乏術,援兵無望,便已喪盡膽氣!」
他帳下坐著個虜人軍官,乃是銀象王派遣來的「加里」,正用一柄鑲寶石的彎匕剔著指甲縫,操著半生不熟的梁語道:
「孔將軍,我建議您保持警惕。周玉臣用兵像狐狸一樣狡猾,這很可能又是一次精心布置的陷阱。」
「陷阱?」
孔孟真壓住心頭那點輕蔑,對著銀象王派來的客將,到底捏出幾分耐性:「加里先生也是知兵的。如今我眾敵寡,兵力懸殊何止數倍?這[陷阱]二字,從何說起?就田家堡那點兵力,他縱有埋伏,能兜得住我這大軍么?」
此話不假。
伏擊戰的前提是能「包圍」,須得通過隱蔽部署,在敵人意想不到的時間和地點,以兵力優勢發起突襲。在戰事中,往往需要達到3倍以上的兵力差距,才能形成包圍、進行伏擊。
如果兵力不濟,或強弱倒轉,這埋伏便成了笑話。畢竟再好的戰術設計,也無法抵消數量帶來的絕對優勢!
加里指間的匕首轉了個漂亮的刀花,綠色的眼珠微眯:
「你確定周玉臣把主力,都放在了橋頭堡?」
「確定,」孔孟真頭也不抬地繼續切肉:「且不說橋頭堡乃咽喉重鎮。便是布兵打仗,主帥親領主力坐鎮中樞,此乃天經地義!豈有堂堂元帥,去做那偏師誘餌的道理?」
加里摸著自己捲曲的鬍子,想了想,也確然如此。
以黔州的戰略布局來看,橋頭堡是黔州的州治,乃一州的行政中心所在。
縱使周玉臣欲行險分兵,黔州上下官吏,豈能容她?那些梁人官員素來貪生怕死,見此光景,怕不是得嚇得屁滾尿流?
於是,加里微微頷首,用匕首尖挑起一片野豬肉:「孔將軍若能藉此良機,牢牢釘住周玉臣,我家大王許諾的[國主]之位,必不相負。」
孔孟真一聽「國主」二字,如同熱油澆心,整一個喜上眉梢。他嘴角咧開,幾乎要壓不住嘴角的笑意,忙借著咀嚼掩飾,只覺口中野豬肉從未如此香甜!
然而,正當孔孟真志得意滿,細品著周家軍「倉惶」後撤的狼狽,幻想著自己黃袍加身是何等的榮耀富貴時。
三月廿六日,一個驚得他魂飛魄散的消息傳來——
「報——!」 報信小校是面如土色,連滾帶爬,聲音抖得不像樣:「大王!我軍右翼……在橋頭堡……突遭周家軍前後夾攻!全軍危矣!」
作者有話說:
8.15依舊晚上9點。周玉臣/軒轅狗蛋:「分兵即弱勢是吧?猜猜看,現在是誰被分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