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似水, 翻覆無端。
皇帝的聲調不高,卻隱含著天威莫測的詰問。
王夢吉雖然習慣了這種情形,心下早有應對, 面上還是浮出了畏懼之色, 身體也矮了半截:
「回陛下, 奴婢、奴婢……」
憑什麼能說服周玉臣?
自然不能說他是允諾了節制三州的職位, 說出來還得了?這種事,幾乎等同於私結外將、圖謀不軌,王夢吉在信里都不敢明說, 更何況現在是在御前?再者,此前王夢吉已經去信京師,卻連周玉臣的隻言片語,也沒有收到。
更重要的是。
周玉臣的軍隊,不叫什麼平夷突騎、武寧鐵騎, 而是叫「周家軍」。她甚至在奏疏中,堂而皇之地把盜匪藍蕤娘、乞活軍鄔遣,都劃入了自己周家軍的範圍。
當然了,戰亂之年,武將們「厚自培植」、「自主庭戶」都是常事。
但這意味著「周家軍」更像是私兵, 而不是朝廷的官兵!也意味著周家軍作為國家武裝的性質正在淡化!
還有, 周玉臣對京畿布置「連珠寨」的得心應手。
說好聽些, 是穩固關防、亟待迴鑾。說難聽了,那就是挾持京畿、侵預朝權!要知道,周玉臣此時此刻就在京師,她遲遲拖在那不回來是想幹什麼?是不是準備做點比「擁兵自重,割據地方」更嚴重的事情?
王夢吉必須給出一個解釋,一個能讓皇帝繼續安枕無憂的理由。
他垂首片刻, 忽地輕聲道:「奴婢十三歲那年,不知怎麼觸怒了恩主……王知恩便將奴婢塞進了景陽宮那口廢棄的枯井裡,以作禁閉。奴婢眼睜睜望著頂上那一方天光,漸漸暗沉下去,身上有蜈蚣、蜘蛛等蟲子在爬,井外還有一陣慘過一陣的狸貓嘶嚎……奴婢蜷縮在井裡,真是怕極了。」
天授帝眉毛微微一蹙。
這什麼意思?
難道王夢吉是要說,他被周玉臣救了,抑或是周玉臣也被她乾爹丟進了井裡?
兩個人有共患難的交情,所以才能勸得動周玉臣?
卻聽王夢吉低聲道:「這時候,奴婢聽見了一陣歌聲。是古勁悲蒼的西秦腔子,又蒼又硬,只是咬字不大清晰,稚嫩的嗓音中帶著一點兒南蠻的口音。那歌聲落在空曠的靜夜裡,顯得即孤且壯。奴婢仔細聽了一陣,才聽出來她唱的是[結駟連騎,束帛之幣]。」
「奴婢當時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唱這種小調,真是滿身金銀銅氣啊]。」
「那個小孩聽見了,先是嚇了一跳,然後在井裡找到了奴婢,不服氣地說:[你懂什麼?下一句你知道嗎?]」
聽到這裡,天授帝神色有些怔忪。
王夢吉的臉上也浮出了一種極其懷念的神色,用很輕柔的聲音,道:「下一句,奴婢怎麼會不知道呢?結駟連騎,束帛之幣——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從此名留青史,流芳百世……那是,她的夢啊。」
天授帝自然也知道,「分庭抗禮」的典故,是指蘇秦以布衣縱橫之身,遊說列國,竟使諸國君王無不折節以禮相待。由此彪炳史冊,名垂千古。
若是旁的文臣武將,還可兩說。
一個宦官,既然想要名垂千古,就做不得亂臣賊子了。
王夢吉覷著皇帝的臉色,心下略松,緩緩又道:「陛下聖明,自然知道那孩子就是周玉臣了。」
天授帝沒有言語,略抬下巴,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王夢吉便順從地繼續道:「後來,周玉臣脫了她的袍子,解下腰帶,擰成一股繩,把奴婢從井裡拽了上來。那時候奴婢並不招人喜歡,也不大會說話,便對她說[救得了我一時,救不了我一世。不如現在就撒手,讓我爛在井裡算了]。周玉臣卻說,[這有什麼,只要你說句,你在這,我再撈你一回便是]。」
「打那以後,果然,每回我被關進那口井,她都會來。」
也不知是王夢吉的胸膛太溫暖,又或是冷嘯的夜風漸漸停了。
天天授帝只覺自己一雙冰涼的腳,竟在對方懷中漸漸焐熱了……是似曾相識的溫暖。是了,曾經也有一個宦官,也是這樣,用自己的身子暖著他的腳,生怕他足底沾染上半點塵埃。那樣的小心翼翼,視若珍寶,從天授帝年少,一直到現在。
當初周炳到他身邊時,多大?也是十三四歲的年紀吧?
天授帝很少叫周炳的名字,或是「大伴」、或是「依炳哥」,因為那不只是他的奴僕,更是他的少年夥伴。物件用久了,多少都有些感情。何況一個從少年懵懂,伴隨著彼此長大的夥伴呢?
離京那日,他走得那樣急,竟把周炳落下了……
天授帝的神情陷入了片刻的柔軟和悲傷,然而只一瞬,聲音陡然變冷:
「這麼說,你是想憑著這點舊情,勸她班師?……難道你們的金蘭之義,大得過君臣之分嗎?!」
——轟隆隆!
原本死寂的夜,猛地被一聲驚雷撕開!
轉瞬間,大雨砸砸而下。雨幕重重,把天地隔成一簾一幕。連行宮的焰焰之燈,都被雨水隔得模糊,搖曳朦朧,彷彿一段將醒未醒的殘夢。
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地磚一層層湧上來,幾乎要將王夢吉覆沒。他跪在地上太久了,膝蓋愈發生疼。
而就在這刺骨的寒意中,這個年輕的權宦,卻抬起了他那雙瀲灧流波的眼目,嘴角一彎,露出個柔媚的笑:
「不,陛下。」
「奴婢說這些,只是為了證明一件事:我很了解周玉臣。」
「周玉臣出身南越,見識過戰火連天時,那血流漂櫓、家破人亡的慘樣。奴婢剛認識她那會兒,她夜夜做噩夢。一會兒喊[別殺了!別殺了!],一會兒又哭[怎麼辦……船都燒光了,沒人捕魚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天下太平的可貴。」
「去歲雲州被占,燕州被屠得十室九空,周玉臣為此幾乎食不下咽。後來扈九得罪了王知恩,是她保下的。可她沒讓扈九回去當差,而是勸扈九和潘處道一道北上……此人心中,把家國、朝廷、百姓都看得極重。」
「這樣一個人,是萬萬不可能擁兵自割據、裂土封王的。只要周玉臣還想扶危定傾、流芳百世,還想天下安定、海清河晏,她就必須回江南!因為只有陛下才是九州萬方的人主,也只有陛下,才能予她傾國之力的支持!」
——轟隆!
又是一道閃電,割破黑夜,也照亮了君臣二人的面目。
天授帝心神震蕩了片刻,才緩緩將雙足從王夢吉懷裡抽出來。然後,他以一種陌生而審視的目光,打量著自己挑選的新大璫。
良久,天授帝低聲道:「接著往下說。」
「是,陛下。」
王夢吉依舊柔順地跪在地上,緩緩道:
「以一人之力抗虜,和以舉國之力抗虜,終究是兩回事。這點想必周玉臣也明白。只是她不知道,朝廷議和,是江南的文武百官,戀棧權位、貪圖逸樂,才力主割地求和。」
「幸得陛下聖明,力排眾議,留中不發。也是因此黨爭復熾,又見[戰和之分]。如果周玉臣不肯班師回朝,恐將朝局崩壞,內耗甚於外敵。」
天授帝眼皮子動了一下。
這是一步好棋,即保全了一國之君的名聲,又暗合了當今的朝局。
天授帝思忖片刻,又拋出一個更棘手的問題:
「秦幼節、王倫屢赴蔑里干議和,其中確有朕的親筆手書。此事,你打算怎麼說?」
對此,王夢吉心中早有腹稿:
「江南議和,不過是復京畿舊事,以和圖戰,以議拖延罷了!那阿斯卡、昂潵雖然撤兵,卻也還有幾支殿軍在江南!因此陛下是相忍為國,是[假和談,真備戰],藉此迷惑賊虜而已。」
不知不覺,窗外的雨勢漸漸小了。
天授帝垂著眼睛,把王夢吉從頭到腳又掃了一遍。忽然伸出手,在他未著冠的發頂上輕輕摸了一把。手上的動作很溫和,聲音也很溫和。
可底下的那股勁兒,沉甸甸的:
「你剛才說得這些……都是你臨時想出來的?」
王夢吉臉上再一次浮出了,那種摻雜愚蠢和得意的笑容,淺顯得一看即知。
可等皇帝眼神落到他臉上的時候,王夢吉笑容一滯,敬畏地垂下了腦袋,老老實實道:「奴婢不敢瞞陛下。這點子……是奴婢找了幾個清客相公,東拼西湊地湊了幾天,才湊出來的。」
天授帝也沒說別的,就抬手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聲詞寬和:
「難怪,還是有不周全的地方。」
「你既要以抗虜說動周玉臣,怎麼不提醒她:江南稅賦豐盈、倉廩充溢,十個燕檀也比不上!還有,江南遊多少能工巧匠?打鎧甲、造器械、修戰船的手藝,京畿拍馬難及。」
王夢吉怔了怔,當即在天授帝的注視下,露出了如夢初醒的神色來:
「——陛下果然聖明!難怪奴婢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周全哩!」
不論如何,今夜的驟雨總算過去了。
異日,王夢吉離開宮殿時,腿腳有些踉蹌。早年在枯井裡關了太多次,腿腳便落下了風寒濕邪的痹證,每逢下雨,或受了冷意,這雙腿就劇痛難安。
更何況,他還在天授帝的御榻前,跪著伺候了一夜。
「乾爹,乾爹!我來扶你。」小福兒急忙地上前來,穩穩地把住王夢吉的胳膊。
王夢吉見小福兒掛著兩個黑眼圈,便知道這孩子必是等了一夜。
一時間,王夢吉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想問小福兒身上還痛不痛,上次有沒有踹疼他。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另一句:「朝食吃了嗎?」
「吃了!今天送來的是七寶素粥、炸梅魚,還有乾爹喜歡吃的餺飥!」
小福兒喜滋滋地說完,又耷拉著臉兒,小聲道:「乾爹,剛才來的路上,兒子又被江捷的人罵了。他們罵我……罵我是[內廷便嬖,阿世取容]!又罵我只會給人[賣屁·股]!這些混賬,還打量著我聽不懂呢!」
小孩子說這種話,是存了告狀的意思了。
王夢吉也知道,那些話未必是罵小福兒的,多半是在罵自己。
只是這孩子不想說出來罷了。
他沉默了片刻,輕輕捏了捏小福兒的臉頰,道:「別管他們狗叫。」
「乾爹!」
小福兒睜大了眼睛,想說出實情,又不敢說的模樣,憤憤不平道:「您,您就這樣不管了嗎?」
王夢吉沒有回答。
這個權柄煊赫,名臭江南的貴璫,垂著瀲灧的眼目,沉默了片刻。
才低聲道——
「小福兒。夾著尾巴的不是狗,而是狼。」
「狼,垂夾著尾巴,是為了保護要害。那並不可恥。」
小福兒有點懵懂,聽得還不大明白,但是大概是從未見過自己的恩主,露出如此悲傷的神情。他連忙重重點頭,攥緊了王夢吉的手:「好,兒子記住了。」
然而。
王夢吉的那封信,才剛剛寄出去沒多久。十月廿四這日,京師卻傳來了另一個消息:
周玉臣不僅為潘處道、李仙君平冤昭雪,還在王皇后的授命下,成為了天下兵馬大元帥!
而就在江南收到消息的時候,周玉臣已經準備返回燕州了。
天授帝震怒!
作者有話說:
全文聽著《故人嘆》寫出來的。而結駟連騎,束帛之幣,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來自《七十列傳》。亦曾我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