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一卷

「……原來那日在亭下送別的, 是你。」

李仙君怔愣片刻,苦笑道:「世上竟然真有生死之交。可是周太監,你上過戰場么?你手上的兩隊兵馬, 半兵半匪, 對百姓兇悍如狼, 對虜騎怯懦如狗。這麼一支客軍, 你打算怎麼用?」

周玉臣呼出一口白霧,笑眯眯地反問:「你呢?你借兵的時候,打算怎麼用?」

李仙君一怔。

周玉臣又自顧自地繼續道:「按我的想法, 不過六個字:[殺殺人,跳跳舞]。怯敵者,再好的兵也用不了,可陣前斬殺;奮勇者,生, 我許他金銀珠寶,死,我許他賻金撫恤。」

說到此處,周玉臣伸出一隻手掌,目光爍爍:「不過……現在有了你, 李將軍。我想聽聽你的辦法。」

驛站內。

「殿下又出去吃風了!」林上錦拿出小大人的氣勢, 一邊關門, 一邊念叨:「這黔州的風景就是山,山跟山長得都一個樣,再好看也該看膩了呀!」

趙況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小的面人,遞給她:「看看這是什麼?」

「齊天大聖!」林上錦喜不自禁,把圓乎乎的臉蛋貼在孫悟空身上:「大聖聞起來好香啊,麵粉的味道香噴噴的!」

趙況將懷裡的龍頭棍, 重新裹入包袱里,又揉了揉她的腦袋:「今天的書背了嗎?」

林上錦扁了扁嘴,小聲道:「背了背了!殿下真是的,怎麼越來越像我娘了!」

往日的趙況聽了,大概是要無奈地提醒她「不許胡說」。今日他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撫摸著一把簡陋的劍鞘,神色冷肅。

原來,趙況一路上借用龍頭棍,調令檀州、黔州分堂的江湖兒女,打聽蘭婉如的消息。

幾番折騰下來,他才知道:蘭婉如在給潘處道做間諜,原本只是探查敵營的情況。最後一次不知是何緣故,居然主動暴露,刺殺鷹咎棱而未遂。

趙況知道,自己的這位師傅是一個心志堅毅的女子。她表面上脾氣暴躁,但其實在大局面前,極其能忍耐。能讓蘭婉如改變計畫,冒死刺殺……這個鷹咎棱,定是做了她忍不得的事!

鷹咎棱沒有殺蘭婉如,反而把她當婢女帶在身邊。整日給她穿金戴銀,打扮得似個仕女一樣。傳訊的人說:「蘭姐姐算是好命了!那北虜漢子很是疼愛她。」

趙況聽了,卻覺得渾身骨頭都在咯吱咯吱地作響!他的師傅,是頂天立地的女子,是堂堂正正的人!不是那虜狗的愛寵!

必須去渠城,把師傅帶回來。

趙況一把揭開床簾,露出在床上的賴貴兒。賴貴兒穿著中衣,身上被點了穴道,正面朝里躺著。趙況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真摯:「當王爺的感覺,好嗎?」

賴貴兒渾身顫抖!

自打他回到群玉殿,每次趙況出宮都讓他假扮自己。起初,賴貴兒還沒被趙況揍服,還很硬氣:「殿下要是被發現了,該怎麼辦呢?奴婢可擔不起這滔天大罪。」

當時的趙況溫柔一笑:「主有錯,仆受之。這不就是你最喜歡的尊卑之道嗎?」

此時此刻。

感覺到了賴貴兒的恐懼,趙況低聲笑道:「唔,看來感覺不錯,那就再躺幾日吧?」

突然,門外傳來叩門聲。

趙況立即放下床簾,又變作有氣無力的聲調:「何事?」

周玉臣在門外恭敬道:「殿下,臣有急情稟報。」

趙況對林上錦微微頷首,林上錦打開門。

周玉臣進來時,只見趙況坐在床榻邊,似乎剛睡醒的模樣,他怯懦地把一柄劍抱在懷裡:

「周太監突然來此,莫非……莫非是強盜來了?!」

周玉臣潦草地見了個禮,正色道:「比那更糟糕,殿下。蔑里乾的鷹咎棱,惱怒咱們遲遲不到,連夜寫了好幾封信痛罵朝廷呢!」

不,不對,根據鶴庵的消息,鷹咎棱還不知道勞軍的事情。趙況心中警惕起來,面上卻愈發柔弱可憐:「那,那我們怎麼辦?周太監……我有些害怕。」

周玉臣俯身上前,輕輕將那柄劍從他的懷裡抽出來,咬字決斷:「事關兩國外交,咱們得立即去燕州。殿下別怕,臣會保護您。」

旁邊的林上錦,小小的臉龐綳得緊緊的,冷哼一聲。

床簾後的賴貴兒,也暗暗道:周玉臣啊周玉臣,你還保護他呢!這傢伙根本就是個變態呀!你這回真是死定了!

鋪天蓋地的葯香,混著幽暗的合香,籠罩著趙況的呼吸。

趙況垂下眼目,怯怯地牽住周玉臣的袖子:「那麼,我的身家性命,就託付給周太監了。」

周玉臣馬上行動。

她計畫兵分兩路,一部分急行北上,由自己和聞人鶴帶隊;另一部分在背後帶著輜重,由李仙君、何彌負責。

趙況被塞進轎子時,猶有些疑惑。

別人或許不知道,趙況卻探查得清楚:送給北虜的禮物,大部分都在輜重里。而他們這支先行部隊,表面看著行李很多,但是真正的金寶不過三匣。

這真是要討好鷹咎棱嗎?

還有,為何他在先行部隊,而另一個質子趙凈卻在後面?

有疑問的不只是趙況。

李憲和派來的兩個親信,見他們沒有南下,反而是要分兵北上!

二人心覺不妙,直接發難:「周太監,你從我們鎮台大人那借兵,是為了勤王。如今去燕州做甚?」

這兩位親信,一個叫軒轅狗蛋,另一個叫軒轅翠花。

兩個都是威風凜凜的壯漢,堵在周玉臣的馬前,跟兩座巍巍肉山似的。兩兄弟各自背著一把巨弓,那三百斤的巨弓在他們身上,反而顯得小巧玲瓏。

他們身後就是平夷突騎,正停在黔州與燕州的邊境上。

從江捷那借來的武寧鐵騎,同樣也勒馬不前,不肯分兵。一雙雙眼睛都盯著周玉臣,看這架勢,周玉臣如果不當眾說個清楚,這群人是不會走了。

趙況聽到「勤王」二字,心中一驚。原來這兵馬,竟然是這樣騙來的嗎?!往南往北,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她怎麼敢信口雌黃?

周玉臣不慌不忙,她居高臨下地睨著軒轅兄弟二人,道:「世事如棋局局新。就在咱們往黔州借兵的這一陣功夫,朝廷的孫不朗、王玠、徐雋幾位將軍,早已經到京城了。」

眾將士一聽嘩然!

軒轅兄弟還未發話,武寧鐵騎那一隊,有人耐不住道:「那還北上做什麼?既然功業沒有了,咱們就該就打馬回去!」

周玉臣厲聲喝道:「咱家說話,還輪不到你插嘴!」

話音剛落,左右扈從的潘家軍,「噌」地一聲拔刀出鞘!齊齊指向剛剛說話的人。

軒轅兄弟二人見她氣勢如虹,全然不似心虛的樣子,心中又搖擺起來。軒轅翠花一直是個周全人,他連忙換了語氣,瓮聲瓮氣道:「周太監,您還是說說罷!您到底要兄弟們做什麼?」

周玉臣抬起眉毛,冷冷道:「咱家一個宦官,能要你們做什麼?」

她看了聞人鶴一眼,聞人鶴立即拿一封敕書,展示給眾人:「是皇上發了新命令,要咱們即刻往燕州,犒勞蔑里乾的兩位大王。」

聞人鶴手上的敕書,正是天授帝給他的那一份。

軒轅兄弟二人看得清楚,上面千真萬確寫了要勞軍。但是倘若他們細心一點,會發現聞人鶴的手指,正好擋住了敕書的日期。

眾人一想:是啊!朝廷一直在議和,跟北虜,那是不可能打的呀!而周太監一個宦官,如果沒有好處,又怎麼會北上呢?

周玉臣冷眼看著眾人的神色變化,緩緩又道:

「勞軍嘛,實也無需太多兵馬。武寧鐵騎、平夷突騎,都是兩位總兵的心頭寶,這等功績自然要給你們!不過——咱家覺得五百人還是有點太多了。」

軒轅狗蛋、軒轅翠花對看一眼,他們率先翻身下馬,單膝下跪道:「我等願隨周太監勞軍!」

武寧鐵騎那堆人,也推攘著剛剛說話的人,紛紛道:「你不願意就回去,咱們自己去!」

最終,周玉臣選了一支兩百人的部曲,快馬加鞭直往中渡鎮。

如周玉臣所料,距離中渡鎮還有七八里的幹道上,北虜已設置了軍寨,外圍拒馬欄。可是見他們就兩百號人,確實也不像援軍,便有虜騎打馬叫陣:

「來者何人?!」

此時正是黎明,天光初亮。

聞人鶴穿著使節的袍服,率先出聲道:「我們是梁國的使者,前來與大王議事!」

他畢恭畢敬地送上了文書,那確實是一封正式外交書,上面有漆封標記,是萬萬做不得假的。

周玉臣又當眾打開三匣金寶,諂媚道:「各位好漢,這是我們主子孝敬給大王的!」

她又指了指身後的行李:「後面還有許多寶貝,我朝最好的美酒絲綢都在這裡哩。」

梁人部曲見她剛才威風凜凜,現在又如此卑躬屈膝,心中甚是不屑。

剛剛發問的虜人士兵,卻習以為常,嗤笑道:「大王尊貴,豈是你這種蟲子想見就見的?」

這是要好處費的意思。

周玉臣瞭然地摸出一錠銀子,高高地舉過頭頂,覥顏道:「您說得是!麻煩您通傳一聲,看看大王有沒有興緻,見見咱們這幾隻蟲子?」

虜人士兵收下銀錠,傲慢道:「且在這等著。」

周玉臣目送他走向其中一頂規格較大的帳篷,須臾,那士兵又折返回來,揮手道:「我們將軍允許你們帶一隊人進來,但不許騎馬,只把東西搬進來便是。」

他掃了一眼梁人的馬匹,那武寧鐵騎、平夷突騎的馬兒一色都是駿馬,因而虜人又改變了主意道:「把馬匹也牽進來!」

梁廷的騎兵聽了,便知道自己的馬兒不保,一個個心中都憤懣不已。

周玉臣卻呵著笑臉,連連點頭稱是:「大王看上我們的馬,是我們的榮幸呢!動作麻溜點,都趕緊牽進來!」

眾人只得忍氣吞聲地應了。

如此,攔在大道上的拒馬和柵欄,緩緩打開。

當他們剛剛過了第二道柵欄時,突然間,周玉臣從馬鞍下抽出了一張令旗!

那藍色令旗上繪製著「神龜出洛」圖,是千真萬確的梁廷令旗。

只見周玉臣指向陣中最大的那頂軍帳,厲聲喝道——

「斬將搴旗!功在此時!」

話音剛落,群將震驚。

斬將搴旗,這是沖著北虜將帥來的!

且不說梁騎是否願意聽命,此時此刻,他們就算不願意也沒用了。

因為——虜人聽得懂周玉臣說什麼,更看得懂她要幹什麼。

頃刻間,虜人亮出刀兵,原本牽著馬兒的梁騎也紛紛翻身上馬,被迫迎敵作戰!

作者有話說:

周玉臣(認真):「這等功績自然要給你們!」周玉臣(更認真):「你就說這功績大不大吧?」敕書:「你就說,我是不是真的敕書吧!」聞人鶴:「你就說我是不是真的使節吧!」今天先這樣,明天接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