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一卷

這小子何其狂妄!

兩個校尉各分左右,包抄而上。

少年也迎面出擊,他疾步如飛,挺劍直搠刀客的下盤!劍客抓住這個破綻,悄悄朝少年的背心送去一劍!

誰料少年款扭狼腰,大氅一卷正正將劍勢兜住,竟裹走了劍客的寶劍!同時,他身子斜貼地面,雙腳輪蹬,踢得草屑與黑土一道飛潑。

刀客一邊護住面門一邊後退,他後撤的速度極快,但少年更快!少年挺腰立身,就勢把劍從地上一挑!

甫然間,劍鋒挑入對方的肋下,刀客連刀都還未使出來,就轟然倒地。

再抬頭,劍客已凌空而躍,他一手欲揪少年的面門,另一手照少年的心窩搠去匕首:

「爾等何人,報上名來!」

眼看這一殺勁迎面而蓋,一高一低之間,二人距離已是極近。

少年卻毫不避讓,他步履暗巧,綽劍趕上!

劍客大駭!

就在劍客下落的瞬間,少年身形變換,閃至劍客的身後!他把劍一撩,竟直直地從其後腰撩至背心。

劍鋒含光,勢力磅礴,只聽見脊骨上被切出了令人膽寒的「嚓嚓」聲。

剎那間,劍客便如破掉的米袋一般癱撲在地,四肢不斷抽搐。

少年翻身落地,塵埃不起,還禮貌地答了句:

「無名小輩,不足掛齒。」

此人正是四皇子,趙況。他撿起地上的玄色大氅,撣了撣灰,對朝門內笑道:「今夜月色很好,不出來看看嗎?」

屋裡頭,孟憲身邊只得兩個錦衣衛。一個校尉早被一箭釘在牆上,箭矢穿肩而過,他卻一聲不吭,咬牙揮刀斬斷箭桿,右手擎著臂弩,貓腰蹲在門後,滿臉警惕。

另一個把孟憲護在身後,低聲道:「大人,前後都堵死了,怎生是好?」

正門有弓箭手封鎖,後門又有劍客死守,這回是被包餃子了。

孟憲仔細聽著趙況聲音的方位,忽地冷笑道:「怕什麼?他們是來救這家人的,咱們手裡捏著潘仲瑛,他敢動?」

那校尉聞言,一把拽起癱軟的潘仲瑛,蒲扇般的大手掐住他後頸,將這人肉盾牌橫在胸前。

可門外的女弓手卻咯咯笑道:「誰說是來救人的?孟百宰,我們是專程為你來的呀!」

孟憲心頭一凜:「為我?」

話音未落,趙況的聲氣已近,很有些遺憾:「孟百宰貴人事多,看來已經忘記我了。」

門後校尉只見一個黑影兜頭撞來,想也不想,登即放出臂上的弓弩!「噗噗噗」數聲,箭羽盡數沒入黑影!

那黑影軟塌塌地墜地,竟只是一件大氅!

校尉暗道不好,待要回手橫刀,卻覺頸上一涼,冰冷的劍身已環住他脖子。他剛剛發出一個「救」字,腦袋就憑空彈了出來。

頓時血柱飛濺,紅光衝天!

而趙況利落地關上門,將血雨遮在身後。

聽得這熟悉的聲音,孟憲雙目驟然一縮,脫口便是:「是你——你是上次那伙的逆黨!」

孟憲非但不懼,反倒面泛潮紅,亢奮得連手指都在發抖。他看都沒看地上滾動的人頭,只急急朝身後校尉道:「快記檔!潘仲瑛勾連亂黨,如今人證物證俱全,鐵案如山,差事可了了!」

那聲音裡帶著狂熱和執著。

好像此時的血雨腥風都不值一提,唯有這一紙供狀才是天大的事。

剩下那名校尉一愕,旋即把刀架在潘仲瑛的脖子上,厲聲喝道:「別過來,否則這廝的腦袋就不保了!憲哥快走!」

趙況笑了笑,對含淚的小女孩眨眨眼:「別緊張。外面風大,我就是進來歇歇腳。」

就在此刻。

屋外的女弓手,驟然如一支箭似的射入室內,她身法極快,探身把地上的殘箭綽在手裡!

緊接著,她猿臂輪圓,以不輸弓弦之力擲射而去!

——咻!

那隻孟憲被打飛的箭矢,這一次扎紮實實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女弓手拍拍手,笑道:「我的箭,誰也躲不了。」

此人正是鶴庵的殺手「柳元娘」,因為被蘭姨在柳樹下拾來,又是蘭姨領養的第一個孩子,故名「柳元娘」。讓她把天地、柳樹、池塘認作了父母親朋。

柳元娘因為精瘦高挑,綽號「柳兒」,又因為其生性好強、不肯落於人後,江湖人稱「柳下烈」。

孟憲顫抖地去摸喉嚨,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校尉見狀,登時大怒!

他將潘仲瑛摜在地上,自己提刀向柳元娘砍去:「亂臣賊子!吃我一刀!」

柳元娘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不避也不讓。

這時,趙況伸出一掌,輕輕印在校尉的肩上。

那掌風溫吞又綿柔,校尉卻覺得胳膊軟麻,手中的綉春刀「咣當」一聲砸在地上!

不過呼吸之間,校尉渾身如泥一般被化了去!他撲倒在地,拚命去抓那把刀。

趙況將刀遠遠地踢開,嘆氣道:

「活著不好嗎?我還得請你給五皇子帶句話呢,就說:太子爺向他問好。」

說罷,他把校尉扛到後院,結結實實地捆在水缸上。又把自己那件千瘡百孔的大氅撿了回來,邊走邊撣灰。

潘仲瑛聽到「太子爺」三個字,已是滿臉震驚。待趙況回來時,仍沉沉地望住他。

趙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羞澀道:

「別在意,姓趙的沒幾個好人,我也是騙他的。」

潘仲瑛摸了摸女兒的腦袋,疑道:「閣下是何人?」

趙況指著自己,訝然道:「我啊?梁人。」

這就是不打算回答的意思了,潘仲瑛看著趙況一雙真摯的眼睛,再看看滿室的血腥。到底沒再問下去。

「仲瑛,我們現在就離開京城。」潘仲瑛的妻子聽到這,利落地拿定了主意。

柳元娘也一臉嚴肅地點頭,故作高深道:「夫人高見!」

屋內將將點了一隻蠟燭,窗外無邊無際的黑暗,濃稠得像墨,好似要從窗戶的油紙浸過來。

潘仲瑛端凝著那黑暗,木訥道:「……天子身邊定有小人作祟,我若走了,誰來諫言?」

柳元娘從桌上撿了只環餅塞進嘴裡,含糊道:「秀才忠潔!」

妻子搖頭,她的聲音粗糙而怪異:「如果今日你死了,又如何諫言?」

潘仲瑛一時沉默。

妻子見狀,長嘆道:「事到如今,你還不知聖人的心腹?朝廷看似整飭言路,可備戰遲遲未成,足見聖人只是一時之忍!潘仲瑛,我且問你:你究竟是要光風霽月的好名聲,還是腳踏實地的做些事?」

如此大不韙之言,她當眾說來,竟是坦然無懼。

此女名為蕭慎,祖籍海洲,出身詩書之家。天授十五年嫁給潘仲瑛,結果半年後戰事起,蕭慎再沒能回過故鄉。後來,同鄉人帶來消息,說她父母在戰亂中遇難。而蕭慎連給父母收斂屍骨都做不到。

這便是真真切切的國讎家恨了。

蕭慎大病了一場,得了喑痱不能言,吃了各種葯卻把嗓子給吃壞了。身體將養了好些年,才有了兩個女兒。

潘仲瑛與她結髮多年,如何不知她的心思?

他臉上時青時紅的,口中嘆道:「我要那清名作甚?!只是書生無用,又能做何事?」

這時候,柳元娘又發話了:「噯,我說,你們二人不如北上?燕州有個沈將軍沈擴,還有個藍將軍藍蕤娘,他們治軍甚嚴,已經收復了幾座城鎮了。只是苦於不通律法,正缺幾個知書達理的副手哩!」

柳元娘一邊吃餅,一邊贊道:「我瞧夫人這氣魄,中!便是落草,也是個英傑人物。」

小女孩見她吃得起勁,索性把剩下的環餅捧給她,還一臉愛憐:「姐姐慢點吃,別噎著,姐姐要不要喝點水?」

柳元娘喜得眉開眼笑:「好好好,你也中!」

而潘仲瑛滿肚子的疑惑,是再也憋不住了:「……你們到底是誰的人?為誰效力?」

柳元娘瞅了他一眼,眼神像在關愛傻子:「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梁人。」

潘仲瑛沒奈何。

蕭慎抱著女兒貼了貼她的臉頰,沙啞道:「聽說藍將軍也是海洲人,不如我們去看看?仲瑛,我想回家了。」

柳元娘朝趙況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看潘仲瑛。

只見潘秀才面色微沉,隱隱有些惱怒:

「娘子,你我都是清白好人,詩書之家,如何能把父母名聲來點污了?岳父岳母泉下有知,該作何想?此話休得再提!」

柳元娘把盤子里的環餅都撿了,用胳膊肘撞了下趙況,道:「走了!不好玩。」

蕭慎待要找些銀錢酬謝,但二人健步如飛,眨眼的功夫就再也追不上了。

但見殘星寥寥,月色西沉。幾聲雞鳴穿破了曙光。街坊巷道上,漸漸地有了聲響與行人。

帝都就要醒了。

這座被稱為「衛京」的城市,如美人晨妝,欲把帝都的榮華盛貌一一露顯。

趙況提溜著鶴氅,闊步如流星。馬上就是禁軍換班的時間,他得趕緊回宮。

柳元娘卻不肯放他走,問道:「文丑兒,你說張瞻都死了,那個老不死的狗皇帝怎麼還在抓同黨?死人有這麼可怕嗎?」

文丑兒是趙況在外面行走的化名,隨母姓,「丑兒」意指丑時出生的小兒。

明明不是罵自己,趙況卻莫名覺得臉上發臊,渾身有都有些不自在。

趙況低聲道:「按他們文人的說法,張瞻之過,在於[諉過君上]。皇帝繼位時,以勤政顯名,力圖改變重文輕武的局面。結果先是北狩,又割讓了兩州,成了立朝百年來第一個辱國的君王。君威即國本,張瞻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抖出來了,豈不是要動搖國本?」

柳元娘聽他說得頭頭是道,抱著胳膊,打量他:

「你很熟悉官府的事呀?還有,你剛才為何要假借太子之名?須知江湖大忌[勾義嫂、著紅鞋],我可是會盯著你的哦!」

趙況連忙擺手,道:「我都是胡亂聽來的,跟他們半點也不熟。五皇子要抓咱們,我見太子爺官大,拿他當個虎皮罷了!」

柳元娘半信半疑地盯著他。

就在此時,巷子里竄出一個小毛孩來,她急急忙忙地到二人面前道:

「壞事了!壞事了!咱們高大威猛、英勇無雙的蘭姨,在燕州給弄丟啦!」

作者有話說:

趙況:姓趙的沒幾個好人!我沒有,我不是,你別亂說啊,我跟他們不熟!「勾義嫂」=勾搭結拜兄弟的妻子,嫂子開門,我是大哥。「著紅鞋」=身為江湖人,卻跟官府有勾結。文丑兒=我的文真是丑啊的意思最後明天讓我休息下,痛經要死了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