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
「啪啪——」
斯蒂文的鼓掌聲，持續了整整三十秒。
無數人面露疑惑、驚恐地看著他，後台中的一眾大提琴手們，更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喂……佩雷斯，你給我一巴掌，我不是在做夢吧……）」
「（我他媽也想給自己一巴掌……我的媽……）」
「（那位斯蒂文先生，居然給甘言雨演奏的……古典音樂，鼓掌了？）」
「（該不是在反諷吧……）」
「（你看他的樣子，像是在反諷嗎？）」
大屏幕上。
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斯蒂文臉上所掛著的淚水，以及老者那慈祥般的笑容。
此刻，所有觀眾徹底放下了所有的戒心，再度響起了一片歡呼之聲，熱烈的掌聲梅開二度，包圍了整個會場。
而在看到斯蒂文起立鼓掌的那一刻，電視機前，兩位已經年過六旬的老者，更是早已經無法忍耐心中的激動。
拓跋建輝一隻手抓住了甘華的手腕，另一隻手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物理的疼痛來壓制內心翻江倒海的風暴。
台上那對沐浴在掌聲與榮耀中的身影，此刻在他們的婆娑淚眼之中，彷彿映襯出來的，就是當年那個沒能完成的自己……
……
評分環節。
眾評委交頭接耳，開始討論起來。
儘管已經看到了斯蒂文用掌聲認可了這場演奏，但是真正到了評分環節時，許多觀眾還是不由得在心中捏了一把汗。
「鼓掌歸鼓掌，畢竟斯蒂文老師一句話都沒有說，誰也不知道他心裡想的是啥。」
張東在直播間里頗為謹慎地說道。
【草，好快的變臉！】
【這就從「那個傻逼」便成「斯蒂文老師」了，東哥稱呼變得好快啊！】
「咳咳……」
張東用兩聲咳嗽掩飾了一下尷尬，「就沖他剛才的掌聲和眼淚，也說明斯蒂文老師並不是人機好吧！還是有審美能力的！」
【快進到發現這老東西還是瞎幾把打分，馬上改口回去變成超級大傻X……】
水友們紛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拱火。
此刻的彈幕密度明顯比剛才比賽時的多得多了。
這也是因為在等待的過程中，大家都很緊張，所以都在鉚足了勁地找梗找話題。
這個時候，有好事者問了一句：
【東哥，如果這是月光和貓最後一場比賽了，你以後打算幹嘛啊？】
聽到這句話，張東一愣。
是啊，現在張東的直播，幾乎百分之80%的內容和熱度，都來自於月光和貓的比賽和音樂作品。
如果他們打完這場比賽，就半歸隱了，自己豈不是要失業了。
「雖然現在說這個還有點早……」
「但是，我應該還是會繼續堅持自己的小提琴家之路吧！」
張東笑著道，「畢竟，親眼見證了月光和貓實現自己的夢想……換誰內心都會按捺不住的。」
連絕對不可能的事情都做到了，還有什麼夢想是無法實現的？
張東感慨。
「……」
在討論的間歇，忽然間，張東反應過來，這打分時間是不是有點長了？
他再次看向大屏幕。
評委席上，果不其然，一群老頭們好像在因為什麼事情而爭論著。
但從表情來看，爭論的烈度倒也不算大，更像是「合理性討論」。
……
……
「（啊……該不會，甘言雨老師還是要難逃被淘汰的命運吧？）」
休息室中，看到這一幕的佩雷斯，不由得發出了擔憂。
一旁的康納立刻目光堅定地說道：
「（不，不會的！）」
「（甘言雨老師的古典音樂，一定能拿到最為公正的評分！）」
聽到這道嘹亮的聲音。
一時間，整個休息室的大提琴手，都看了過來。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康納，不明白康納這樣的勇氣從何而來。
「康納老師。」
西川悠柏走上前，開口道，「我與您，有一樣的想法！我也認為甘言雨和林天老師會成功的。」
「但我還是想聽聽，您是為什麼這麼認為的？」
……
「（很簡單！）」
康納微微頷首，「（因為，甘言雨和林天老師，已經向我們證明了，古典音樂，是永遠無法被替代的！
在此之前，艾薩克老師、布萊恩老師，還有一眾其他的老師們，都用精湛的技法，表演出了這個時代最棒的流行音樂。
可無論我們擁有何等高超的技法，出色的理解……
唯獨一點，是流行音樂，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代替古典音樂的。）」
「（是什麼？）」佩雷斯問。
「（是最為深沉的情感啊！各位！！）」
康納張開雙手，他的眼睛中，已然有晶瑩在閃爍，「（這是甘言雨老師和林天老師，今天為我們所上的最重要的一堂課……）」
一首《安魂曲》。
從第一章，到第十二章。
從死亡陰影與沉重宿命感，到極致的恐懼與無處可逃的絕望。
從萌生對生命本身的敬畏，以及一絲微弱到幾乎被忽略的祈求，到向死而生的徹底頓悟。
最後的音樂，不再是絕望的哀告，而是帶著在黑暗中依然堅信光明的力量，是對逝者的告慰，更是對生者繼續前行的祝福！
如果不是，已經提前知道了林天老師，就是這樣一位擁有著絕世才華的天才音樂家。
康納絕對絕對無法相信。
寫下《安魂曲》的人，這居然是一個身體健康，擁有著幸福未來的19歲年輕人。
它明明，更像是一位即將死去，半隻腳踏入地獄，或者說已經親眼見識過地獄之人，才能創作出來的不朽作品。
而將它如此完美，呈現給所有人的人。
甘言雨——
偉大的演奏家。
她註定，會成為今天的主角。
「（只有古典音樂，才能演奏出如此至深的情感。
只有古典音樂，能讓我們體會到如此真實的生與死。
它是不可被替代的，也不會因為個別人、個別群體的推動，就消失在音樂史的長河中！
所以……我相信！
現在，坐在評委席上的諸位老師，也一定能認識到這一點！！）」
康納慷慨激昂地高呼。
……
西川悠柏早已熱淚盈眶。
艾薩克沉默不語。
更多的大提琴家們，被深深觸動，一言不發。
……
「（結果出來了！！）」
隨著一人的驚呼聲。
所有人看向了大屏幕。
廣播也在屆時響起：
「（甘言雨，最終得分——）」
……
「（將會於總決賽結束後揭曉！！）」
隨著主持人話音的落下。
觀眾席數千名觀眾瞬間歡呼起來。
休息室中，數位大提琴手振臂高呼，與朋友擁抱在一起。
場外，更多的古典音樂家，更是激動地仰天咆哮，手舞足蹈起來！
「隱藏評分……說明，貓醬，也超過了98分！」
「成為了繼艾薩克之後，第二個評分超過98分的人！！」
張東在直播間中激動地吶喊。
【還用你解釋？大喊牛逼就完事了！】
【啊哈哈哈，貓醬牛逼啊啊啊！！】
【快快快，我已經忍不住要知道冠軍得主了！！】
【嗚嗚嗚，貓醬不容易啊！！】
隨著評分的出爐。
許多觀眾幾乎可以用「淚灑當場」來形容！
從一開始抱著必死的決心觀賽，比賽途中不斷為甘言雨哀悼。
再到演奏開始，從頭被震撼到尾，結果就連斯蒂文都起立鼓掌。
現在，評分居然也進入隱藏席位！
這前後的預期反差實在是太大了，大家知乎受不了！
「媽的，以後看月光和貓的比賽，真要吃點速效救心丸了！」
張東罵罵咧咧著，臉上的喜悅卻完全出賣了他，「這心臟，根本不夠用啊！」
……
隨著甘言雨的評分，也進入了「隱藏席位」。
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擋在他們的前面。
現在，就只剩下了最後一步……
登上冠軍的寶座！
等最後兩位選手也結束比賽，就會揭曉最終的結果。
現在，林天和甘言雨，可以作為「保底亞軍」，回到休息室了。
……
甘言雨幾乎是跑著走的。
她張開雙手，奔跑在走廊里，連蹦帶跳的，哪裡還有一點剛才舞台上那位大提琴家的樣子。
「你慢點！」
林天在後面追逐著，自己也笑得合不攏嘴。
跑了一會，大概是身體扛不住了，甘言雨扶著膝蓋，喘著大口粗氣。
「吶吶吶，再跑，一會哮喘發作就好玩了。」
林天走過來，在少女的腦袋上敲了一下。
發出哀嚎的甘言雨，正要用手捂住腦袋，便被林天抓著手，拉直了身子。
「穩住，小甘同學！」
林天豎起食指，正經道，「結果還沒出來呢，你還不是冠軍！」
「好嘛……我知道的啦。」
甘言雨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小臉還是控制不住地不斷將嘴角揚起。
這丫頭……
林天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他也能理解甘言雨這麼開心的原因。
她已經好久好久……倒不如說，從來沒有，獲得如此之大的認可。
半決賽上的得分，多少有一點「僥倖」的成分在。現在的成績，確實實打實的，他們自己爭取而來的。
現在，沒有哪怕一秒鐘。
感覺夢想離自己那麼接近過……
林天自己也要爽到爆了！
不僅鋼琴彈爽了！最後的評分也殺爽了！！
何止是甘言雨啊。
林天自己也要飛奔起來了！
媽的，打的就是這群喜歡搞針對的老東西！
……
林天拉著甘言雨的手，繼續邁著輕盈的步伐，向休息室走去。
就在他們即將抵達休息室的時候。
還沒有開門，門卻自己開了。
一道陰暗的身影，從休息室里走了出來，剛好和林天和甘言雨撞了個正著。
是背著大提琴的艾薩克。
艾薩克看到兩人，先是有些驚訝，隨後，臉色一沉。
「恭喜你們。」
「恭喜？」
「我已經輸了。」
「結果不是還沒揭曉嗎？」
「在你們的得分沒有被針對的那一刻，我就已經輸了。」
艾薩克低聲道。
「……」
林天和甘言雨都沒有說話。
「但是……」
說到這裡，艾薩克的臉上，忽然又露出了極其不甘的表情，他瞪著甘言雨，死死咬住了牙齒，「你只不過，是運氣好而已！甘言雨！！
我承認，以前的我，放不下對情感的執念，但你也只是足夠幸運罷了！
那樣的演奏，不可能有人的身體能夠承受得下來！！」
「……你在說什麼？」
林天不明白。
然而，艾薩克卻並沒有理會林天，他的面部抽搐，看向甘言雨的眼睛。
忽然將語氣放平了下來：
「剛才到第十二章的時候，你其實已經快要堅持不下去了，對吧？」
「……」
此話一出，甘言雨沉默了。
一旁的林天有些怔神，他疑惑地看向了甘言雨，似乎是在征問著甘言雨這句話的真實性。
「從第十一章第二小節的時候，你的精神就已經在失控邊緣了，正常人的身體，根本就承受不住高強度輸出如此沉重的情感！」
艾薩克厲聲道。
說到這裡，艾薩克的腦海中，再度浮現起了父親倒在金色大廳時的畫面。
以及，那個男人，插上呼吸機，躺在病床上的瘦弱模樣……
他咬住了嘴唇。
這樣的演奏，沒有人！
沒有人可以堅持下來！
憑什麼？
憑什麼，死去的人，只有他！！
艾薩克幾乎將嘴唇咬出了血，強烈的不甘與嫉妒寫滿了臉上。
「你只是運氣好而已！如果沒有你的這位搭檔，你在這首《安魂曲》十一章的時候，就已經倒下了，根本不可能完成這場演奏！你也根本不可能活著離開這個舞台！！」
艾薩克奮力咆哮道。
聲音，回蕩在走廊中。
久久回蕩……
空氣，安靜了下來。
甘言雨抬起頭，深呼了一口氣，看向了艾薩克的眼睛，微笑道：
「是的，如果沒有林天，我也許，早就死在舞台上了……」
「但，就是因為有他，有他在……所以，我活下來了！因為我愛他，所以我一定會完成這場演奏……因為我愛他，所以，我們一定會戰勝所有困難……拿到這個冠軍！！」
甘言雨輕聲道，「還好，我有他在……」
說完，甘言雨再次拉起了林天的手，兩人對視一眼，相視而笑，邁著愉悅的步伐，走進了休息室中。
只留下……
艾薩克，孤零零地站在走廊上。
目光獃滯，一動不動，似乎沒有了一絲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