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言雨的坦然，出乎了林天的預料。
本以為甘言雨應該會更難過一點的……
林天轉過頭，再次看向了籠子里的小兔。
不過……不坦然的話，還能怎麼樣呢？
從收養它的那一天起，就已經預料到了今天的結局。
因為早就已經有了隨時會死的準備，所以真的到來的時候，也不會有太多的波瀾吧。
只是有些可惜。
畢竟，半個月時間的相處，要說林天完全沒感情，也是不可能的。
林天真的有想像過，以後兔哥能成為兔子中的音樂家呢。
直到前一天晚上，兔哥還在琢磨林天那播放音樂的筆記本電腦。
「那它……怎麼辦？」
林天問。
甘言雨養的寵物，林天當然要問她的意見。
「葬了吧。」
……
……
在總決賽開賽前的最後一天，林天和甘言雨出關了。
維也納嚴禁隨意掩埋寵物屍體，林天發信息給賀智宸，讓他聯繫了維也納的一家專門給寵物火化的火葬場。
林天和甘言雨親自到了現場，見證了陪伴他們半個月的兔哥完整地進去，只剩一盒粉末地出來。
價格有點貴。
但燒得是真快啊。
那火燒的賊猛，效率沒的說，林天打算，等自己哪天死了，他也要走火化路線，感覺會很帥。
等安葬完兔哥之後，林天和甘言雨在維也納的市區，跟賀智宸和高振陽老師吃了一頓，作為賽前最後的犒勞。
……
晚上，回公寓之前。
「好好休息！」
在公寓樓下，賀智宸認真地囑咐兩人，「好的睡眠，對演奏狀態的影響可以達到30%……」
「好好好。」
林天打斷了賀智宸，「不用你說，我們也知道。」
「這不是怕你們緊張嘛，林天老師，甘言雨老師。」
賀智宸正色，「明天一早，七點鐘，我就開車在樓下等你們。」
「今晚、今晚一定要睡夠八個小時哦！」賀智宸特地強調。
「嗯。」
林天看了一眼時間，吃完晚飯回來，現在也不過八點鐘。
八個小時，隨便都能睡夠了。
「那我走了。」
「明天見！」
……
坐電梯回到樓上，站在各自的公寓房間前。
林天轉過身，對甘言雨說道：
「最後一天晚上，就不練習了，好好休息。」
「嗯。」
甘言雨輕聲道，「你也是。」
話音落下。
走廊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明明已經做了最後的道別，可林天和甘言雨，誰也沒有先開門的意思。
「怎麼了？」
林天問。
「啊……哦，沒事。」
甘言雨臉上閃過一絲慌張，她低下頭，很快掏出了粉紅色的錢包，翻找公寓的房卡。
走廊很安靜，能聽得到甘言雨錢包上月光和貓限量版CD模型金屬吊墜的聲音。
「害怕嗎？」
冷不丁的，林天開口問道。
「嗯？」
「害怕明天的結果。」
林天看向地面，「害怕我們不能拿到冠軍，害怕我們再也沒有未來。」
「……」
甘言雨怔了怔，隨後，溫柔地笑了，「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好嘛……」
「可既然已經到這裡了，再說這個也沒有意義了。」
甘言雨說著，拿到房卡的手，已經下意識地在門鎖上「嘀」了一下。
房門打開了。
甘言雨半隻身子走入房間內，隨後，有些戀戀不捨地看向了林天。
她的半張臉縮在門後，有些忐忑而又糾結的表情，甘言雨的心中，還有什麼話，想要對林天說。
可已經打開的房間門，卻推著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里。
就像明天的比賽一樣，無論他們准沒準備好，也都會被推著，朝著最後那一場演奏而去……
「晚安。」甘言雨柔聲道，將手帶上了門。
「晚安。」
……
晚上10點。
林天洗完澡，上了床。
這還是到維也納以來，林天睡得最早的一次。
他將手機調好鬧鐘，最後看了一眼手機上與賀智宸約定好明天事宜的聊天記錄。
隨後，深呼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
兩個小時後。
林天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果不其然……
該死的他媽的失眠了。
林天心裡暗罵一聲。
剛才的兩個小時時間裡，他的大腦，從生命的起源、宇宙的誕生，一直到「好想打個膠」……
從哲思，到人類最原始的慾望，林天把所有的一切都思考了個遍。
但就是睡不著。
……
此時，時間已經越過了「0點」的大關。
林天心中吐槽，說什麼必須睡夠八個小時……現在，就已經不夠時間了。
不過，也沒辦法。
本來調生物鐘就是很痛苦的事情，這段時間每天都是凌晨一點睡覺，突然從10點開始睡，睡不著也是很正常的。
再加上……明天是那麼重要的比賽……
可惡啊。
林天一拳砸在枕頭上面。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滿腦子，都是比賽的事情。
他心裡根本還沒底，自己跟甘言雨演奏的《安魂曲》到底到合格線了沒有。
直到最後，他們似乎還是沒有找到那個最完美的情緒點。
或許……最開始的時候，就應該選擇貝多芬的……
哪怕他希望甘言雨做出改變，也不應是在科爾杯的總決賽現場。
……
林天的左右腦就這麼互搏著，思緒越來越亂。
他拿起手機，在黑暗之中亮了屏：
00:43。
不行，真得睡了！
林天可不想拖著個半死不活的身體，參加明天的比賽，哪怕他是伴奏。
林天把手機一扔，緊緊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嘗試將所有念頭匯聚到眼睛上，選擇了一個自認為100%適合睡覺的姿勢，並強制手和腳關上機。
……
兩個小時後。
林天從床底翻到了手機，打開屏幕。
2：27。
「草。」
林天徹底認命了，他望著天花板，苦笑著喃喃道，「起碼甘老師應該是有好好休息……」
「叮咚——」
林天話音未落，手機的提示音忽然想起。
「不是吧……」
林天心中暗叫不妙，他拿起手機，臉頓時一黑。
最地獄的畫面終究還是到來了。
只見手機屏幕上，赫然出現了一條消息提示：
【甘言雨：睡了嗎？】
敢情你也沒睡著啊！
林天回覆信息：【沒有】。
回覆過後，手機忽然停滯了一會，那邊也沒有回覆。
又過了一分鐘。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這丫頭瘋了吧！
林天強忍住吐槽欲，從床上爬起來。
打開門，林天張口正要一頓輸出，可在看到甘言雨的一瞬間，卻又愣住了。
面前，披著長發的少女，腳踩著一雙拖鞋。一身輕薄絲滑的睡裙裹在身上，膚色在其中若隱若現。
凌亂的屢屢髮絲的遮掩下，那雙平日里冰冷的眸子，此刻因為過度熬夜而微微有些乾澀，眼眸在碰上林天視線的瞬間微微垂下，看起來楚楚可憐的模樣。
完全就是出門忘帶鑰匙的鄰家妹妹形象。
「林天……」
「你不睡覺，跑我這來幹嘛？」
顯然，即便是如此可愛的甘言雨，也不能讓現在的林天有所動搖。
「睡不著嘛，找你聊會。」
就像是裝可憐大作戰失敗了一樣，甘言雨忽然露出了一個俏皮的笑容，朝著林天眨巴一下眼睛，「你不也沒睡嘛。」
「那能一樣嗎？我是失眠了。」
林天正色道，「距離天亮只有四個小時了，沒剩多少時間睡覺了，明天還要比賽呢。」
「我也是失眠了……」
甘言雨背起小手，微微噘起了小嘴，在走廊徘徊著。
睡不著這種事……也沒有辦法。
「其實，我睡不著的時候，有時候，會嘗試數星星。」
「數星星？」林天疑惑。
「嗯。」
甘言雨用力點了一下頭，隨後將腦袋探進來，「你這裡有能看到星星的地方嗎？」
「有倒是有……」林天突然想起來，自己這個公寓房間其實是有個半開放的陽台的。
聽到這句話，甘言雨立刻走進了裡屋。
林天跟著甘言雨，來到了鋼琴旁邊的帘子前，掀開帘子，然後將玻璃門打開。
所以，最後還是讓甘言雨進來了。
林天心中無奈，可在他跟著甘言雨的腳步，走出玻璃門後。
眼前的一幕景觀，卻讓他又怔了怔。
面前，廣闊而繁華的都市街道，零星閃著些燈光，從這裡俯瞰出去，似乎整個維也納都收入眼中，彷彿置身在了一個特別的世界裡。
抬起頭，晴朗的夜空中，一顆一顆的星星點點，在夜空中發散著微弱卻又摧殘的光，夢幻不已，恍惚之間，似乎看到了記憶之中童年裡才能看到的鄉下夜空，青蛙聲昆蟲聲在耳邊隱隱作響。
原來維也納的晚上是能看到星星的啊……
林天如此感嘆，「怎麼在這裡住了這麼長時間，才發現這兒的風景這麼好呢……不愧是31樓啊。」
「因為，我們一直都在專註訓練哇。」
甘言雨說著，直接在陽台上坐了下來，隨後，轉過頭，朝著林天揮了揮手。
林天先是無奈地笑了笑，他知道，自己沒辦法管甘言雨了，於是，便也在甘言雨的身旁坐下。
「一顆星星……兩顆星星……」
甘言雨抬起手，朝著夜空中的閃光點一個個地數了起來。
在林天坐下之後，在發現自己和林天的之間還有兩個拳頭的距離，少女不滿地噘起了小嘴，隨後主動挪動了屁股，朝著林天的方向挪動了一步，貼在了他的身上。
隨後，甘言雨將腦袋，輕輕放在了林天的肩膀上。林天心中「咯噔」了一下，但沒有做聲。
「一顆星星……兩顆星星……」
甘言雨從頭開始算起，又一次數了起來。
夜晚很安靜，耳邊只有甘言雨的數數聲。
晚風迎面吹來，透過陽台護欄的間隙，吹在了林天和甘言雨的臉上，涼颼颼的，帶起少女的鬢髮，也一併打在了林天的臉上……痒痒的。
林天忽然有一種很恍惚的感覺。
真奇怪啊。
再過幾個小時，就是科爾杯的總決賽。
而此刻，在凌晨三點。
自己，竟然和甘言雨坐在這31樓的陽台上，對著天空數星星……
這樣的夜晚，以後應該都不會再有了吧。
林天扶著額頭，只覺得荒誕又無厘頭。
他看著身邊的甘言雨，心中，再次浮現起了那一絲不安。
即便現在，他可以跟甘言雨，在這裡肩並肩地看星星。
可是，明天之後，他和甘言雨，真的，能獲得他們想要的結果嗎？
如果失敗了，他們的關係，未來將會走向何處……
「七個星星……八個星星……」
忽然，數到一半的甘言雨，微微瞪大了眼睛，轉過頭，看向了林天。
「林天，我想起來一件事。」
「無論是什麼事情，你現在都應該睡覺啦！」
林天沒好氣道，「不是說數星星能睡著嗎？怎麼越數還越精神，現在都能尋思上事情了？」
「不，這件事真的很重要！」
「什麼事？」
甘言雨看著林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發現，林天，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喜歡我！」
「……」
林天先是一愣，隨後下意識地開口，「一開始不是我先表白……」
話說到一半，林天戛然而止。
他呆住了。
甘言雨像是偵破真相的小偵探一般，嚴肅地看著林天，點點頭，「那一次，你可沒說呢。」
……
是的。
那一次，林天其實根本沒表白。
當時的情況，是林天打算表白，但他還沒開口，就以為自己已經被甘言雨拒絕了。
隨後，是甘言雨主動找上門，反過來，對林天主動傾訴了愛意。
甚至，做出了求婚！
——「我喜歡你！」這句話，在那個時候，甘言雨對林天說了好多好多遍。
全是甘言雨乾的！！
……
之後的日子裡。
甘言雨也時常會對林天直白地表述過這句話。
但是林天，從來沒有真正對甘言雨，說過「我喜歡你」這幾個字！
想到這裡，林天忽然如鯁在喉。
壞了！
真讓甘言雨說中了！
他們倆一路走過來這麼久，自己居然真的，一次都沒說過！！
「這個……很重要嗎？」
「很重要！」
甘言雨嚴肅臉，「一直以來我都是靠著林老師的愛意才走到今天的，如果現在感受不到你的愛意的話，我是沒有自信打敗明天的對手的！」
「……」
「可我雖然沒有說過，但我用音樂表白過好幾次了，這應該也算吧？」
林天有些臉紅了，試圖為自己找補。一個大男人總是讓女生開口確實有點丟人了。
可現在這個場景，這個時候。
讓林天對甘言雨補上一句「喜歡」，有點太刻意了。
林天也不希望，自己從來沒有說過，可說出來，卻是在如此刻意、不帶有感情的情況下說的。
「好嘛……音樂的話，當然也算啦……」
甘言雨小聲蛐蛐，「你就是欺負我不會作曲。」
「哈哈，那我們就當是扯平了。」林天小人得逞。
甘言雨親口對林天表白過，而林天用自己寫的曲子將愛意送回去。
所以現在是一比一平局。
「……」
「等我們結婚之後，這樣的機會有很多的啦。」
「你說需要愛意才能打敗對手，這麼說得好像我平時對你很冷淡似的。」
「那也那沒辦法，誰讓我們不是在去比賽的路上，就是在比賽呢。」
「等這一切結束，我們有很多時間……」
林天望著天空，不斷地自顧自說著話。
不經意間地一轉頭，卻發現，此刻的甘言雨，已經靠在了自己的肩頭上，閉上了眼睛。
少女低著頭，發出頗有節奏，一上一下的呼吸聲，溫潤的鼻息不斷呼在林天的脖子上。
「這笨蛋丫頭……」
林天輕聲呢喃，「我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喜歡你。」
接著，林天在甘言雨額頭上親了一口，「明天，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