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棄賽？」
解說員楓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竹葉，在看到同樣震驚的臉色後，才確信自己沒有聽錯。
整整獃滯了好幾秒的工夫，楓葉才反應過來，用麥克風解說道，「甘……甘言雨選手……選擇了棄賽！」
此刻，全場觀眾一片嘩然。
不少觀眾直接站起了身，完全無法理解：「開什麼玩笑？！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為什麼要在這裡放棄啊？！」
「不是，我還等著聽你們演奏的《愛的禮讚》呢！」
「搞什麼啊？！」
……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辦公室里，聽到這句話的姚瀚更是已經控制不住地在落地窗上一連踹了好幾腳，「瘋了嗎？為什麼要放棄？為什麼要在這裡放棄啊？！」
姚瀚一拳砸在牆面上，吼叫道，「他們明明有機會拿到冠軍的，明明那麼有機會！！」
「林天老師都傷成這樣了，就算能演奏，也肯定沒辦法發揮正常水平吧？」賀書墨說道。
「不，你根本不懂他們！」
姚瀚咬牙道，「林天的這個狀態……明明可以把他們的潛力完全激發出來，以前又不是沒有過！這個狀態下的他們……一定可以演奏出奇蹟一樣的舞台！！這麼簡單的道理，甘言雨老師怎麼不知道呢？！」
此刻，姚瀚幾乎快把後槽牙咬碎了，看向舞台的目光幾乎快要噴火。
他無法理解！
絕對絕對無法理解！因為這種事情就放棄了總決賽……
這已經不是人了！
她已經不配稱之為天朝最純粹的古典音樂家了！甘言雨現在愚蠢至極的決定，根本配不上他們所擁有的榮光……
「有沒有可能，其實他們知道呢。」
賀書墨說道。
正在怒火中的姚瀚投去疑惑的視線。
「她知道，但她還是這麼做了。」
賀書墨看向了舞台，眼神中皆是感慨，「是因為……對她來說，現在，有比冠軍還要重要的事情吧。」
……
……
舞台上。
聽到甘言雨的這話，林天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甘言雨。
不行……
出於本能，林天口中喃喃起來。
瘋了。
甘言雨絕對是瘋了！
「等……等一下……」
林天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驚恐地朝著甘言雨走去，「不行啊，甘老師……不能在這裡放棄啊……！！！」
「這是你的夢想……這是你追求了那麼多年的事情……」
「不可以啊……」
林天視線中的甘言雨越來越模糊。
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走到了這裡。
那個抑鬱症，自殺傾向，重度哮喘，就連登上舞台都是一種奢侈的大提琴少女……
用盡了一切努力……好不容易，走到了現在……
怎麼可以！
怎麼能在這裡結束！？
完全不能接受，絕對不能接受……那是屬於他們的夢想……
……
林天想要衝上前阻止甘言雨。
然而，他的腦袋，卻是越來越沉重。
意識，也逐漸變得恍惚……
「言雨……」
林天的眼皮太重了，他來到甘言雨面前，只能硬撐著模糊的視線，努力看清甘言雨。
面前的少女，眼淚，早已經沾濕了那華麗的禮服，哭花了好不容易畫好的精緻妝容。
「對不起。」
甘言雨手捧少年的臉蛋，咬著嘴唇，輕聲呢喃，「對不起……」
「我……沒有辦法完成演奏。」
林天的瞳孔顫抖了。
「好好休息吧……」甘言雨輕聲溫柔道。
終於，那沉重的眼皮，還是閉上了。
「撲通！」
林天，倒在了舞台上。
……
「救護車……救護車！！」
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衝上了舞台，將林天團團圍住。
現場，無數記者無視管理人員的警告，前赴後繼地站起身，瘋狂摁下相機的開門。
整個場館內，很快陷入了一片嘈雜和混亂。
……
此時此刻，位於舞台下觀眾席，高振陽看著眼前的一幕。
表情錯愕，沉默半晌，卻又露出了不知道是苦，還是笑的神色。
「林天老師……最後一塊拼圖，終於還是填上了啊。」
……
位於後台的11號選手娜娜莉，怔怔地看著舞台現場所發生的一切。
「甘言雨……退賽了？」
為什麼退賽？
為什麼要在這裡退賽？
娜娜莉完全呆愣在原地，她看著大屏幕上發生的一切，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這一切的發生，宛若夢幻一般，讓娜娜莉已經停滯了思考。
——如果甘言雨退賽了的話。
那麼，我繼續拉大提琴的意義是……
我……真的還有必要繼續這場比賽嗎？
娜娜莉不知道。
她捂著腦袋，臉上突然露出了無比痛苦的表情。
「喂……告訴我啊！甘言雨！！」
娜娜莉用力敲打著屏幕，眼睛死死地盯著舞台上致禮的甘言雨。
「那種看開一切的眼神算什麼啊？！」
「你是那樣的人嗎？！對你來說，龍琴杯到底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嗎？！」
「混蛋！！為什麼，為什麼！！！」
娜娜莉喊著喊著，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那個自始至終，總是以高大形象出現在舞台上的甘言雨。
那個一直以來，讓娜娜莉仰望和崇拜的大提琴家，那位最純粹的，任何信念都無法將其擊垮的少女……
娜娜莉心目中宛若太陽一般的存在……
如今，卻在這個最關鍵的節點，轟然倒塌。
……
眼見著，大屏幕上，甘言雨在工作人員的護送下離開了會場。
評委席上，有的人露出了惋惜的神色，有的人無比悲憤，有的人鬆了一口氣……
更多的觀眾，在看到林天倒下後，則是唏噓與惋惜的表情。
「砰——」
休息室的門被打開。
一個工作人員火急火燎地走了進來。
「抱歉，娜娜莉老師……由於10號甘言雨選手的棄賽，需要您現在就上場……」
娜娜莉低著頭，手中，緊緊捏著大提琴把。
上場？
現在？
為誰而演奏？
自己的音樂，接下來該如何傳達？
如果甘言雨放棄了這場龍琴杯，自己的大提琴……到底應該為了什麼而演奏啊！？
還有誰……能聽到自己的琴聲……
「娜娜莉老師？」
似乎是注意到了娜娜莉氣場的不對，工作人員皺起了眉頭，小心詢問道。
她總覺得，這一幕格外眼熟，好像在半個小時前見過，不自覺的，就讓她心裡本能感到一陣恐懼。
那是一種——一下子失去了傳達的意義的眼神。
對於音樂家來說，無比致命。
「……」
娜娜莉抬起頭，看了一眼已經被打掃乾淨的舞台。
腦海中，不經意，回放起了曾經甘言雨站在舞台上拉動琴弓的樣子。
想起了，甘言雨描繪古典音樂時，充滿了憧憬的模樣。
「……」
這個混蛋……
這個時候，娜娜莉再度咬住了牙齒。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甘言雨會就此放棄！
娜娜莉站起身。
等著吧，甘言雨。
你想逃？逃離維亞納和科爾杯？
不可能！
少女站起身，拿起了大提琴。
她咬住了牙齒，一揚金髮，朝著舞台走去。
……
……
「滴——」
「滴——」
心電圖的聲音。
林天聞到了一股很濃重的消毒水的味道，這味道讓他感覺有些窒息。
他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醫院的天花板。
自己，躺在了一張白色的病床上。
「醒了？」
注意到林天的動靜，依靠在牆上的賀智宸站直了身子。
「……」
林天沒有說話，隨後，他感覺到自己的右手，似乎正在被什麼東西緊緊抓住。
林天轉過頭，朝右邊望去——
甘言雨坐在病床邊，整個人幾乎是癱軟著趴在了床的邊邊上。
一雙白皙的手，緊緊握著林天的手掌。
「甘……甘老師？」
林天有些發怔，輕輕呼喚道。
聽到這一聲呼喚，趴在床邊的甘言雨，立刻抬起了頭。
「林天？！」
甘言雨一下子露出了緊張又驚喜的表情，連忙詢問道，「感覺怎麼樣？」
「頭還疼嗎？！」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的啊？！」
「……」
甘言雨一邊說著，一邊瞪大眼睛，連忙用手在林天的身上不斷摸索著，似乎想要檢查個遍。
「還……還好，除了腦袋還有點暈，沒什麼特別不舒服的了。」
林天被這一連串的詢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各個部分都已經纏滿了繃帶，而且上了一種很刺鼻的藥水。
「因為擔心你，甘言雨老師已經在病床上趴了六個小時了。」賀智宸說。
六個小時……
原來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嗎？
林天有些恍惚。
就在這個時候，賀智宸走上前。
「林天老師，這麼久你一定餓了，我去給你們買點吃的吧。」
「你們先聊，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賀智宸轉過身。
不知為何，賀智宸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極其悲哀的神色。
隨後，他離開了病房，走的時候，還帶上了門。
「……」
林天捂著隱隱還有些作痛的腦袋，詢問道：
「我這是怎麼了？」
「你在舞台上昏倒了，現場叫救護車給你送過來了。」
甘言雨抿著嘴唇，幾乎是心碎般地望著林天，「還好，沒有傷到內臟，就是有點輕微腦震蕩……休養幾天就好了……」
「哦……哦。」
林天點點頭。
舞台……對，舞台……
無數回憶在腦海中閃過。
林天看向甘言雨。
這才發現，甘言雨根本沒有來得及收拾自己，她的頭髮亂糟糟的，禮裙沾滿了血漬，應該是從自己身上沾到的，臉上看起來憔悴了不少，甚至仍然是那副哭花的妝容，都沒來得及卸掉。
這對一向非常在意自己打扮的甘言雨來說，這絕對是不能容忍的。
但，甘言雨似乎完全沒有心思在意這樣的事情，她臉色慘白，再次緊緊握住了林天的手，像是想到了什麼，有些愧疚地低下了頭。
「所以……比賽，已經結束了？」
沒忍住的，林天輕聲詢問道。
這其實是一句廢話。
都過去了六個小時了，怎麼可能還沒結束。
只不過，本能的，林天醒來後最為在意的，還是這件事。
「嗯……」
甘言雨點點頭，「結束了。」
所有的一切。
也包括……他們的夢想。
……
……
林天微微瞪大了眼睛，隨後，卻又有些釋然地垂下了眼睛。
「誰拿到了冠軍？」
「娜娜莉。」
「居然是她嗎……」
林天苦笑著喃喃。
真是出息了啊。
這個一直以來都只會當甘言雨跟屁蟲的小鬼，居然能拿到龍琴杯的冠軍。
20歲出頭的年紀，卻拿到了天朝的冠軍……娜娜莉這回，算是徹底登頂王座了吧。
……
「為什麼……？」
林天問道。
他還是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甘言雨的選擇。
為什麼……偏偏是在這種時候……
在最關鍵的這場舞台。
「為什麼啊！」
林天提高了音量，鼻頭一酸。
他不能理解啊！
林天還是不能接受。
近在咫尺的夢想。
這個冠軍……本來應該是屬於他們的。
「我不是，跟你說了……讓你相信我嗎？」
林天悲哀地說道，「為什麼不相信我？」
「你是覺得，重傷狀態下的我，沒有辦法完成伴奏嗎？」
「你是覺得我不行了嗎？我會給你拖後腿嗎？」
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在這種時候……甘言雨不信任他了！
明明兩個人，只要把音樂奏響……他們就一定能拿到冠軍，一定可以去科爾杯！！
「不……不是的！！」
聽到林天的責問，甘言雨慌張地咬住嘴唇，「不是那樣的！」
「我……我只是……」
「希望你能好好的……」
甘言雨低聲道。
「哈？？」
林天驚恐地捂著額頭。
瘋了！
甘言雨一定是瘋了！
這樣的話，居然能從她的嘴裡說出來！
他不明白，今天甘言雨早餐吃的是什麼，腦子裡裝了什麼東西？
這種事情……在龍琴杯麵前，算得了什麼啊？！
「對不起……林天，我也許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
甘言雨低聲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原以為，我可以做到的，做到像你喜歡的那個『甘言雨』一樣，從一而終，將比賽堅持到底，……」
「但我看到你的那一瞬間……我就知道了。」
「我成為不了那樣的人……那個玩偶才是我……」
……
「夠了！」
林天震聲道。
他聽不懂，聽不懂啊！
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做……沒辦法從一而終？
「我不明白……這些事情到底有什麼重要的？它難道還能比我們的夢想更重要嗎？」
「別說了……別說了……」
甘言雨低聲哀求。
「我真的不理解啊！這一切都算得了什麼啊？！如果只是一次受傷就結束了，我們之前所做的一切又是什麼……」
「不要說了……求求你……」
「甘言雨，你……」林天咬牙張口。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
甘言雨撲了上來。
一道櫻唇，緊緊貼在了林天的嘴上。
「……」
帶來一抹溫熱的氣息。
霎時間，林天驚訝地看著甘言雨，嘴巴也隨之閉上。
「……」
甘言雨鬆開口，一雙破碎的眸子，看向林天。
「因為……我終於明白了。」
甘言雨輕聲道，「林天，在我的心裡，你比夢想……重要得多。」
林天瞪大了瞳孔。
「對不起……原諒我自私的選擇……原諒我現在才察覺到這件事。」
甘言雨一字一句，無比認真地說道，「我現在，只想跟你在一起……度過從今以後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的視線……我再也不要跟你分開了……林天……」
「……」
「我們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