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愈發變得躁動起來的音樂之中。
這一句大喊，強迫著甘言雨從自己的世界中剝離出來。
她抬起頭，看向了林天的眼睛。
剎那間，少女的嘴角微顫，神色似乎有些疑惑。
但林天，一言不發，只是這樣注視著少女的眼睛。
……
就這樣。
音樂，好似被漸漸安撫了下來，重新歸於平靜。
還沒等林天感到高興。
與之相應的，少女的大提琴，也失去了它的氣勢……
演奏變為了一潭死水。
就此結束。
……
「怎麼會這樣？」
演奏停止，林天捂著腦袋，難以置信地看著甘言雨，「這首曲子……我們沒道理會演奏不好的啊！」
「我……我，不知道。」
甘言雨的表情有些茫然。
她的演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有時候，她也判斷不出來，自己的演奏到底怎麼樣。
但是從林天的表情來看，她知道。
自己……似乎搞砸了。
「可能是不夠熟練吧，畢竟很長時間沒有拉了。」
甘言雨俯下身，湊在林天的身旁，認真地說道，「要不再試一次吧。」
「跟熟練度沒關係。」
林天有些沮喪地說道。
這怎麼可能是熟練度的問題呢。
這首《愛的禮讚》，可是他寫給甘言雨的第一首作品。
甘言雨怎麼可能會不夠熟練呢。
這分明是，心境有問題。
……
「這是『愛情』啊，甘老師。」
林天忍不住說道，「愛情……愛情你懂嗎？」
林天不忍心將自己最直觀的內心想法說出來。
他擔心傷到甘言雨。
在林天的設想中，以他現在跟甘言雨的關係。
連《g小調第五號匈牙利舞曲》，他們都可以從中賦與那麼濃烈的心意。
這首《愛的禮讚》……也應該沒問題啊！
他們肯定可以，用最甜蜜和浪漫的方式，把這首曲子演奏出來才對！
怎麼味道會差這麼多？
剛才那首曲子……意境已經完全變形了。
甘言雨演奏的時候，她眼睛裡所看到的，似乎並不是自己。
所以，林天才會在剛才的時候大喊，讓甘言雨將注意力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但從結果來看。
似乎並沒有效果。
難道說……
「你醒醒啊！甘老師！」
林天雙手捏著甘言雨的肩膀，拚命搖晃，「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
甘言雨被這一番搖晃弄得暈頭轉向。
她一把抓住了林天的手，穩定了下來。
在林天驚訝的目光中，甘言雨略微思索了一會。
「我在想比賽的事情……」
「可能……就像上次那樣，因為一想到這是要在總決賽演奏的，我的腦海裡面就會控制不住地感受到壓力了。」
甘言雨認真地分析著。
「……」
這一幕，又給林天看呆了。
不是，怎麼會有人能這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結果還是在一本正經地犯錯啊。
林天哽住了。
因為這正好契合了甘言雨此前的心態。
她是因為沒有自信將這首曲子演奏好，所以才猶豫不決的。
本身就對演奏這首曲子秉承著懷疑的態度，現在在演奏過程中出現壓力過大，導致注意力沒辦法放在曲子本身上……似乎也變得合理起來了。
可是……
真的，只是因為壓力太大了嗎？
這個問題，難道之前在初賽的時候，解決的還不夠徹底嗎？
不知道為什麼。
林天看著眼前的甘言雨，心中隱隱有某個地方在作祟著。
——他就當，是自己的戀愛腦了。
「小甘同學。」
林天開口道。
當他切換稱呼的時候，就意味著，他要開始切換教練模式了！
「一會演奏的時候……」
林天說，「你就把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
「只需要看我，就可以了！」
這是林天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他還是不好意思，將那樣的話說出口。
怎麼說呢……
在林天的眼中。
愛情，應該是含蓄的，是「一切盡在不言中」的。
而作為音樂家。
林天所希望的，是跟甘言雨在音樂中相互傳達。
這樣，才一直符合他跟甘言雨的至今為止的調性。
所以，像「在音樂中融入對我的愛」……
這麼肉麻的話，林天實在是沒辦法對甘言雨說出口。
正常來說，也不需要說出口吧！
這特么不應該純靠自覺嗎？？
都特么「愛」的禮讚了！
以甘言雨的性格，這應該是她非常擅長做的事情啊。
……
所以，同樣的，林天也始終沒有把那句話說出來。
——演奏成這樣，是不是因為你不夠喜歡我？
這種話，說出來，林天就變成小仙男了。
他不屑於問這種問題。
林天自始至終，都相信。
甘言雨，只是腦袋比較笨。
僅此而已。
所以，「看著我吧。」
林天說。
自己，將會為甘言雨的學習，起到一個很好的例子！
隨即，林天摁下琴鍵。
雙手開始在鋼琴上起舞，優美的音樂重新奏響。
「……」
……
林天談論過很多次，關於自己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古典樂」的。
但唯獨，極少提及，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甘言雨的。
這個其實，很難說。
因為就像心動率系統裡面介紹的。
你會不會對這個人心動，從你們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已經大概率註定了。
按照這個理論，林天第一次見到甘言雨的時候，他的心動率應該是爆表的。
第一聞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帶著汗液和泥土氣息的校服的時候，林天就已經心動過一次了。
而要說喜歡。
還得是那一場萬惡的演奏會。
在那場演奏會裡，為了徹底了解這個精神病少女的內心。
林天第一次如此折磨自己的身體。
親身去感受了她的難過、痛苦、夢想、偏執……
那是他們第一次在音樂當中做到了心意相同。
同時，在那場比賽中，林天也看到了一個更加真實的甘言雨。
她真的很美很美……
不知道是「病友交流」，還是靈魂共鳴。
總之，當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林天第一次在舞台上完成致意的時候。
看著身旁臉頰沾滿汗水與淚水的甘言雨。
林天第一次，心中有了這樣一個疑問——
我是不是其實挺喜歡她的？
人吶，青春期。
一旦在心裡有了這樣的問題，很容易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了。
林天開始每天在心裡期待著與甘言雨的見面。
看她吃飯的樣子覺得很可愛，看她認真拉大提琴的樣子覺得很可愛，看她每一次到自己家裡仍然畏首畏尾把自己當初來乍到的客人一樣的樣子更是可愛到爆了……
青春期的男生。
其實很少會對自己發自內心喜歡的女孩子有澀澀的想法。
但是林天還好，他活過兩世。
所以這個BUFF對他無效。
翻譯一下就是：林天想跟甘言雨在吃飯的時候做，想在甘言雨認真拉大提琴的時候做，想在她每次一來到自己家裡畏首畏尾的時候把她摁在牆上狠狠地做……
這是很正常的，林天從來不覺得有這種想法是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反正他又不想跟別人做。
這難道還不純愛啊？
純do愛。
林天想了想。
他簡直都要被自己這驚天動地的喜歡給感動到了。
這就是林天的愛意！
不管形式是怎樣的，但林天可以肯定，他的這份心意，絕對是足夠濃稠的。
——能傳達到嗎？
……
林天飛快彈奏鋼琴。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甘言雨，露出微笑。
好好看，好好學，甘老師！
這向琴聲中注入如此飽滿情緒的一招，是從你這裡學的。
現在，也請你認真學習！
……
林天用力敲下鋼琴。
剎那間，甘言雨看著林天。
臉色，忽然紅了起來。
啊嘞……
甘言雨不明白。
為什麼自己……恍惚間，心跳加速得這麼快。
林天的鋼琴，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好像，更加溫柔、更加浪漫……讓人感到更加安心。
甘言雨的瞳孔微微瞪大。
這樣的林天……
好帥。
雖然他以前就很帥就是了……
倒不如說，「帥」這個概念。
甘言雨就是從林天這裡認識到的啊。
少女咽了一口口水。
深吸一口氣。
少女的目光，從一開始的茫然，到猶豫，最後變得堅定。
……
她終於舉起了琴弓。
看到這一幕的林天，很快輕輕上揚嘴角。
轉而將音樂，注入更加歡快的情緒。
大提琴響起。
兩人的合奏，開始了！
甘言雨閉著眼睛，拉動琴弓。
她的大提琴很輕很輕，卻帶著很重很重的音色。
溫婉頓挫，連綿起伏，宛若池塘中綻放的蓮花……
音樂就這樣以無比優雅的姿態傾瀉而下。
成功了！
林天心中一喜。
甘言雨的大提琴，成功變得輕鬆了起來。
褪去了先前那讓人覺得喘不過氣的壓力……
果然，自己的思路是沒有錯的。
甘言雨只是需要一個引導。
只要自己往剛請裡面傳達好自己的心意。
甘言雨，也一定能夠get到！
……
此刻，甘言雨的嘴角，於演奏之中緩緩抬起。
不由自主的，少女的腳尖，也跟著輕輕踮起。
——她在享受這首曲子。
她不用再一直看著林天，也能輕鬆融入其中。
她笑得很甜。
林天很久沒有在甘言雨的臉上看到如此舒適的神色了。
上一次在演奏中笑得這麼開心。
已經要追溯到《一步之遙》了。
就是這樣哇。
我們的感情，就應該是這樣讓人想起來都會忍不住笑起來的程度……才對的哇！
林天如此想著。
甚至於，甘言雨的大提琴，現在的歡快程度，都要超過了他。
導致林天不得不逼自己用更加飽滿的情緒，融入到演奏中，跟上甘言雨的節奏……
可是。
漸漸地。
林天逐漸發現了不對勁。
……
當音樂來到了高潮的時候。
甘言雨的情緒，發生了第三次的變化。
它從一開始的「淡淡的甜意」，到「光是想起來就高興得歡快起來」，最後……林天在甘言雨的大提琴中，聽到了「激動和熱烈」的情感。
不對，味道變了！
這不是他們的愛情。
他們的愛情，從來就不是「激動和熱烈」的。
他們的愛情，自始至終，都是細水長流，如小橋流水一般靜謐而美好的。
這說明……
甘言雨此時的心境，又被影響了。
不過，考慮到兩人現在這樣的演奏也還不錯。
林天便沒有開口打斷。
一直到他們再次將整首曲子都演奏完畢。
林天將腦袋一歪，趴在了鋼琴上。
「怎麼了哇……？！」
見此情景，甘言雨急忙湊過來，看著林天的眼睛，「我又拉錯了嗎？」
「不是拉沒拉錯的問題！」
林天有些懊惱。
差一點，就差一點！
明明，甘言雨前半部分的演奏，在自己的引導下，真的就快成功了。
可到了後半部分，不知道甘言雨又神遊到什麼地方了。
只要衝上去，就大成了，可甘言雨這口氣，始終沒上去。
就差了那麼一點點感覺！
「你剛才最後的時候，是不是想其他事情去了？」
林天抬起頭，問道。
「我……」
甘言雨認真地回憶了一下。
「是……是有一點。」
甘言雨小聲道，「因為想到我們就快實現夢想了……所以，有點忘乎所以了。」
「原來如此。」
這麼看來，剛才的甘言雨，應該也是有在認真回憶跟自己的感情。
但是不由自主的，就聯想到了總決賽的事情。
這是不可避免的啊。
畢竟，在兩個人的世界裡面，感情從來都是跟夢想是分不開的。
……
林天認真思考了一會。
總結這兩次演奏。
他終於想明白了。
甘言雨從來就不是因為總決賽壓力大，所以才在演奏中變形的！
而是因為內心的「激動」——因為即將到來的總決賽，和近在咫尺的夢想。
區別在於，後者是非常積極的心態。
但問題在於，《愛的禮讚》這首曲子，可是很深沉的。
必須是深沉的，不夾雜一點雜質的「愛意」……
甘言雨如果總是因為總決賽的事情影響到情緒的話，他們的《愛的禮讚》就會永遠差了一點「感覺」。
……
那為什麼，甘言雨會出現這種情況呢？
為什麼林天就不會被影響？
雖然很不想承認。
但林天覺得……
甘言雨，其實並不太會傳達「愛意」。
……
是的，甘言雨從來就不擅長。
之前的那首《匈牙利舞曲》，甘言雨正因為不懂「愛情」是什麼，所以才將所有認為的「酸甜苦辣咸」的情緒，全部匯入其中，來了一個超級大亂燉，完美詮釋了愛一個人的所有感覺。
但是，林天認為。
那一次的甘言雨，多少是有些爆種的嫌疑。
而且，她也僅僅只是做到了詮釋。
她並不擅長，如何「示愛」。
明白「愛」，和傳達「愛」。
是有區別的。
她明顯，就不如剛才彈奏鋼琴的林天擅長。
就在這個時候，林天想起了那個看起來好像沒什麼作用，但卻很貼切的數據。
【心動率：12%】
從平時跟甘言雨的日常相處就可以看出來。
她真的很少主動表達，更多的時候像個人機。
感知太低了啊。
以往，林天和甘言雨，在面對一首不知道該如何找到感覺的音樂的時候。
會很快去體驗和實踐，通過經歷類似的情緒，來找到這首曲子的感覺……
萬萬沒想到，在今年的這最後一場比賽中。
擺在林天自己和甘言雨面前的，這道終極問題，竟然是，此前他們或許從來沒有好好研究過的命題——愛情。
「小甘同學。」
林天深吸一口氣，頓了頓，說道，「要來做點什麼……親熱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