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書墨看著姚瀚，扶了扶眼鏡框，雖然表情上仍然是風平浪靜的模樣，但心裡……還有點小樂。
急了。
賀書墨還真沒見過姚瀚這麼著急的樣子。
這分明就是被今天的合奏給刺|激到了。
不過，也可以理解。
畢竟，任誰都沒有想到，毛偉昂和白俊澤，在短短的這一周多的時間裡，演奏風格竟然能發生這麼大的變化。
兩人此前最大的短板。
居然，都在這場合奏中被補齊了。
之前姚瀚所有的布局……到現在都變成了笑話。
現在，要是還能保持情緒那才是奇怪了。
……
聖母嗎？
想了想。
賀書墨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個詞來形容月光和貓。
的確，仔細想想。
林天和甘言雨老師，真的是很神奇的兩位琴手呢。
一張可以賣爆全世界的《命運交響曲》，他們拿來做了慈善。
明明目標是為了參加科爾杯，卻始終不願意更換曲目。
被如此針對仍然堅持古典音樂。
他們，好像是真的什麼都不圖。
就只是為了在舞台上演奏。
奇怪嗎？
也不奇怪。
他們兩個人，至今為止，一直以來都是這麼純粹。
賀書墨不動聲色地點了一支煙。
「說實話。」
賀書墨吐了一口煙圈，說道，「我好像喜歡上他們倆了。」
姚瀚轉過頭，看著他。
「……」
這一次的合奏。
正如姚瀚所說，的確。
他們兩個人，似乎真的親手造了兩個怪物出來……
首先，半決賽打完，答應跟自己的對手合作公演，就已經很離譜了。
結果，還順帶著幫他們成長了。
哪有幫自己對手突破心魔的？
賀書墨真的是要笑出來了。
真是真誠又善良的兩個人。
你說他們是明知道會這樣還是去做了嗎？
不太像，更像是，兩個人從來就沒有去想過這件事。
並不是大意了。
而是從來就不在乎。
對他們來說，也許根本就沒有把兩人當成對手呢？
……
「這就是音樂界魅魔啊。」
賀書墨感嘆。
只可惜，他與兩人不是一個輩分的。
如果，自己跟月光和貓多接觸一些的話，想必也會被他們徹底征服的吧？
說起來，幫月光和貓的對手找問題之類的事情……
月光和貓本人，可能是第一次干。
但姚瀚，卻是一直在這麼做著。
這又何嘗不是，同樣被月光和貓這對魅魔深深捕獲的人呢？
「……」
姚瀚看著賀書墨。
就在這個時候，他抬起頭，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知道了。」
姚瀚低下頭，認真地思索著，隨後，抬起頭，興奮地說道，「林天和甘言雨老師這麼做，就是為了在總決賽上，激發出自己的潛力……他們根本就不在乎對手的這一點提升。」
「哈？」
賀書墨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沒病吧？」
賀書墨現在已經開始懷疑姚瀚精神出現問題了。
「就算他們本意沒有這麼想的，但事實已經形成了！他們總決賽，將要面對的，就是這樣的對手！」
姚瀚張開手，激動道。
「對……這樣最好……林天老師，幹得好啊！」
姚瀚喃喃著。
此刻，他的腦海中，浮現過一場又一場的比賽。
以往的演奏中，哪一次，林天和甘言雨，不是需要一個極其強大的對手……最後才能創造出奇蹟的……？
這一次，他們在總決賽上，需要面對的。
將是脫變完成，目前登頂積分榜的娜娜莉。
以及，剛剛在他們的帶領下，突破了心魔的毛偉昂和白俊澤。
「等著吧……」
姚瀚說道，「這樣的環境下。」
「他們……他們一定能在總決賽上完成……最棒的演奏！！」
……
……
周三。
彗星娛樂，毛偉昂的獨立辦公室內。
林天和甘言雨，親自簽下了與毛偉昂關於《趙子龍》的版權協定。
合同中，雙方明確規定了，這首曲子的收入將會全部用於公益。
而署名權，將會是四個人一起。
「可惜了。」
簽過協議後，毛偉昂看著合同，笑著說道，「本來以為，跟林天老師合作的這首曲子，有機會被收錄進您的新專輯裡面的。」
「你說的是《月光和貓的作品集5》？」
「嗯。」
「你想進這個專輯？」林天樂了。
「想進。」
毛偉昂意外的很認真。
「這首曲子，是我們四個人合奏出來的，對我來說，算是非常有紀念意義的一張專輯吧。」
林天看著毛偉昂，同樣也非常認真地對他進行了解釋，「它可能不是最好的，但在我心裡的地位，是特殊的。所以，不需要把它放到作品集里。」
「嗯！」
毛偉昂點點頭，表示理解。
其實，林天還有另一個理由沒有明著說。
因為，《月光和貓的作品集》這個系列，裡面全是屬於林天和甘言雨兩個人的回憶。
而作品，也都是林天送給甘言雨的。
這一次的曲目，顯然不是。
所以，當然也不能放進去了。
但，他對毛偉昂做出的認真解釋，是真的。
林天確實覺得，這是一次，能夠讓他銘記下來的一場合奏。
這段時間裡，跟這位宛若學者般儒雅的毛偉昂老師。
以及，雖然外表弔兒郎當，但待人真誠的白俊澤。
與他們的合作。
林天覺得很開心。
當然也會有血壓飆升的時候。
但好在，這一次，有甘言雨這位全場最佳。
林天轉過頭，看了一眼甘言雨。
此時的她，仍然在規規矩矩地坐著，沒有玩手機，沒有東張西望……一如既往，林天在談話，她就乖巧地坐著，眼睛看著某處發獃。
在本次合奏中，燃燒自己，擔任配角，卻照亮了另外兩位琴手的甘言雨……
是毫無疑問的MVP！
「有朝一日，還會有下一次合作的。」
林天說道。
「還有下一次嗎？」
毛偉昂表情略帶苦澀。
林天這才想起來，毛偉昂時間沒剩幾個月這件事，表情略顯尷尬。
是毛偉昂再次露出一個微笑，才將尷尬給化解掉。
「總決賽，我不會手下留情了。」
「我也一樣。」林天說。
……
「你說，我們這場演奏……會有多少人記得呢？」
冷不丁的，毛偉昂忽然發出了疑問，「再過幾年……他們還會記得我們演出過的這場舞台嗎……？」
看著說出這話的毛偉昂，從他的眼神中，林天看到了一絲黯然。
那是對於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不舍，和某種無法言喻的遺憾。
……明明一生寫了那麼多首足以流傳百年的音樂作品。
最後所關心的，竟然是這樣一首由別人創作出來的曲子嗎？
「……」
看著毛偉昂的眼神，林天明白了。
創作了一輩子，那又如何？
也許，只有這首曲子，這場舞台，這個寧靜的夜晚……
他，才算是真正為了「自己」，演奏了一次吧？
「我會記得的。」林天說。
他拍了拍毛偉昂的胸口，「你的故事，以後我會幫你書寫下去的。」
「就算不行的話，還有甘言雨老師。」
林天說著，看向了一旁的甘言雨。
而正在發獃的小甘同學，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頭，茫然地「啊？」了一聲。
「……」
見此情景，毛偉昂笑著說「好」。
隨後，眼淚忽然之間，流了下來。
他用右手胳膊擋住眼眶，防止眼淚流出來，靠在林天的胸口上，另一隻手拍在了林天的肩膀上，「謝謝你，林天老師。」
「謝謝你……」
在舞台上，觀眾都為之流淚的時候，他沒有哭。
而在辦公室，與林天說完這番話後，他哭了。
林天拍了拍他的胳膊，沒有說話。
……
……
走出辦公室，林天看到了白俊澤。
這哥們，一如既往的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坐在公司走廊的椅子上，整個人癱在上面，對著天花板發獃。
看到林天走了出來，白俊澤立刻坐起身，高興道，「前輩。」
「別再叫我前輩了，馬上就要比賽上見了。」
「——你應該還會參加比賽的，對吧？」
林天有些不確定地補充詢問。
之所以有這樣的疑問。
是因為，自從拿到這把大提琴之後，白俊澤的狀態就一直不太對勁。
話變少了。
而且，也開始時常會看向某個地方發獃。
林天知道，他那流浪了10年的人生軌跡，要出現變化了。
「會的，既然都走到這裡了，總決賽的舞台總得見一見吧，畢竟不是誰都有機會看到龍琴杯總決賽的風光的。」
白俊澤笑了笑，隨後，頓了一下，開口道，「不過，以後應該會退出大提琴職業比賽吧……」
「你要退役哇？」
一旁的甘言雨有些驚訝。
「嗯。」
白俊澤說，「我打算回家了。」
「回家也不一定要退役吧，你還是可以到國際參加比賽的。」
林天說。
像白俊澤這樣的天賦，退役了還真的挺可惜的。
哪怕最後沒能拿到龍琴杯的冠軍，以他的出彩表現，以後也一定會有更多的國際舞台的機會的。
「不了。」
白俊澤笑了一下，「我本來就是因為老爹的那件事才開始流浪生活的，現在既然釋懷了，也沒有流浪的必要了。」
「那麼多年都沒有陪在我媽旁邊，我欠她太多了，以後的時間裡，就不亂跑了，全心全意待在老家。」
「那你在老家準備做什麼呢？」甘言雨問道。
「已經跟我媽在微信上聊好了。」
白俊澤說道，「當老師吧。」
「畢竟，這是他的願望。」
白俊澤低頭看向地面，自言自語道，「我準備，回去之後，就把這把大提琴埋起來，然後到老家鄉下的那所中學應聘。」
「我其實想過了，我的音樂夢想，並不一定要通過比賽的冠軍來實現。」
白俊澤抬起頭，咧嘴一笑，「待在鄉下，教一教小孩音樂，其實這樣的日子也挺滋潤的。也算是給那些沒有機會接觸大提琴的孩子們一個機會吧。」
「那學校怕是開不起一個龍琴杯決賽的大提琴家的工資咯。」
林天調侃性地笑了笑，握住了白俊澤的手。
其實，這麼想想看，倒也挺羨慕白俊澤的。
他和甘言雨的夢想不一樣。
他們的夢想，是要將古典樂帶出去。
所以，比賽冠軍，是一定要拿的。
必須走到全世界，讓更多的人聽見。
他們的夢想，才能實現。
所以，林天沒辦法做到像白俊澤那麼洒脫。
但是，等拿到科爾杯冠軍後。
如果真的可以順利結婚。
他倒也不是不能，在大學畢業後，跟甘言雨回到晴州老家，兩個人也到高中里當一對夫妻教師。
到時候，世界冠軍夫妻退役當老師的美名。
想想還挺爽。
「加油，前輩。」
白俊澤緊握著林天的手，說道，「我相信，如果是你們的話，一定可以做到的。」
「我那份沒能完成的抱負……就交給你了……」
白俊澤緊緊盯著林天的眼睛。
林天還有些愣神。
——現在這個時候的林天，並未能察覺到這個眼神，所蘊含的含義。
他只是帶著些許疑惑的，點頭答應下來。
……
「那，總決賽那天再見了！」
白俊澤鬆開手，笑著道。
隨後，他轉過身，背起了他那把纏滿膠帶的大提琴，離開了。
「話說……他原來那個大提琴，去哪了？」
看著白俊澤的背影，林天納悶道。
「不知道，就算賣二手的話，那樣花哨的大提琴應該也不會有人要吧。」
甘言雨說。
隨後，林天低頭看向甘言雨，「那甘老師，我們接下來去哪？」
「當然是回家咯。」
甘言雨背起手，將一隻腳微微翹起，笑著說，「馬上，進入到我們的龍琴杯總練習！」
「今年在天朝的最後一場比賽……可不能出現任何意外了！」
……
「嗯。」
林天也笑了，他拍了拍甘言雨的身後的大提琴，隨後，兩人朝著前方走去。
在走到半路的時候，林天的手機信息提示音突然響了起來。
他打開手機，看到的，是賀智宸的消息。
「林天老師，上網了嗎？」
看到這句話，林天幾乎是條件反射性的，將微信切了出去。
然後，熟練地打開了微博。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條，令他瞪大眼睛的話題。
【月光和貓公演結束，龍琴杯官方遭華夏日報點名——為何流行樂與古典樂不能受到平等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