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音樂漸入佳境。
眾評委的目光也從最初對音樂的驚艷,而慢慢轉移到了兩位選手的演奏上。
賀書墨看著正在演奏中的兩人。
心中努力地將剛才的波濤洶湧給平復下去。
不得不說,這首曲子,的確是重磅炸彈!
作為一個音樂評論學者,自己也創作過一些作品,常年以嘉賓的身份登台,欣賞各種各樣的音樂創作。
但如此優美的曲子,讓人從第一耳聽到就感覺無比驚艷的,這還是頭一回。
但,也正因為如此。
這是大提琴比賽!
曲子本身的選擇,並不能影響評分。
哪怕,在剛才姚瀚的暗示下,賀書墨已經知道了,林天就是這首曲子的作者。
懷揣著震驚又激動的情緒,站在評委的視角,他也必須以一個客觀公正的態度,來從技巧、理解力、情緒表現力等多個方面,對演奏者進行評分!
儘管……
賀書墨現在就已經忍不住,想要馬上在表格上面打出「A+」的最高評分……
也無論如何,要忍住!
一首如此優秀的曲子登上舞台,想要將其變為加分項——
前提是,能夠將這首曲子最具魅力的一面,完完全全地,在這個舞台,在評委和觀眾面前,展示出來!
「……」
隨著大高潮的正式來臨。
舞台上的少女,閉上了眼睛。
提琴奏響!
獨屬於甘言雨式的演奏——來了!
那一刻,在這細水長流的音樂中。
少女光著腳丫,邁入了一座綠色的森林。
這裡鳥語花香,所有的動物與自然和諧相處,沒有征伐,沒有鬥爭,即便是人類,也可以在這裡暢遊無阻……
來到這樣的地方。
即便是戾氣再重的人,也能得到心靈的洗滌。
即便是再破碎的人,也能在這個地方得到救贖。
和諧與永恆,這樣的字眼,不斷在人們心中反覆出現,在大提琴的奏響下,走入人們的精神世界中。
「好……好棒……」
毛俊峰忍不住喃喃道,「甘言雨老師真的像是精靈一樣啊……」
另一位伴奏也是不住地點頭。
光是聽著這樣治癒的琴聲。
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便就在眼前。
難怪,拓跋老師會在上次的舞台上說出那樣的話。
在如此動人而美好的演奏下,背後,卻是甘言雨那極其恐怖的代入感和共情能力。
足以讓所有的大提琴手,感到背脊發涼。
演奏,演奏——
「演」字,在「奏」字的前面。
大家的演奏,是在「表演」……
而甘言雨,卻是在「體驗」。
作為同行,沒有任何人,比這群演奏者們,更能感受到當初拓跋老師那句話的含金量。
可正因為是同行,都是年輕的選手,所以大家也會忍不住地思考前輩的話語。
這樣的選手,精神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
她真的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突然失控,然後徹底將舞台變成一種災難嗎?真的不會……並因此影響到現實的生活嗎?
同為演奏家……大家都在思考。
……
……
老甘。
為什麼?
為什麼要教授她這樣的演奏技巧呢?
「……」
評委席正中央的位置。
比賽到此,都不曾有過的表情的拓跋建輝,在這優美的旋律當中,終於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作為一位樂團總指揮。
拓跋建輝的一生,帶出過很多著名的演奏家。
指揮家和演奏家的關係,並不是簡單的「上下級」「船長與水手」。
更像是,一個大腦,和百分百遵從大腦的四肢與器官。
在一個樂團里,演奏家需要理解並絕對服從指揮家的藝術解讀和情感詮釋。
演奏者,是不能在音樂中有過多自己的情感表達的。
他們必須完全遵循,完全按照指揮家的想法和意願進行行動。
樂團,只是幫助指揮家詮釋音樂的工具。
一個優秀的指揮家,能夠帶著演奏者們進步和突破,共同創作出一部又一部偉大的作品。
所以,許多演奏家,都以「曾經在一個偉大的樂團中演奏過」為自己的重要履歷。
這也表明了,這是一位完全明白如何表達指揮家內心所想,思維完全能跟得上指揮家思維的演奏者。
然而,那小子除外……
當時的拓跋建輝38歲,正直事業上升期,那個男孩是他在音樂學院里發掘的人才。
23歲,是一個長笛手,整個樂團最年輕的演奏者。
這個少年,明明有著極為出眾的天賦,卻總是在合奏頻頻犯錯,甚至干擾到其他演奏者。
那個時候,甘華也是拓跋建輝團里的大提琴手,兩人是同事,更是摯友,他們經常會就音樂該如何表達進行討論。
多年的指揮家經驗,讓拓跋建輝一眼就看出來了。
那小子的思想,跟所有人完全不一樣。
他有著自己對音樂獨特的理解,並且,完全不受他人的思想左右,陷入極深,一旦進入吹奏,便無人能將其控制住,甚至會將其他演奏者完全帶跑偏,與他合奏的人,都會倍感痛苦。
這在樂團中,是大忌。
當時的拓跋建輝跟甘華爭了起來。
甘華認為,這個人的演奏非常危險,他的存在對樂團是一種破壞,應該將他踢出樂團。
但拓跋建輝卻反而覺得,這人是個好苗子。
利用樂團這樣的平台,壓一壓他的這種特性,將其管制,好好栽培,說不定能培養出一位偉大的演奏家。
於是,拓跋建輝將他留在了樂團,沒事的時候,就會把他叫到跟前,與他一起討論,一起交流,少年在音樂上的理解,拓跋建輝覺得好的,還會用到整個樂團當中。
……
最終。
事實證明,拓跋建輝錯了。
他根本沒想到……
那個23歲的少年,最後會產生如此大的破壞力。
就連他這樣的指揮家,也根本控制不了。
最終眼睜睜看著那個少年,墮入了深淵,再也無人能救。
他的極端,他對音樂那可以說是「病魔」的執念,時至今日,仍然給拓跋建輝的記憶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迹。
一生都在將自己的音樂理解分享給所有人的他。
有一天,竟會差點被另一個人的音樂世界給吞噬,並最後看著他,被音樂毀掉一生。
……
老甘。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當初,是你堅決反對那樣的演奏。
如今,又為何將類似的演奏方法,教授給你的親孫女……
柯爾杯的那場打擊。
就這麼大嗎?
以至於……
這可是你的親孫女啊。
……
二十多年過去了。
興許是拓跋建輝老了,對音樂,再也沒有了那樣深的執念。
現在的他,看著台上的甘言雨。
心中,只有一陣絞痛。
現在的甘言雨,比起當年的那個少年,只能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個傳奇大提琴家甘華,把自己的親孫女教得太好了……
以至於,讓她將這樣的演奏,發揮到了如此登峰造極的地步。連當年那個少年,都不及一半。
拓跋建輝絕對不能就這樣看著……
看著這個少女,在音樂界掀起當年樂團的慘案。
看著甘言雨,出現當年那個少年的慘劇。
如果——
如果連我的樂團!
都沒辦法控制這樣的演奏!
你告訴我!!
還有什麼東西,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
可以限制得住她!!
——鋼琴聲響起。
柔和如水,溫暖如風。
林天閉上雙眼,忘我地彈奏著。
少年的嘴角輕輕上揚,琴聲恰似一縷和諧的清風,吹啊吹……吹到了觀眾的身上,吹到了嘉賓席中……
吹在了,拓跋建輝那早已經被歲月布滿痕迹的臉上。
在《D大調卡農》的溫柔撫摸下。
這個老人,怔住了。
「牛逼!!」
姚瀚在心中大叫一聲。
他做到了!
他居然……真的壓制住了甘言雨!
兩道琴聲以一個甜蜜的姿勢,交織擁抱在一起。
鋼琴聲包裹住了大提琴,一往無前……
它既沒有喧賓奪主,也沒有搶佔主奏的位置。
而是猶如一個引導者,一邊照顧著大提琴,一邊在這樣的基礎上前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這……就是《卡農》當中的……
極致的和諧!
幾乎是同一時刻。
許多評委,也都聽了出來。
「好……好啊!這鋼琴……這是哪位鋼琴家?!」
「幾乎是這鋼琴一變奏,整首曲子給人的感覺都不一樣了!」
「妙啊,雖說這裡是大提琴的賽場,但是能聽到這樣出色的合奏真的是心曠神怡……」
幾位評委們紛紛相互點頭,感嘆著。
此時的後台里,同樣被這道鋼琴聲征服的,還有一眾參賽選手們。
毛俊峰撓著後腦勺,臉上的表情,既豐富,又忍不住地嘴角上揚。
「好神奇……說不出有什麼原理……」
「這鋼琴一出來,之前所有的不安情緒都消失了……」
在此之前。
甘言雨的演奏雖然非常好。
但正是因為同為大提琴手,毛俊峰總覺得……如此美好的琴聲背後,總有些讓人細思極恐的東西。
畢竟,「表演」和「真人」是有區別的。
當一個人已經完全入戲,達到了根本就是「真人出鏡」的情況下。在觀眾的眼中覺得這很厲害,可是任何其他的演員,在佩服其演技的同時,代入其中,更是會忍不住地汗毛聳立……
就像一個人演殺人犯演的太過逼真,那種讓人發毛的目光,也會叫人忍不住高喊「嚴查祖上三代!」……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可是,隨著鋼琴進入到高潮的一個變奏,再次響起的時候。
這種不安的感覺,消失了。
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無比和諧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兩人美妙的合奏,深入人心。
……
對面間的休息室內。
白曦看著大屏幕上的演奏。
此刻,也是微微頷首,不斷凝視著,鋼琴少年的臉蛋。
「林天……果然,我對你的判斷沒有錯……」
「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所有演奏家都羨慕,最渴望擁有的……知音……」
……
對……就是這樣……
多麼動人的演奏啊……林天!!
姚瀚抱著胳膊,再一次,興奮到全身顫抖。
不枉自己……費勁那麼多的心思……
只要能看上一場這樣的演奏,這趟晴州之行,就算沒有白來……
哦,對。
我們「敬愛」的拓跋前輩。
將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了甘言雨身上,完全沒注意到,「林天」這個變數……
這臉打得如何?
現在應該,快氣到七竅流血了吧?
姚瀚得意地將目光側過去,卻在一時間,愣住了。
此刻,拓跋建輝獃獃地看著台上的演出。
恍惚之間,臉上的皺紋似乎少了許多,有些佝僂的腰,好像也緩緩挺起,猶如一個三十歲,身強力壯的青年男人。
就這樣,完全怔住,一動不動地看著。
在這《D大調卡農》的空靈般的尾聲音樂中。
眼淚,溢滿了眼眶。
……
「啪啪啪啪——」
在全場前所未有,雷鳴般的掌聲中。
音樂結束。
甘言雨和林天一前一後,起身走到台前,鞠躬致謝。
在這個過程中,林天抬起眼睛,想要看一眼老登,卻發現拓跋已經離席,與他對上的,是姚瀚的目光。
姚瀚抬起手掌,揮舞在前,沖著林天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殺人滅口??
不對……是通殺的意思。
意思是,他們狠狠地,把所有演奏者,包括拓跋建輝在內的對手,全部都殺了個遍。
姚瀚朝著他露出笑容。
……
之後,B組的所有選手演出完畢,進入半場休息時間。
一會B組的獲勝者,也會在經過評委們的一致打分,休息時間結束過後,直接在台上公布。
於是,林天和甘言雨在休息室里休息。
接著個空擋,林天起身上廁所,然而,剛一走出休息室的大門,就在走廊上,看到了拓跋建輝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拓跋建輝一如既往地捧著保溫杯,散發著不怒自威的氣場。
林天有些警惕。
一會就是公布評分環節了。
這傢伙的小心眼,他是知道的。
林天並不指望能從拓跋這裡拿到什麼好看的分數,剛才的演奏,純粹只是為了打拓跋的臉,為此產生的後果他不在乎。
只要自己的演奏足夠優秀,只憑藉其他評委的高分,同樣可以晉級。
林天不知道他想幹什麼,打算繞過這傢伙。
剛走出去兩步,蒼老的聲音,卻將他叫住:
「林天。」
「?」林天轉過頭。
拓跋建輝看著他,臉上竟露出了有些輕鬆,又有些悲哀的表情,「鋼琴彈得很好,你會成為一個優秀的鋼琴家……」
林天站住了腳,繼續聽他說。
拓跋建輝頓了頓,表情有些許掙扎,但還是說道:
「我承認,之前的評價,是我過於輕率了……我沒有想到,甘言雨的身邊,還有你這樣懂她和支持她的鋼琴家,如果甘言雨是交到你的手裡,託付給你……我也放心了……」
林天皺起了眉頭:
「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