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一愣，轉過頭，發現白曦確實是在對自己說話。
「你認識我？」
「林天老師！」
白曦立刻露出了愉快的笑容，走上來，熱情地握住了林天的手，「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
林天將手抽了出來。
他不記得自己有什麼「大名」，值得讓這位大提琴家久仰。
「你和甘言雨老師在靈魂演奏會上的演出我看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晴州有這樣一位技藝高超的鋼琴師……」
白曦說著，眼睛中滿是崇拜之色。
比剛才面對甘言雨時的態度，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嗯，謝謝。」
林天點點頭，表情依舊沒有太大的變化。
他承認，能夠在那場演奏會裡注意到自己的人，確實不簡單。
但是，鑒於立場，他總覺得，這女生有點怪怪的。
「方便問一下，你和甘言雨老師是什麼關係嗎？」
白曦問道。
「搭檔。」
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林天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只是這樣而已嗎？」
「最好的搭檔。」
林天重複道。
「真好啊！」
白曦燦爛地笑著，一邊說著，一邊又往林天靠近。
「白曦老師，如果你只是為了特地來誇獎一下我的話，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不好意思，我現在沒時間奉陪哈。」
林天先是禮貌地說完，稍稍後退了一步，隨後說道，「而且，離我遠一點——我怕甘言雨誤會。」
「……」
很快，林天見識到了，什麼叫做川劇變臉。
白曦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下去。
隨之取代的——
少女露出饒有意味的目光。
嘴角，輕輕上揚：「別急嘛，只是想跟林天老師聊聊。」
「聊什麼？」
「我最近聽到一些傳言——當然，只是傳言，林天老師，您也不用著急反駁。」
白曦踮起腳，繞著林天，在旁邊行走著，「消失一年多，重新出山，實力突飛猛進，一場演奏會震撼了多少人。
以往被協會稱作『行走的古典樂譜』的甘言雨，回歸後演奏風格卻大變，不僅拋棄了以往的演奏方式，更是在音樂中，注入了以前根本沒有的情緒……」
「有傳言，這是因為甘言雨遇到了一個良師，這位老師，不僅幫助她完成了演奏風格的轉型，更讓她在古典音樂上的天賦得到了完全的釋放……」
「可是，甘老以前帶了甘言雨這麼久，也沒有取得這樣的效果呀。更何況，前段時間，甘老出了車禍，不可能還繼續陪在甘言雨的身邊。」
白曦停下腳步，緊緊地盯著林天，「林天老師，你說，這位『老師』，除了甘老，還能是誰呢？」
「對啊，是誰呢？」
林天摸著下巴，認真思索道，「可能是甘老託夢了吧。」
「哈哈，林天老師，你還真會開玩笑。」
白曦笑道。
事實上，她口中的答案是什麼，已經很明顯了。
「我一向是覺得，能夠賞識和培養一個音樂家的優秀經理人，比音樂家本身，要厲害的多。音樂家容易找，可是知音難求……」
「我是高中生，不是經理人哈。」
「這麼說，林天老師你承認了？」
「你都把話說這麼明白了？還有必要玩文字遊戲嗎？」
「……」
跟甘言雨相處習慣了，遇到講話彎彎繞繞的，林天真想給她一拳。
「林天老師。」
白曦抬起腚，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看著林天。
眼神中，帶著炙熱：「有沒有興趣，找個時間，我單獨給您演奏一次？」
「沒興趣哈，我很忙的，每天都要給甘言雨做飯。」
林天很果斷地拒絕道。
「我知道林天老師你的顧慮，我絕對沒有你認為的那種想法，我知道像您這樣優秀的老師，從來都只有自己選擇學生，不會因為別人說什麼而動搖。」
「我只是單純想單獨為您演奏一次，聽一聽您的意見。」
「我覺得你應該是誤會了什麼。」
林天不知道，白曦藏著什麼壞心思。
但就這兩句話來說，他大概能理解她的想法。
於是，林天也沒有敷衍她，而是認真地說道，「我跟甘言雨的關係，不是你想像的什麼『經理人』和『音樂家』，我們都只是普通的高中生……當然，可能在不知不覺中，確實有點你說的那個意思。」
「但是，希望你明白，我們倆，是互相成就的。」
林天正色道。
在與甘言雨的相處中，林天可能確實，有時候在充當著製作人的身份。
比如，在這個過程中，林天一直都能獲取到「養成」的快樂，這種快樂，有時候林天自己也很喜歡。
但事實上，大多數時候，他們倆更是有著共同夢想的搭檔。
對於林天來說，能夠找到一位將自己搬運而來的曲子，如此完美地演奏出來的音樂家，是很開心的。
而且，不知不覺中，林天自己，也一直在被影響著。
從一開始的，如果不是因為系統，大概率不會碰音樂，到現在，開始在藝考的過程中，逐漸感受到音樂的魅力，現在準備全力以赴。
這些，都是甘言雨帶給他的。
「從你剛才的話語中，我感覺不到你對我搭檔的尊重。能跟你聊到現在，我已經很給面子了。」
林天禮貌說完。
「……」
白曦足足愣了半晌。
隨後，才開口：「那你當初是看中甘言雨老師什麼呢？」
「當然是全部。」
林天突然笑了起來，頗有點無厘頭地開口道，「我是甘老師的小粉絲捏。」
「啊？」
對於林天的瞬間變臉，白曦猝不及防。
明明是她先開始的，這會卻被林天給整不會了。
她又緩了一陣，最後露出了興緻缺缺的表情。
「行吧。」
白曦將自己的黑色長裙捋平，從桌子上下來。
對著林天認真地說道：「林天老師，一會，請好好看著我的表演吧。」
沒有說什麼狠話。
也沒有什麼附加條件。
只是這樣扭過頭，看了一眼林天。
嘴角揚起一抹，帶著些許戲謔的自信。
似乎，在說著那句讓林天熟悉的話——
音樂家的話，就用音樂來說吧。
隨後，轉身離開。
只剩下，林天仍然愣在原地，腦海中，全是剛才的兩人對話的場景……
坐在桌子上的時候，露了。
黑色，三角，蕾絲邊。
真他媽騷啊！
得跟甘老師分享一下。
林天搓著手，回頭去找甘言雨了。
……
在找到了甘言雨的化妝位之後，林天走了過去。
此時，甘言雨已經打好了底妝，正在打修容。
看到林天過來，甘言雨問：「你剛才跟白曦在聊什麼哇？」
「沒啥，她想給我獨奏，我拒絕了。」
「……哦。」
甘言雨的瞳孔微微放大。
少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還有嗎？」
「有啊，我套到了不少有用的情報。」
林天正色道，「放心吧，你的頭號對手白曦，她的底褲，已經被我看穿了！」
「啊……？」
……
很快，休息廳的大屏幕上，傳來了主持人的聲音。
「尊敬的評委、各位嘉賓以及親愛的觀眾朋友們……」
休息廳里，所有人很快抬起頭，看向了大屏幕。
林天也和甘言雨看了過去，不一樣，看到了走向舞台的白曦。
「即將上場的，是來自專業組的1號選手，年輕的演奏家白曦！」
居然是第一個。
林天有些驚訝。
明明剛才是最後的準備了，居然還有閒情逸緻跟自己聊天？
而甘言雨抽到的，是7號。
「7」好啊，林天喜歡這個數字。
有種臭八強滾蛋的感覺。
正經的說，太早上的話容易沒準備好，太晚上，容易因為等待時間過長更加緊張。
中間的號碼，對於甘言雨來說確實是剛剛好了。
「……」
在省去一系列個人介紹和歷史榮譽之後，主持人說道：
「下面請欣賞，白曦為帶來的演奏——《金色舞曲》。」
……
白曦走到舞台中央，坐在了椅子上。
輕輕撩起裙擺，架好了大提琴。
隨著她輕輕拉動琴弓——
一道抒情而溫柔的琴聲，從電視中傳出。
「……」
好聽。
幾乎是第一反應，林天便如此感受到。
這裡的「好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聽」。
而是相比於其他音樂，很明顯地感覺到白曦的這首曲子，更能給人一種心情愉悅的感覺。
「這是流行音樂。」
一旁的甘言雨開口道。
「流行音樂？」
「對，比起情緒的表達，流行音樂更注重與聽眾的情感共鳴，為聽眾的聽感而服務。」
「原來如此。」
林天點點頭。
用簡單粗暴的方式理解。
跟其他音樂相比，流行音樂更像是路邊攤的燒烤。
好吃，但沒什麼營養。
不得不說，白曦的膽子也是很大的。
要知道，大提琴這項樂器本身，就跟流行音樂的元素是不太沾邊的。它並不像鋼琴那樣的百搭之王，什麼元素的音樂都能完美融入。
它是非常挑剔曲子風格的曲子。
「……」
從甘言雨緊皺的眉頭就可以看出來。
不簡單！
想用大提琴演奏流行音樂，第一步，就是自己改編曲子，將曲子改編成適合大提琴獨奏的模樣。
然後，在比賽中，必須將大提琴專註於流行歌曲的主要旋律，通過高技巧的演奏來吸引評委和觀眾。
隨後，最重要的：
在演奏過程中，必須善於使用滑音、顫音等技巧，使得音樂更具生動性和表現力。
以及，通過斷奏和連奏對比增強節奏感和動感，使得獨奏更有流行音樂的感覺。
這對演奏者來說，都是極大的挑戰。
可以說，這生生是給自己增加難度！
無論是「流行音樂」，還是「古典音樂」，亦或是什麼音樂。
在星之杯的舞台上。
理論上，應該都不會有加分選項。
演奏什麼音樂，純憑個人喜好，不同的風格，當然也有不同的評判標準。
但是，在比賽上，用大提琴演奏流行音樂……
反正在林天看來，這算是很超綱的。
要不說是高中畢業的野路子呢！
那些學院派的科班生，可能永遠都整不出這樣的活！
那麼，在星之杯的舞台上，演奏流行音樂的白曦。
她的表現如何呢？
「……」
此刻的休息廳內，其他人的反應，已經給出了答案。
「真不愧是白曦啊……去年參加了東京交響樂團特邀獨奏的人……」
「好強……明明是第一個上場，狀態卻好的爆炸！」
「不愧是上一屆鸚琴杯的亞軍啊……今年到底還有誰能對抗她啊？」
「……」
眾多選手相互議論著。
休息室內，很快蔓延開一種氣壓極低的氛圍。
林天大概能理解這種感覺。
在影視作品中，凡是比賽。
先上場的，往往都沒有什麼好果子吃。
因為出於戲劇化的需要，後上場的反響，一定是要比先上場的反響要好的，這才符合情緒層層遞進的預期。
可是，這條準則。
在白曦的身上，似乎不太奏效。
少女拉動的《金色舞曲》，給人歌舞廳當中，令人荷爾蒙上升的動人旋律。
曲子溫婉、綿長……
它的抒情，並不像甘言雨演奏的古典音樂那樣，是飽含著「流著淚水」的深情。
白曦的抒情，更像是一個風情萬種的名媛，雅而不俗，在舞台中央，展現著她婀娜的魅力……
她的淚水，是被|乾哭的。
很美。
林天看得有些發怔。
不自覺的，就想起了黑色、三角、蕾絲邊。
該說不說。
很強。
強得超出了林天的預期。
她不僅在大提琴比賽的舞台上拿出了流行音樂，而且，還用出了200%的效果。
無論是技巧還是情感表達，都是一流的水準。
不愧是亞軍啊！
林天自己的心中也如此感嘆。
難怪在車上，甘言雨著重點名了這個人。
的確是今年甘言雨參加龍琴杯的一大勁敵。
「……」
大屏幕上，拉動著琴弓的白曦，在一個瞬間，抬起頭，看了一眼鏡頭。
林天的心中「咯噔」了一下。
回想起剛才的對話。
這，就是白曦想讓自己聽到的音樂嗎？
她想表達什麼呢？
自己——是獨一無二的，無需任何東西來證明。
亦或是……
看著在舞台上盡情散發自己的異性魅力的白曦。
林天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那雙眼睛，彷彿在說著：
有沒有考慮，也來成為我的「小粉絲」？
……
這就是她的計畫嗎？
不得不說，確實騷，一般的男人，可能就受不了了。
但是，林天顯然是不好這口的。
白曦的演奏結束。
休息室里，很快陷入了一片絕望的氣氛。
不少選手，已經開始了抱團取暖。
「這怎麼打，流行音樂能演奏成這樣！」
「完了完了，我感覺自己演奏的是一坨怎麼辦？」
「我難受的不是在這裡碰上白曦，而是下個月的鸚琴杯還要碰上她……」
「23歲……這是什麼怪物啊？把最強的放在第一個，是嫌我們後面的人抗壓能力不夠差嗎？」
「……」
無論什麼比賽，把奪冠大熱門放在第一個演出，確實有點折磨人了。
就這種水準的演奏下來，誰看了不慌啊？
不過，林天還是很樂觀的。
強確實是強。
但是，區區一個野路子……咱們有甘言雨啊！
林天轉過身，剛打算說點什麼帥氣話。
然後一下子就看到了甘言雨縮在椅子上，瘋狂在自己的大腿上畫五角星。
「完蛋了……完蛋了……」
「給我坐好啊！」
林天一把掐住了甘言雨裙下的大腿，幫她強制刷新了畫板。
後者兩腿一下子蹬直，抬起頭，露出無辜的目光，「我……」
「馬上要比賽了，你現在要半途而廢嗎？」
「沒啊……我就是……緊張。」
甘言雨玩著手指，弱弱地說道。
退縮、逃避什麼的，是不可能的。
但是被嚇個半死，對甘言雨來說，是很可能的。
此時的甘言雨，已經化好了妝。
坐在那裡，少了些許青澀的感覺，卻比以往任何時候看上去的都要美。
「哦，對，你的發繩。」
林天注意到，甘言雨還是散發的狀態。
便將自己手腕上的發繩解了下來，放在了甘言雨的掌心中。
「放心，甘老師，你只管演奏。」
林天說，「我永遠是你的頭號粉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