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一桌子甘言雨平時愛吃的菜。
今天的少女，卻吃得格外悶悶不樂。
似乎是悲傷的情緒追不上老實巴交的小嘴。
她一邊哭喪著個臉，一邊又庫庫炫著熱乎乎的糖醋排骨。
「林天，我是不是很沒用啊……」
「林天，下周就是比賽了……」
「林天，我要怎麼辦啊……」
林天就這樣看著甘言雨，在發著哀嚎的同時，一會往嘴裡塞著排骨，一會還呼呲呼呲給排骨吹風……
感覺好像也不是很難過。
「吃飽了才有力氣想辦法啊……」
注意到了林天的目光，甘言雨弱弱地說著，又咬下一塊排骨。
「……」
「我給高振陽發信息了。」
林天將大致的情況，在微信上向高振陽說明了一下。
關於星之杯比賽上，有粉絲高舉燈牌，主辦方冷處理的情況……
別人可能會覺得，連這個都要管，未免太嬌氣了一些。
但甘言雨的情況，高振陽是知道的。
作為晴州市音協的理事，人脈這麼廣，只能寄希望於他了。
【明白了，林天老師。】
【我有個朋友是星之杯賽事組委會的，我跟他提一提。】
【不過，你們也別抱太大希望，組委會的構成很複雜，可能主辦方是故意放任這種情況的，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估計沒多大效果。】
「……」
高振陽說話，一向是情商很高的。
總結一下，就是希望不大，做好多手準備。
對於高振陽的幫忙，林天已經感激不盡，不會再要求更多。
「甘老師。」
「啊……？」
「你在怕什麼？」
林天問。
這裡的問題，指的就是，為什麼台下有支持自己的粉絲，就會壓力倍增這件事。
這似乎是一句廢話，但是林天想了解得更清楚一點。
「我……」
「是害怕辜負他們的期待嗎？比如，擔心自己沒能在粉絲面前表現好，讓他們失望之類的。」
這，倒是非常符合甘言雨的人設。
林天猜，大概率也是這個原因。
「有一部分是這樣吧……」
甘言雨小聲說，「畢竟，我知道自己其實很沒用，根本就不適合大舞台……只是因為長相比較討喜，加上有爺爺的名號，才讓我獲得了很多不屬於我這個實力應該獲得的名氣。」
「你得相信自己的實力啊。」
林天頗有些無奈道。
繞來繞去，轉了一圈回來，還是自信的問題。
不過，甘言雨說的是「有一部分」，說明，這應該不是主要原因。
「還有呢？」
「我覺得，很多人……不是因為喜歡我來的，只是為了看我的笑話……」
「嗯？」
這個角度，讓林天一愣，「怎麼會呢？」
「因為我已經習慣了……一直都是這樣的。」
甘言雨放下筷子，輕聲道。
「……」
林天很快想起來，跟甘言雨第一次去看音樂會的時候，在門口遇到的那兩個沒禮貌的女生。
是啊。
甘言雨一直都是這樣的。
從出道起，「甘老繼承人」這樣的名號，就一直壓在她的身上，讓她受到了根本不匹配的關注度。
那些興沖沖跑來看甘言雨演出的人。
他們是真心喜歡甘言雨，還是更想來看她的笑話？
答案很顯然……
至少，在甘言雨音樂會徹底打出名聲之前。
恐怕是後者。
甘言雨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一步步成長起來的。
咱們一個正常人，如果要從零開始，成為一個各種意義上的偶像。
普遍應該都是這樣的過程：默默無聞-到慢慢有觀眾，開始有粉絲-觀眾越來越多，有了黑粉和質疑聲-在質疑聲和歡呼聲中，逐漸讓歡呼打破質疑，最後成長為無堅不摧的模樣。
但甘言雨的路線，則是非常離譜的：從一開始，觀眾就是拉滿的。
不存在，「觀眾」和「粉絲」從零開始一起增長的情況。
就導致，全是質疑聲，沒有人看好。
從頭到尾，幾乎沒有正反饋，她要完全靠自己的毅力，打破所有人質疑，最後成長為自己想要的模樣。
光是想想，就覺得非常可怕。
這個世界上，無論做任何事情……
沒有正反饋，都是一個很噩夢的事情。
任何一個成功者，也要學著給自己，在正在努力的這件事，尋找一個正反饋的點，可能是朋友的鼓勵，可能是考試不斷上升的分數……
而對於甘言雨來說。
可能只有——將古典音樂演奏出來時的滿足感。
所以，甘言雨口中的「習慣了」，就是這樣……
在她看來，那些舉燈牌的人，來看她演出的人，未必，就是真心喜歡她的人。
指不定，大家都在看她的笑話。
「我懂了。」
林天道，「所以，並不是你討厭這種被人喜歡的感覺，只是覺得，這樣的喜歡很虛假，讓你感到不安，對吧？」
「算……算是吧。」
甘言雨點點頭。
「到那天，你就好好比賽吧，其他的交給我就好了！」
林天自信滿滿地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簡直太好辦了。
比什麼因為擔心辜負粉絲而壓力爆表這種事……簡單多了！
「你要幹嘛？」
看著林天一臉「計畫通」的模樣。
甘言雨頓時感到有些不安。
上次音樂會，林天做了多大膽子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整整兩天沒睡覺，還差點倒在舞台！
在甘言雨的眼裡，林天就是這麼神戳戳的一個人。
從剛認識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你不會又要做什麼自虐的事情吧？畢竟你喜歡那種……」
「什麼叫『喜歡』？在你的眼裡我就一定是M嗎？」
林天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少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你要那些舉燈牌的人打起來啊？你多穿點衣服啊，會疼的……」
「考慮的不是喊我不要打而是多穿點嗎？！」
林天忍不住吐槽。
感覺甘言雨以後會是那種，一邊說著你要注意身體啊要穩住健康啊……
一邊又使勁給你熬十全大補湯，讓你晚上接著來的類型。
「……放心，我不會做那種亂來的事情了。」
「不過，這個事情如果我提前告訴你，就沒有那種效果了。」
「所以，你只需要專心準備，好好比賽，就可以了！」
林天伸出食指，一字一句道，「最後一周了，好好加油吧。」
……
……
周五晚上。
星之杯決賽的最後兩天倒計時。
林天跟徐永約了一頓飯。
兩人在學校附近的一家餐廳里吃飯。
半個多月沒有去學校了，許久沒有人跟自己拌嘴，林天還真有點不習慣。
高三壓力大，徐永也開始懷念林天在的日子，所以這一逮到難得的空閑時間，就把林天喊了出來。
吃的很簡單，咖喱飯。
價格實惠，米飯無限續，一直是走讀學生黨的最愛。
林天有一段時間沒吃過了，也是頗為懷念。
「我們的大音樂家林天老師，藝考準備得怎麼樣了？」
徐永將剛剛在隔壁便利店買的綠茶，放在了林天的桌上，在對面坐下來後，問道。
「還行吧。」
自從在跟甘言雨合奏中開竅之後。
林天的訓練也是越來越順了，通過藝考是肯定沒問題。
但後面的種花音樂學院的校考，不好說。畢竟林天就練了這一個月，名校的面子得給，不能那麼快下結論。
「哎！你不在的學校，簡直無聊死了！」
徐永將筷子插在盤子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你都不知道，蘇冉那個傢伙有多煩，最近沒事找事，總喜歡來找我聊天，別的還不聊，還就聊你的事！」
「聊我的事？」
「是啊，向我打聽你以前高一高二的事情，還有你的一些興趣愛好啊，光榮歷史啊，什麼的？」
「他媽的，她是不是喜歡你啊！」
「你放心。」
林天拍著徐永的胳膊，動情地說道，「她什麼都有可能，唯獨不可能喜歡我。」
他算是看出來蘇冉是個什麼成分了。
表面上是個優等生，背地裡不是在抖音逗傻子死宅，就是憋著個壞水琢磨一些別人想不到的事。
「你應該沒透露我什麼事吧？」
以防萬一，林天還是問了一句。
「當然，我不會把你是個死了嗎的啥軟自閉孤兒這件事說出去的。」
「借你吉言。」林天說。
「……」
徐永再一次為自己讓林天爽到了而懊悔不已！
明明他只是想狠狠嘴臭一番，卻每次都無法選中。
你罵他死了嗎，他比你還希望那傢伙死了。
草！
「不過，也不是什麼都不能透露哈——比如我的23cm……」
「我估計，蘇冉問這麼多，就是對你和甘言雨的事情感興趣唄。」
徐永打斷了林天的施法，沒有給他裝逼的機會，「蘇冉也真是邪了門，不知道又從哪裡打探到了你們兩個的信息，前陣子還興奮地跟我說，她發現了你們就是『月光和貓』……」
「她發現了？」
林天怔了怔，隨即，他就想起了，蘇冉還拍了條模仿貓醬的視頻走紅了。
應該是那個時候發現的。
畢竟，如果現實里不認識林天和甘言雨的人，只是在網上看看演奏，倒也看不出什麼。
而認識的人，多看兩條視頻，想猜出他們就是月光和貓還是非常容易的。
不過好就好在，林天現實里沒什麼熟人。
所以能讓一個蘇冉猜中，就已經頂天了，很難再有下一個。
「放心，她說了不會外傳的，不過比起這個，我更加好奇一個問題啊——」
徐永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你……跟甘言雨，到底進行到哪一步了？」
「……」
沒等林天做出反應，徐永接連輸出，「你看啊，你們倆現在在抖音都干到兩百多萬粉絲了，然後你還為了她，跑去藝考，現在你們倆不上學，估計也是天天能見到面吧——天哥，你要下手的話應該不難吧？」
非常難得的。
徐永在聊到甘言雨的事情，竟然沒有口嗨。
換作以往，肯定張口就是：半個多月沒上學，按照一天3次來算，應該已經被甘言雨榨了五十多次了吧？讓我康康，是不是只剩水了……
說明，徐永這回，是真真正正在關心林天的感情進度了。
「我們倆的關係，很複雜，但其實，又很純粹……」
聊到這個話題，林天很快回到了「男人至死是少年」的本色，變得有些溫柔起來了，說話都帶著點文藝。
「有什麼複雜的？在我一個外人眼裡，你們倆吃飯一起，上學一起，拍抖音一起，上大學一起……他媽的，你們倆到底什麼時候在一起啊？」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林天扶著額頭，「別看我們倆吃飯一起，上學一起，拍抖音一起，上大學一起……但我們，還真沒有曖昧過，可能偶爾會有一兩次，稍微有點越線的小動作吧，但是，任何可能讓人想入非非的話題，都完全沒有涉及過……」
「這……這麼誇張？！」
徐永都才吃了一驚。
換作正常的男女，只要是性取向正常，並且是生理性別為男/女且自認為自己是男/女的人，這麼高強度相處一段時間……
都很難一點火花都沒有！
別說是帶點曖昧性質的聊天，最起碼，感情話題，得聊過吧！
「你別跟我講鬼故事——告訴我你到現在，連甘言雨談沒談過男朋友，都不知道……」
「還真是。」
「他媽的，那你們每天都在聊什麼啊！」
「音樂，還有……下一頓吃什麼。」
「……牛逼。」
憋了半天，徐永只能說道。
他真的感覺，自己的三觀被摁在地上摩擦。
如果說，之前蘇冉嘴上說的「純情」，他還不屑一顧。
那這一次，他是徹底服氣了！
「畢竟，我們是搭檔啊。」
看著徐永緊張的表情，林天倒是輕鬆地笑了笑。
誰說他和甘言雨沒有「深入話題」的。
有，並且經常聊——
夢想！
沒有什麼，比這個話題更吸引人的了！
事實上，要說別的，也有。
最深入的一次，大概就是討論如何建設最健康最綠色的「搭檔」的關係，保證兩人的創作之路不受影響。
「那你怎麼辦？你不是口口聲聲說喜歡她嗎？」
徐永幾乎是有氣無力了，「最起碼，你也得說點什麼，表露一下心意，試探試探她的感情吧？」
「也是。」
林天也知道，自己每天在心裏面YY，終究是不行的。
在林天的腦海中，他和甘言雨的甜甜戀愛生活，已經多到能單獨出一本小說了。
總是幻想，不說出口，也不是個事。
早晚，還是得說一說……哪怕，目的並不是以在一起為目的。
事實上，話題里永遠只有「夢想」的關係，林天也很喜歡啊……
「你打算什麼時候說？」
徐永也不廢話了，直接問道。
「鸚琴杯吧。」林天頓了頓，說道，「到鸚琴杯，我就跟她說清楚。」
只是希望，以甘言雨的性格，聽了之後不要承受不住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