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天將想法說出口之後，甘言雨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還……還是算了吧，我還沒準備好。」
「沒準備好？」
林天有些愣，「你不是說，曲子你已經學會了嗎？」
「效果很差……」
甘言雨小聲道。
「就是要合奏，才知道差在哪裡啊。」
「我不行的。」
「為什麼？？」
林天不理解。
甘言雨低著頭，眼睛垂了下去，連帶著鬢髮也擋住了臉頰，「我……我不想讓你看到，現在的我，有多差勁……」
「……」
甘言雨很害怕。
如果，現在跟林天合奏的話。
讓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水平，已經差到了這種程度……
林天一定會很失望的。
畢竟，說出來，跟真的當面演奏，是兩碼事。
一直以來，在林天的眼裡，她的大提琴都是最棒最棒的。
甘言雨不願意看到，有朝一日，林天的臉上，會對自己露出失望的表情，然後還要安慰自己……
並且，甘言雨還知道。
林天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決定兩人分開訓練這條道路的。
如果自己拉胯了——
那不就證明，林天的想法是錯誤的。
自己，根本就離不開他……
林天一定會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他自己身上。
但實際上，明明是自己不行……
「試試吧。」
聽到甘言雨的話，林天沒有說什麼。
他只是伸出手，笑了笑，「行不行，試了才知道。」
「……」
咖啡廳，沙發上。
甘言雨深吸一口氣，舉起琴弓，做好了準備。
3、2、1——
林天率先奏響了鋼琴。
隨著輕柔的鋼琴曲響起，甘言雨也拉動了大提琴。
舒緩而深沉的音樂，回蕩在了房間內。
《E小調大提琴協奏曲》。
正如它的名字一般，這是一首為大提琴量身定做的曲子。
它的伴奏存在感偏弱，更多由大提琴的音色佔據主體。
所以，整首曲子，給人的感覺，是沉默而壓抑的。
想要將這種情緒精準地傳達，確實是需要非常強大的共鳴，需要演奏者將自己的情緒，與曲子的情緒統一。
甘言雨就是覺得，自己始終還差了點感覺，所以一直不滿意。
而林天為曲子增添了這段鋼琴伴奏，除了配合視頻效果的需要之外，也能幫助他們更好地找准曲子的情緒。
「……」
那麼，《E小調大提琴協奏曲》，想要表達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呢？
作為一位具有愛國主義熱忱的作曲家，埃爾加，親眼目睹了第一次世界大戰。
在這個過程，具體發生了什麼，不得而知。
但此後，他的精神，受到了不可治癒的嚴重創傷。
在那之後，他發誓，此生不再譜寫承平音樂。
他發現，在戰爭和苦難面前，這種高雅和歌頌繁榮的音樂風格毫無意義。
就像是魯迅先生認為，學醫救不了國家一樣。
在這樣的背景下。
埃爾加人生最後一部大型管弦樂作品——
《E小調大提琴協奏曲》，完成了。
可以說，這是埃爾加獻給妻子的安魂曲，同時也是獻給垂垂老矣的自己的「天鵝之歌」。
整支曲子的，情感起伏很大，同時又充滿哲思、理性與感性的平衡。
因此，它演繹起來，難度非常大。
很多人對埃爾加的認識，停留在「威風凜凜」里，就像對貝多芬的認識總是停留在「命運」里。
事實上，從這首曲子中，人們可以窺探到一個更加感性，有血有肉的天才音樂家。
「……」
隨著演奏的持續，甘言雨漸漸沉浸到了曲子中。
她的大提琴，愈發變得深沉。
像是踏入了沼澤地一般，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斷陷入其中，無法自拔。
對……
就是這種熟悉的感覺！
林天感覺到，某種久違的東西，回來了！
像此前任何一次合奏一樣。
儘管一開始可能不是那麼輕鬆，但只要甘言雨進入了狀態，兩個人的合奏，慢慢都會變得好起來！
不過，這樣的前提是。
林天僅作為一個輔助而存在。
但這一次，林天的目的並不在此。
他想要嘗試理解，像甘言雨那樣，代入到曲子中！
於是，林天加快了手中的彈奏。
不斷地彈著。
彈奏著！
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流下，滑過少年的側臉。
林天注視著甘言雨。
愈發感覺，自己的思維，跟不上了。
他搞不明白。
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能像甘言雨這樣，把握住情緒？！
明明，甘言雨一無所知，她根本不認識埃爾加，也不知道這首曲子身後，究竟承載了一個怎樣的故事。
可她，就像是開了天眼一樣。
一旦開始演奏，曲子中所包含所有的情緒，都能夠具現化地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從而，完成百分百沉浸式的演奏。
「……」
漸漸地，一個念頭，慢慢佔據了林天的腦海。
或許，高振陽是錯的。
自己沒有必要，模仿甘言雨的模式……
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部分。
林天的，顯然不在這裡。
什麼樣的方法，是適合自己的，林天暫時還不知道。
但是，他可以確定的是……
林天將注意力，重新調回到甘言雨的身上。
很快，他又重新找回了先前的感覺。
是的，當他拋棄了雜念，完全將注意力醉心於甘言雨本身時……
無比強大。
……
第一段演奏結束。
甘言雨放下了琴弓。
少女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竟……竟然沒有失誤。」
「是吧。」
一旁的林天，露出了疲憊的神色。
果然啊。
一旦進入了合奏，無論是林天，還是甘言雨，都發揮出了遠超平時的實力。
包括自己。
在想清楚了，照著甘言雨抄作業是沒有用的時候。
林天重新將自己的位置，放回到「伴奏」上面。
曲子，一下子越彈越順了。
真是讓人接受不了，又無可奈何的現實。
「可……可是，我自己練習的時候，明明感覺狀態很差……」
想到這一點，甘言雨完全高興不起來。
這算什麼啊……
自己演奏就不行。
跟林天合奏就沒問題。
這不是恰恰說明了，離開了林天，自己的演奏，就是不行嗎？
這跟原地踏步，沒什麼兩樣啊。
「甘老師，我覺得，你的問題，從來不是演奏的問題。」
林天笑了笑，「只是，因為，有我在旁邊的時候，你會更加自信對吧。」
「啊……」
甘言雨想了一下。
似乎，確實是這樣。
只要注意到，林天就在自己的旁邊，她便感覺，自己充滿了安全感。
彷彿，無論演奏什麼曲子，都能成功。
「甘老師，你要相信，這首曲子，就是我寫給你的，在我看來，沒有人比你更適合這首曲子。」
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林天站起身，「我們再來一遍，這一次把攝像頭打開，正式錄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