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我們有幸邀請到本場演奏會最年輕的演奏者——知名大提琴家甘言雨女士，登台演出！」
「今晚，她與她的搭檔林天先生，將為大家演奏三首作品《愛的禮讚》、《康康舞曲》、《G小調『悲愴』交響曲》，這三首，都是展現大提琴和鋼琴深情與技巧的傑作……」
「現在，請以熱烈的掌聲，歡迎甘言雨女士！」
「……」
甘言雨看著林天。
嘴角，最終還是泛起了一絲苦澀的弧度，「林天，你真是瘋了……」
「你知道的，甘老師，我要是精神正常，我們倆也不會成為搭檔了。」
「值嗎？」
「高老師教過我們，要去經歷，才能共鳴。」
「……」
甘言雨抿住嘴唇。
「走吧。」
「等一下。」
甘言雨叫住了林天。
然後，少女踮起腳，將林天些許凌亂的頭髮捋直，再拍了拍少年身上的西裝。
「好了。」
「上吧，搭檔。」
「……」
所有觀眾的目光，聚焦在了漆黑的舞台上。
突然，輕柔的燈光緩緩亮起，照亮了舞台中央的音樂立台，四周籠罩在溫暖的光暈中……
「咔嗒！」「咔嗒！」
高跟鞋輕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音。
一身黑色裙擺如夜幕般流暢的少女，此刻，邁著優雅的步伐，走上了舞台！
「甘言雨！甘言雨！」
觀眾中，很快引起了一片躁動。
「來了來了！哇～兩年不見，她還是那麼漂亮啊！」
「不愧是媒體評的最美大提琴手……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誒，那個帥氣的小哥哥就是伴奏？」
緊隨甘言雨的其後。
林天調整著西裝的領帶，也走上了舞台。
「他……沒問題吧？怎麼臉色這麼差？」
不少前排的觀眾，都注意到了燈光下，這位鋼琴伴奏身上不對勁的一幕。
不由得發出了擔憂：「你們不覺得他走路看起來都不太穩嗎？」
「這個狀態，真能彈琴？」
「我怎麼感覺，他隨時會倒在台上呢……」
「……」
在眾多觀眾的討論聲中，甘言雨在舞台中心的椅子坐下，將頭輕輕倚靠在大提琴上。
林天也在鋼琴前坐下。
在試過音之後。
兩人對視一眼。
深吸一口氣——
演奏，開始了。
「♫～」
第一首，是《愛的禮讚》。
作為林天為甘言雨寫的第一首曲子，它的旋律優美，緩慢而又深情。
在合奏中，幾乎沒有太大的難度，所追求的，無非是一種情緒上的表達。
觀眾席上，安靜一片。
所有人都沉浸在其中，認真地聆聽著。
許多很早就在抖音上欣賞過這首曲子的人，此刻也是第一次聽大提琴和鋼琴合奏的版本，這種現場版的感覺，確實是要優美不少……
「……」
第一首曲子結束。
甘言雨擔憂地回過頭，看了一眼林天。
少年微閉著雙眼。
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但還是對著甘言雨露出了一個自信微笑。
「……」
第二首曲子，《康康舞曲》，開始。
歡快的曲子，舞動的旋律。
回蕩在華麗的音樂廳中。
這首曲子，需要非常準確的情緒輸出，演奏者必須自己進入到這氣氛中。
尤其是在這樣的現場舞台上……更甚。
「感覺……也就還好啊。」
「沒有想像的那麼厲害，看到那個彈鋼琴的男生，我比他還想睡覺……」
「還行吧，起碼沒有毀原作……」
觀眾們議論紛紛。
舞台上，都給人一種沒有精氣神的感覺。
台下的觀眾，就更不必說了。
「……」
當《康康舞曲》也演奏完時。
林天，已經有些吃不消了。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面前的鋼琴。
視野中的琴鍵，漸漸出現了重影……
腦袋……變得很重很重。
這種感覺，在此前，已經出現過不止一次。
隨著親臨舞台……這種感覺，似乎已經達到了臨界點。
對……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
「你們看……那個伴奏是不是快不行了……？」
台下的觀眾，已經有人忍不住議論起來。
「不是，他搖搖晃晃的……怎麼感覺隨時會一頭直接扎在鋼琴上啊！」
「剛才那兩首曲子的時候，我都感覺他快睡著了……但是手指還在不停地動。」
「最後一首曲子，還能不能完成啊？」
「……」
與此同時，在後台上，目睹了這一幕的高振陽，此刻也是眉頭緊鎖。
這兩個傢伙……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剛才的兩首曲子，雖然都完整地演奏完了……但是在高振陽這裡，不過也就是剛剛及格的水平！
甚至，都還沒有上次在音樂學院合奏時的好！
情緒根本就對不上！
現在，一個看上去昏昏欲睡。
另一個，面無表情，腦子裡根本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
「撲通——」
「撲通——」
這，是甘言雨的心跳。
甘言雨看著距離自己只有幾米，卻跨越了足足半個舞台的林天。
他們的距離，明明很近，卻又彷彿很遠。
對這位總是很認真，卻又格外瘋狂的笨蛋……
此刻，甘言雨，有無數的話，想要對他說。
但，音樂家之間，在舞台上，是無法用言語來說的。
所有的話，此刻，都只能凝聚在這首曲子中……
《G小調「悲愴」交響曲》。
最後一首曲子！
開始！！
甘言雨拉動琴弦。
激昂而緊張的旋律，隨著樂章，傾瀉而下！
「……」
面前，是照得少女有些睜不開眼睛的燈光。
台下，是無數觀眾炙熱的目光。
少女的腦海中，卻只剩下了林天的身影。
擔憂著他的狀態。
憂慮著他的身體。
她很想問——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到這樣的地步？！
她可以孑然一身地接受自己的命運。
但她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林天伸手拉住了她，自己卻要將他一同拖入深淵。
這一步，也在你的計算當中嗎？
林天？
大提琴它，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林天的手速，也在此刻，達到了巔峰！
少年的眼睛微閉。
視線，早已經是模糊一片……
心跳，也彷彿隨時會衝破胸口的牢籠。
而林天的嘴角，卻上揚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是的。
自己，沒有任何辦法，幫助經歷重度哮喘和抑鬱症聯合攻勢下的甘言雨戰勝舞台。
那麼，至少。
林天希望，他能夠與甘言雨，在這一份痛苦中，心意相通。
同時，他也做不到。
像古典瘋子那樣，透過音樂，就直接與孤獨的莫扎特對話。
那麼，他有自己的做法。
在進行了兩天不眠不休的瘋狂演奏後。
此時的林天，精神已經徹底達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光是眨一下眼，就覺得身體好累好累。
光是看一眼台下的觀眾，心跳就加速到停不下來。
胸口極度沉悶。
呼吸越來越急促而困難。
爽！！
此刻。
身體的極致疲憊，和精神的亢奮，在此刻，相互搏擊，發生爆炸！
而林天的鋼琴，也在此刻，達到了巔峰！
「卧槽？！！不對勁！！」
「好像……曲風變了？！」
「不是，那男的剛剛還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怎麼突然跟吸了一樣？」
「該不會是迴光返照吧？！」
「擦！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台下的觀眾，瞬間就被這股情緒帶動了起來。
明明剛才還是讓人昏昏欲睡的演出，但只是一個變奏的功夫，突然就變得無比震撼！
就像是原本平靜的午夜，突然被一道炸雷給劃破。
「♫～！」
瘋狂的大提琴與鋼琴碰撞。
這首曲子，伴隨著兩人的身影，彷彿映射出了，關於這對年輕的少男少女，這半個月以來，在他們身上發生的所有的一切。
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所有觀眾，都在此刻，目瞪口呆！
此刻，每個人的心跳，都像是被一隻大無形的大手牢牢地抓住，在這激動而緊張的旋律中，沉淪！
整個音樂廳里，彷彿只剩下了兩個人。
一個大提琴家，一個鋼琴師。
每個人，都能夠排除周遭所有的一切，透過這音樂，直接與他們那瘋狂的靈魂對話。
「老師，你這是給我找了兩個什麼樣的怪物啊……」
高振陽抱著胸口，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舞台上的兩人。
像是，胸口中憋著口氣。
這口氣，在此前，憋了很久很久，當在此刻爆發的時候，卻差點連同著心臟，也一起噴出來！
此刻，舞台上的演奏。
已經不能用表演來形容了……
這是，藝術！
包括這個舞台，這些觀眾，以及，現在站在後台中，目睹這一切的自己。都是，兩人打造出來的藝術的一部分！
自己，竟也入了他們的局之中嗎？！
「……」
隨著音樂漸入佳境。
林天的視線，已經幾乎模糊到，看不清任何東西了。
但他仍然強撐著眼皮。
他知道，一旦自己閉上眼睛，就會徹底倒下，完全昏睡在這舞台上。
還不能倒……
現在還不能倒……
必須完整地，結束這場演奏會。
林天不斷在心中告訴自己。
否則，所有的一切，就都前功盡棄了……
就差這最後一段高潮。
只要……只要完成這段……
林天的意識，在漸漸消失。
手中的鋼琴，也漸漸緩了下來。
已經，到這句身體的極限了。
少年的眼皮，緩緩合上……
……
【叮——】
【體力回溯膠囊，已自動使用——】
林天猛地睜開雙眼。
手指，在琴鍵上跳動。
鋼琴，再次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漂亮！！！」
高振陽伸出拳頭，大喝一聲。
很快，大提琴的聲音，也應接而起！
——感受到這突如其來的力量，甘言雨在微微一怔後。
手中的琴弓，也將最後的力量，全部釋放了出來！
此刻，膽戰心驚！
所有的觀眾都閉上了議論的嘴。
他們瞪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的演出。
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明明耳邊的琴聲震耳欲聾，卻依稀能夠聽到，自己那撲通撲通，隨著音樂節奏地不斷跳動的心臟。
緊張而急促的極點。
激昂與澎湃的極點。
所有觀眾的情緒，都被這股力量，拿捏自如！
彷彿，每個人的手中，都在此刻多了一把樂器，或是提琴，或是鋼琴，讓他們在完全無意識的情況下，手指，跟著節奏而舞動！
加入到，這振奮人心的古典音樂當中！
這，才是真正的音樂！！
「……」
《第40號交響曲》，在這平凡而又不平凡的舞台，完成了，最終落幕。
「……」
整個音樂廳，陷入到了死一般的沉寂中。
少女大口喘著粗氣，臉頰上，沾滿了汗水。
林天也一動不動，坐在原地。
四周，安靜得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直到，整整五秒後。
「啪啪啪啪——」
現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大片大片的觀眾，紛紛從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來，使勁地鼓掌。
「好！！！」
許多人扯著嗓子大喊，其中，甚至還有流下眼淚的……
至此，藝術已成。
……
舞台一側的音樂媒體，各路新聞記者，反應過來後，在第一時間，著急忙慌地從位置上起身，一個個瘋了似的，朝著音樂廳的門口跑去。
新聞！
大新聞！！
所有的媒體人，都在爭著搶著，朝著門口蜂擁而去，所有人都想先一步回到去，撰寫今天的新聞稿。
原本平靜的賽場，因為媒體們的瘋狂躁動，頓時陷入了混亂之中！
「……」
無視台下的混亂，觀眾們的喧囂。
舞台上，彷彿是另一個，安靜的世界。
甘言雨站起身，轉過頭，看向了林天。
少年重重地打著哈欠，在看到甘言雨之後，也立刻從椅子上起身。
兩人相視一笑。
林天走到了甘言雨的面前。
「你，還撐得住嗎？」甘言雨問。
「還行，應該能撐到回家睡覺……」
林天又打了個哈欠，撓了撓頭。
「怎麼感覺你反而比剛剛開始的時候還要精神。」
少女腦袋一歪，「剛才最後一段的時候，我聽到你的琴聲慢了，給我慌死了，我還以為你要倒下了呢……」
其實確實倒了。
但誰讓我有能源紫水晶呢？
「其實還好，人與人之間的素質不能一概而論，畢竟我是體育生。」
林天打算，以後要是工作了，得把「我曾在極度憤怒的情況下四十多個小時不睡覺完成了音樂會演出」這件事寫進簡歷里。
「你呢，你感覺還好嗎？」
「嗯……還好。不過，也不一定，有時候，我這個病就是這樣，有時候突然就犯了，有時候怎麼折騰都不會犯，但也可能，我現在沒感覺，回到家了就開始犯……」
「所以，回去之後，記得吃藥……」
「嗯。」
「……」
「……」
兩人面對面，就這樣，在突然間，沉默住了。
這種感覺，有點奇怪。
明明剛才，在音樂中，相互宣洩了那麼多的情感。
現在突然面對面地說話。
好像，一下子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似乎也到了該下台的時候。
「林天，你的身體，真的還好嗎？」
半晌，甘言雨突然又小聲地問道。
「啊？」
林天不懂，為什麼甘言雨又要再問一遍。
「你想啊，畢竟是兩天沒睡覺，加上剛才又在舞台上演出完，我之前知道休息了一會呢，你應該完全沒休息吧……」
甘言雨連忙解釋道。
她看著現在的林天，心中總覺得相當忐忑。
她知道，林天是為了她，才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的。
在演出結束之後，想到這一點，甘言雨就覺得無比自責，還沒等她想著為林天做些什麼事情。
結果，林天看起來意外得很……精神？
「你不會……是迴光返照吧？」甘言雨突然睜大了眼睛。
「我好得很！」
林天滿頭大汗，小丫頭嘴巴還挺會咒人。
「其實，如果你走不動的話……」
甘言雨突然轉過身，帶動著高貴的黑色的禮裙裙擺，在空中輕輕飄起。
「我可以扶著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