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一定還能在夢中聽見別人的心聲，到時候你可能就要白白期待了……」
「沒關係！」
「……也不一定能剛好就夢見想要看見的人，說不定和你想找的這個人毫無關係……」
「這都是我讓你做的，你不需要擔心這些。」
伊莉絲坐在床邊，略帶無奈地看著和上次一樣坐在地板上的彼得。
他在蜘蛛俠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擋風用的外套，整個人的身體線條變得毛茸茸的。
大概是以為伊莉絲不會再聯繫他了，彼得看著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失而復得的感動和峰迴路轉的驚喜，甜得讓人融化。
一方面覺得不能就這樣恢複平時的態度，另一方面伊莉絲卻又實在無法在彼得面前生氣。
她努力板著臉，坐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又在他彎起的眼角中感到有些心虛。
哎，這可是在她手機里的照片數量比偷拍的彼得還要多的超級英雄啊。
這樣光是在市區出現就可以聚集起一大幫人的紐約明星，現在就在她的房間里，甚至連椅子都沒資格坐——當然沒人逼他席地而坐，但顯然彼得沒好意思在這種情況下坐她的椅子。
要是正常情況下，伊莉絲早就好吃好喝地招待著了。
如果他竟然還是自己的男朋友，那簡直就是雙重的快樂。
……究竟是哪裡出了錯呢，為什麼現在的場景這麼尷尬。
「如果我一直不從夢中醒來，你可能要等到早上呢。」她撇過臉，看著一片空白的牆壁。
「我會努力醒著的！」彼得信心滿滿地應了一聲，然後猶豫著捂住了嘴，「啊，我在你房間里待到早上是不是不太好？但是，萬一出了什麼事而我卻不在的話也不行……」
他一個人低著頭煩惱了起來，伊莉絲也聽得有些頭痛。
難道真的要讓他在房間里陪自己待一整晚嗎，當然不行了！睡著的自己說不定還會踢被子、說夢話什麼的，他居然還打算一直醒著，那不就是要盯著她看嗎？
「或者，一個小時沒有動靜的話你就叫醒我。」
「好。」
「但是不可以盯著我的睡臉看！」
「……好。」
現在的彼得彷彿成了點頭機器，不管伊莉絲說什麼都想都不想地答應。
就算讓他脫了衣服給她摸摸腹肌也不會拒絕……腦子裡划過這樣的想法，不過再怎麼說這樣的要求實在有點可恥，伊莉絲也只是想了想。
會開始覺得這樣的要求可恥，真是伊莉絲內心讓人感到些許可悲的成長。
「那，那就這樣吧。」
不知道要說什麼了，伊莉絲最後確認了一遍彼得發來的照片，把這張臉印入腦海中。
「我試試看，晚安。」
「伊莉絲……」
眼看她拉上被子準備入睡，彼得忽然開口制止。
「呃，可能問這個問題……不太好……因為你都沒有提……但是說不定是你忘了，所以我還是要確認一下。「
伊莉絲朝著牆壁，忍住了回答的衝動。
他說得很慢很小心，顯然是經過了字斟句酌。
「真的不用對我使用超能力嗎？如果來聽我的心聲，你也許會稍微放心一點。我不會對你說謊的。」
說完，他察覺到不對，又慌忙補充「以、以前有過，以後不會了！」。
只是沒有了那層面罩而已，蜘蛛俠的聲音聽起來就變得如此清晰。每次彼得被她逗得輕笑時，總是會讓伊莉絲再一次認識到自己很喜歡他的聲音。
但是此刻一點也不強勢的語氣聽著就與以往那輕快的嗓音大相徑庭，缺少了些現實感。
即使親眼看到了，在內心裡這兩個人依然有些割裂。
對她來說，明明是兩個有不同意義的人呢……
伊莉絲沉默了一會。
「前幾天，在街上回答問題的時候，你說自己有女朋友了。」
空氣一滯，彼得很明顯地緊張了一下。她也只頓了這兩秒，繼續問道：「那個是說我嗎？」
「嗯……那個時候我沒有多想，覺得只要不說出名字就沒關係……」他低低地回答，像擔心自己犯錯了，「你生氣了？」
伊莉絲翻了個身看著他。
「原諒你了。」
「……什麼？」
「就是原諒你了。好啦，再說話就睡不著了。晚安。」
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是不是足夠瀟洒和從容，她重新翻身對著牆，不再搭理彼得像被誰打了一悶棍般的小小的哀鳴。
「好，你睡吧。我就在這裡，晚安。你放心。」
身後傳來少年顛三倒四的回應，卻讓人沒心思去笑話他。
伊莉絲感覺到心跳的聲音在慢了一拍之後開始變得越來越鼓噪，這樣的狀態……真能睡得著嗎？
***
彼得一開始是老實坐在地板上的。
窗外是夜晚的風聲，房內是女孩的呼吸聲，不管是哪種都輕得幾乎聽不到，但是因為他的感官實在過於敏銳，所以反而聽得更加清楚。
靜靜坐了一會兒之後，彼得開始有些昏昏欲睡。絕對不是因為耳邊的聲音溫柔又有節奏感所以聽得困了，絕對沒有。
他無奈地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看了看時間，剛過去二十分鐘。
伊莉絲仍然一動不動的，彼得甚至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已經睡著了。畢竟人在暗示自己要趕快睡著的時候就會變得精神緊張，然後就會更加難以入睡。
但是又答應了伊莉絲，不可以看睡臉……彼得少年這下真的有點無聊了。
對於伊莉絲是不是真的能找到犯罪團伙的線索，彼得也只覺得是一半一半。
難得她願意放下內心的陰影去嘗試，再施加多餘的壓力就太可憐了，所以現在彼得的心情十分輕鬆。
他跑到窗邊坐著看了會夜景，遠方會稍微發光的地平線被層層樓房擋住，比平時在高樓大廈頂端看到的自然貧瘠許多。
但是意外得讓人安心。
看完了，又回來在她的房間里轉悠了兩圈，伊莉絲沒有任何反應。
彼得沒有刻意放輕腳步聲，所以現在應該是睡著了吧？
這是他第二次進伊莉絲的房間，第一次時因為情況過於特殊，完全沒有心情去關心周遭，現在閑了下來，就忍不住到處打量。
房間的配色和陳設都很簡單，牆上貼著超級明星的海報，但仔細一看居然是有親筆簽名的。
衣櫃里放不下的幾套衣服掛了出來，大部分都是彼得看她穿過的，大概是喜歡的衣服吧。
書桌前的牆面上貼了掛帘型的收納，上面全都是伊莉絲和朋友一起照的拍立得。彼得在最下面新加的幾張里看到了他們兩人的合照
是第一次約會的時候拍的，因為不滿意彼得的表情，伊莉絲親自捏著他的臉拍了這張，說實話應該比彼得平時的營業笑容更加奇怪。
當時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的照片，現在看到居然已經完全不介意了。
而且就結果來說，因為被她蹂躪了一番，之後約會過程也就沒有那麼緊張了。
雖然彼得被逼著做出了奇怪的表情，照片里的伊莉絲倒是笑得十分開心。
彼得伸手抽出那張照片，在燈光下變換角度欣賞。
看起來毫無陰霾的笑容之下，她也有自己的不安。伊莉絲在敏感地體察他的心情時，心中又到底抱著什麼樣的想法呢。
放回照片時，彼得才看到桌上堆著的書。之前讓她看的物理書上疊著筆記本和微積分的教科書。
一時好奇，他坐下來翻了翻，才發現她居然真的有在認真學習。
筆記本里有些是筆記，有些是演算過程。從亂七八糟的演算中就可以看到伊莉絲的艱難，在一通探索可能性的偉大嘗試之後，她把上面的算式全劃掉了，照抄了正確答案。
……有點好笑，但是笑過了之後，卻又有點莫名的感動。
翻過書頁時，忽然響起了輕微的響聲。卻並不是伊莉絲醒了，而是手機的震動聲。
彼得從外套口袋掏出了手機，然後怔在原地。
***
不知道在無分天地的混沌中漂浮了多久，直到似乎從某個地方傳來了人聲，伊莉絲才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先是像蚊子一樣，窸窸窣窣的聽不清楚。然後音量漸漸增加，和她迷迷糊糊的意識一起變得清晰。
「好吧，一切都託付在你身上了。明晚再聯繫。」
「放心，不會失敗的。我會讓它成功。」
最後兩句話終於到了伊莉絲也能夠聽懂的程度。
隨著平靜的尾音，眼前的景色也如同湖面泛起的波瀾一般，緩緩打開。
灰濛濛的色彩被頭頂的燈光照亮，室內的陳設在搖曳的燈影中十分朦朧，伊莉絲怎麼努力也看不清楚，只能感覺到充滿了生活感。
這裡是……哪裡……？
彷彿是誰的家，但比自己的家要大很多。伊莉絲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四肢都沉重地無法動彈。
喉嚨動了動，但無法發出聲音。與此同時，耳邊的電話被掛斷了——原來剛才為止的對話都是在打電話嗎。
「這次，必須成功。」
同樣的聲音再次開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今晚的菜單。空無一人的房間里，只有他的自言自語孤單地回蕩在空氣中。
伊莉絲沒有聽過他的聲音，但是，卻在一瞬間感覺到複雜的心音，如同拍打上岸的海潮般湧進了腦海。
我的家人、公司、手下、都在等著我！我可是作為窮人的代表，在挑戰那群有錢人啊！都是蜘蛛俠做的好事！為什麼要妨礙我！為什麼害得我失去了那批貨物！為什麼引起了FBI的注意！為什麼我的生意陷入了危機！我沒有退路了！我們都沒有退路了！明晚必須要成功！明晚就是最後的工作！沒有人可以再礙我的事！我一定要保住這份生意！該死的復仇者……
心中源源不斷的低語與他說出口的話完全相反，就像是一個在迷宮中四處打轉、碰壁的人，充滿焦慮。
明明是直接灌入腦海的心聲，卻產生了耳朵要聾了的錯覺。
不甚清楚的意識被這樣的噪音徹底吵醒了，伊莉絲猛然反應過來。
對了……她在夢裡，彼得讓她找那個照片里的罪犯！
就是這個人，她真的連到了他的內心！
要怎麼才能特定這個人是誰？明晚要成功的事是什麼？
彼得說過，上次伊莉絲控制了莉茲的身體。她要行動起來，去尋找線索才行。
腦子裡雖然明白，但是伊莉絲卻動彈不了。
——實在是太痛苦了。
身體彷彿被投進了海里，被拉扯著不斷沉入大海的深處。
那裡沒有光，沒有聲音，或許有冷笑著的海底女巫，又或許只是一片虛無。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股力正緊緊地抓著她的頭髮，從喉嚨伸進去，抓著她的心臟，帶她下沉。
這副身體的主人，就是在心中裝著如此負面的聲音。
一句接著一句的男人走投入路時的低語，在伊莉絲的腦海中起伏。
實在是太久沒有聽到過他人的心聲了，況且還是這麼……這麼沉重的……
要是沒有故作瀟洒就好了。
彼得問她要不要聽他的內心，她就應該立刻答應，然後把他的心底翻個底朝天來適應一下的！
伊莉絲不知道現在究竟是她在呼吸，還是這副身體的主人在呼吸，但是呼吸的確變得無比急促。在這樣的狀態下，讓她集中精神去四處尋找罪犯的線索，實在是強人所難。
之前沒有任何困難，就嚴絲合縫地進入了莉茲的大腦，控制了她的身體，說不定只是因為她們兩人的心情，奇蹟般地因為對彼得的愛慕而重合在了一起。
而伊莉絲的內心與這個聲音滄桑的男人顯然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她感到自己只要稍微放鬆精神，就會失去意識。那樣的話想必就可以獲得解脫，從這個有著比馬里亞納海溝還深重的陰影的人心中離開。
但是……那樣的話就失敗了。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好不容易堅持到現在的意志。
還有正守在她床邊的彼得……
雖然他說不用擔心，但那是因為他實在太溫柔了。在沒有其他辦法的現在，伊莉絲的超能力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伊莉絲已經決定給他希望，所以無論如何，都不想親手再打破它。
她想完成彼得的願望。
不是因為她有義務和蜘蛛俠一起拯救市民，保衛和平，而是因為他是彼得·帕克。
動起來吧……
——動起來！！
手指傳來了微弱的觸感，伊莉絲努力忽視那幾乎將她吞沒的心聲，還有男人內心深處的沉重負擔，竭盡全力地抬起手，想要站起身。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還沒邁動步子，就又因為嚴重的心悸而坐回床上。
不止是這個男人，就連過去曾經聽到的那些聲音也隱隱在腦海中再次浮現。
……就是因為不想再聽到這些，所以才選擇關閉這扇窗戶的……
「咚」的一聲，什麼東西掉在了地面。伊莉絲低頭看去，意識到是剛才打電話用的手機。
——手機！
她費力地彎腰將它撿起來。
手機的屏幕映在眼裡也是一片模糊，但是只要能看到大概的圖標就能操作了。
先是定位。
然後是房間的照片。
把這些都通過簡訊發到彼得的手機上，再刪除記錄。
把這些都做完時，除了腦海中的陰鬱男聲之外，忽然又響起了另外的聲音。
「爸，你覺得哪套比較好看？」
按下刪除鍵之後，伊莉絲便放棄再集中精神，視線中的手機與空曠的房間急速遠去，周圍陷入了黑暗。
***
「伊莉絲？」
伊莉絲怔怔地望著頭頂光禿禿的白色天花板看了一會，才轉向呼喚自己名字的人。
彼得正握著她的手，坐在床邊歪頭打量她。
他手上戴著自製的手套，但透過薄薄的衣料，依然傳來了少年的體溫。
「好暖和。」她舉起兩人相握的手。
彼得鬆了口氣，又皺起眉：「是你的手太涼了，像被冰塊凍住了一樣。」
說著，他裹住伊莉絲的雙手搓了搓，又緊張地站起來去給她倒水。
「你沒事吧？我是說，你的臉色有點差，而且手也這麼涼，是不是覺得哪裡不舒服？我不知道做完這種事是什麼感覺，頭疼？」
確實不太舒服，和上次一樣，是剛從噩夢中驚醒時那種無法拂拭的虛無感。
還有心跳，不知道是跳得太快了還是跳得太響了，但總是很不舒服。伊莉絲老實地說：「胸口不舒服，感覺難受。」
「那我幫你——」
彼得坐回她床邊，話沒說完，臉莫名紅了紅。
「我我我可能幫不了你！總、總之先喝水嗎？」
伊莉絲被他扶起來喝了幾口水，大腦似乎也終於重新開始工作了。
「對了！簡訊！簡訊收到了嗎？」
都這麼努力了，如果一切都只是個噩夢，那才真的是噩夢。
「收到了。」彼得點點頭，「我發給內德讓他去查號碼了，幸好現在還是遊戲玩家的黃金時間。」
「你怎麼不去看看？我都發定位給你了！」
硬要說的話，比起電話號碼，定為和照片才是她努力的成果。見伊莉絲失落地垂下肩膀，彼得嘆了口氣。
「我當然要去了，但是得先確認你平安無事。」
「那我沒事了！」
「……」
彼得坐在窗台上，只要輕輕探出身子，就可以消失在夜色里。
「謝謝，真的。」彼得回頭，對上伊莉絲的視線，「你是我見過的最、最、最好的女孩子。」
今晚的夜空與夜晚的住宅區一樣，稍顯冷清。
但少年的眼裡卻依然像是盛滿星空，明亮得不可思議。
伊莉絲捏緊了被角，看著他戴上面罩和護目鏡，變回了那個曾經在她心中無所不能的超級英雄。
那麼遙遠的蜘蛛俠，現在卻只隔著一個彼得的距離。真是……讓人不習慣。
「我知道。」伊莉絲大言不慚道，「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地回來，見識我更厲害的樣子。」
「你已經很厲害了。」彼得納悶地說。
「可我還沒有變成理科博士……不過就快了，我正在努力。」
看不到蜘蛛俠的表情，但能聽到他像打發好的奶油一般溫柔的聲音。
「我知道。」
說完，他從窗口跳了下去，然後盪著蛛絲隱入了遠處的居民樓背後。
夜風讓窗帘微微飄了起來，伊莉絲歪了歪腦袋，自信滿滿地對空空的窗檯吐槽：「你才不知道。」
***
大概是無法馬上再睡著了，伊莉絲躺在床上翻著蜘蛛俠的八卦。
不知道的時候還絲毫不關心，現在知道了蜘蛛俠的女朋友就是自己，當然多少想看看坊間都是怎麼猜測的。
看著看著，伊莉絲就想到了模糊的夢境中，最後響起的聲音。
年輕的女聲，語調婉轉，好像是那個男人的女兒。
即便是那樣的罪犯，也是在乎家人的。
不過，總覺得那個女孩的聲音有點耳熟……
……該不會又是哪個明星吧？
【作者有話說】
因為在這裡斷好像比較完整，所以下一章才完結。
不過，該說的幾乎都說完了，下一章應該只是日後談性質的？
再不提沒地方提了，閃電的sns賬號名居然叫spideyNo1Fan，可真是個小可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