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重明正要離開醫院,突然發現走廊牆壁扶手上多出了一個黑麻雀手偶。
「……不是,幻覺先生,我知道你神通廣大但是這個真有點嚇人啊。」陸重明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注意後上前把黑麻雀手偶拿下來。
「什麼,在醫院這種地方看到我這種可愛的玩偶難道不該感覺心情都得到治癒了嗎?」
「我覺得不會有這種感覺的。」
「嘖,你不夠上道。」
陸重明帶著黑麻雀手偶離開醫院,駕車。這車是小趙他們新給他準備的——他們自己開兩輛敦實的麵包車湊合,但小陸在外面的牌面絕對不能丟,是這樣子說的。
和之前那輛白車是一個型號,不過車體是黑色的。
在車上,陸重明也告訴了鄭反指尖核彈的事情。
「哇塞,還有這麼好玩的東西?」
「我覺得並不好玩……不過幻覺先生這麼想那就是吧。」陸重明已經初步掌握了林一琳相傳的鄭反順毛大法。
不管敷不敷衍,只要贊成那鄭反總歸是會開心的。
「現在是二月二十六,這不是距離二月底沒幾天了。」陸重明說道。
「也就是說大都快要過年了啊。」鄭反就像是小孩子一樣提起月份最先關注的是最近的假期。
「……過年,是啊,三月份就是大都春節了。」說起這個陸重明也是反應過來。他家裡人好久沒有聚一聚了。
新年……可能還是沒有機會吧。
有鄭反在他倒是不懷疑他能順利度過這個年底,但是二月底剛結束的話,處理局哪裡來的時間與家人團聚呢,反而可能又是一段繁忙的時候。
而且母親可沒多久了……
「如果你不回去的話,你媽媽會擔心的。」鄭反彷彿看破了陸重明的想法出言道。
「這也沒辦法啊……」
「沒事,到時候沒準你就有春節假了呢?」
鄭反語氣輕鬆,不過陸重明卻是沒法那麼簡單地開心起來:「在那之前還是穩穩噹噹地度過去再說吧。王世重這混賬也不知到底在圖謀些什麼。我要去調查一下了,拿到了指尖核彈那他總要用起來,最近可不能鬆懈。」
轟隆——
閃電照亮陰沉的天空,大雨瓢潑。
「這場雨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停下啊……」陸重明喃喃自語。
「不知道,大概還要很久吧。」在經過一條隧道時,副駕駛座上的黑麻雀手偶已經變回了鄭反的模樣,甚至還系了安全帶。
「不過,總會停的。」
……
林一琳穿著雨傘和雨鞋,打著一把透明的傘站在鄉間的巴士車站裡,手邊是她的行李箱。
前後各望一眼,雨霧濃重得能見度相當可憐。
「看來巴士不打算來了啊……」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信號很微弱。
很少來鄉村田野的二進位小妹感受到了不適。
她現在就在之前發生了投毒死亡事件的鴻華街道,和自己來之前所調查的一樣,完全就是山裡的農村。
之前已經沿著其他疆聞街道的走私線索,走訪了包括之前發生恐怖襲擊的尼科爾街道在內的一眾街區。
然後這次走訪的最後一站就是鴻華街道了。
她在烏雲密布的天氣下走進了位於鴻華街道這個偏遠街道中更為偏遠的山中小鎮,剛去過派出所一趟,了解了一下事發地的村落所在之後正準備乘坐據說這裡間隔很長的巴士前去目的地。
然後就等到了這場大雨,而明顯過了旁邊站台上的發車時間,巴士卻依舊沒有到來。
只能認為是由於天氣因素停運了。
也沒辦法,這個天氣開車還是在這邊的山路上,確實很危險。
旁邊傳來腳步聲,林一琳循聲望去,見到一個穿著大都警察制服的青年撐著一把破爛的傘小跑著來到站台中。
「嗨呀,這天氣,不知道的還以為夏天呢。明明才二月份。」青年看到了林一琳,露出爽朗的笑容向林一琳點點頭並說道。
林一琳也頷首表示回應:「不過這裡的氣候還挺好,冬天也不是很熱呢,不用穿太多也不會冷。」
青年道:「我們鴻華街道可是個好地方,雖然不及城裡,但所謂田園風光的魅力就在這裡啊。街道上的鄉親們也都很友好,一開始我被調到這裡來的時候,還想著倒霉透了。現在呢倒是想著以後退休了也能住在這裡。」
「信號和網不好對於我來說就已經不能接受了。」林一琳隨意地用現實且無趣的理由說出自己的看法。
「哈哈,但偶爾來這裡享受一下也還不錯的吧。」
「不覺得。我已經等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了。」
「等未來更好的路修繕好之後,就不會有這樣的事情了。」青年倒是一點都沒有被林一琳的話打擊的樣子。
依舊是那麼爽朗。
「我剛從派出所出來,沒看到你啊。」林一琳看著前方的雨景說道。
「這樣嗎?我當時應該是在所里裡面忙吧,這位小姐你這種天氣來派出所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我在調查關於山人村的事情。」
「山人村……」青年頓時眉頭一皺,有些欲言又止。
「你知道的吧,是前年八月份的事情。」林一琳面無表情。
「當然知道……三百人……根本不可能忘記啊……」青年的聲音有些低沉,緩緩低下頭,在林一琳的角度一時間看不到他的臉了。
這時,雨中傳來了車輛行駛的聲音。
就像是從霧中突然鑽出的怪物,一輛老舊的巴士幾個眨眼間就從霧中駛出,在車站前停下。
車門打開,上了年紀白髮皚皚的司機面目慈祥地轉頭看向林一琳。
而旁邊的青年警察在林一琳之前上了車。
林一琳打量了一下車輛之後,緊隨警察之後上了車。
車上坐著零零散散的乘客,位置倒是有很多。
不過她還是就近坐在了那位警察青年的身邊。
除了窗外隱約的雨聲和引擎聲,車內十分安靜,只有車輛行駛過不平坦的道路時偶爾發生顛簸。
似乎是因為太安靜了,警察開口道:「想不到,是誰會對一戶這麼偏遠的鄉村動這麼歹毒的心思。」
「沒有注意到什麼異常嗎?什麼可疑人士之類的。」林一琳問道。
警察搖頭:「我們所就在鎮子通往村子的這麼一條路上,有什麼人經過監控基本都能查到,沒有,沒有什麼可疑的。或許是什麼在山間荒野里逃竄的惡人……」
「這種無根無據的猜測很難得到上面的信任啊。大都的警察局都是嫌麻煩的,處理局又不受理非超自然事件。」林一琳直白地說道。
警察握著前座靠背扶手的手握緊:「是啊,不然我怎麼會申請了這麼久還一點消息都沒有呢……」
「你就是那個還在堅持調查這件事的警察啊?」林一琳看著他,並不是很意外。
「我叫楚休平。」年輕的警察自我介紹道。
「林一琳。」林一琳也說出自己的名字,拿出手機:「你調查了這麼多年有什麼線索嗎?」
「毒物是一類糜爛性毒劑,被加入了靠近山人村的水源中,如果不是當時我們反應迅速,毒劑還可能順著河流擴散到山下的鎮上甚至是整個街道。」
楚休平眼眶泛紅,咬牙切齒:「我當時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被抬走的鄉親們,裡面還有很多年紀輕輕的孩子……毒物讓他們皮膚潰爛腫脹,血肉模糊。有不少人不是當場死的,他們被送入了最近白色城區的醫院,但即使如此也已經難以救治,最後在被毒物折磨的痛苦中死去……」
林一琳聽著他談話,抬起視線瞥了一眼窗外。
雨霧中閃過了一個穿著布衣的長髮女人身影,低著頭在雨中佇立。
車輛駛過,對方又消失在了雨霧中。
林一琳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在車內打轉。
乘車的人大多上了年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無聊,多是目光獃滯地望著前方或看著車外。
車裡張貼著一些比較老土的廣告。
忽然林一琳注意到了一則宣傳貼示:陽光小學新建。
「村裡有學校啊。」她說道。
楚休平聞言稍微收斂情緒,循著她的視線望去,點頭道:「是啊,山人村雖然比較遠在山裡,但人口不少,還有不少孩子。是該修一所學校的,不過村裡鎮子上也沒什麼錢,多虧了外界的捐贈。」
「捐贈?是哪期慈善工程里的嗎?」林一琳問道。
「是的,不過這個我記不太清了,是一個規模挺大的慈善工程。幫助鎮子建設了很多,這個慈善工程里的人都是真正做實事的大好人啊。小姐你不知道,過去鎮子可能還要更落後一些,都是他們的幫助鎮子和村裡才能順順利利的通電通水……」
說起這個,楚休平的情緒稍顯積極了起來。
但剛說到一半,他頓時面色一變,臉色也變作慘白。
林一琳跟著他的視線向前看,發現巴士好像又到了一個中途的站台,而這個露天的站台上也站著人。
她剛剛也見過,那個低頭淋雨的女人。
巴士在她跟前停下並開了門。
「你該下車了。」楚休平轉身對林一琳道。
「為什麼?這裡不是山人村吧。」
「走幾步就到了,很快的,你先下車。」楚休平有些著急,伸手按住林一琳的肩膀輕輕推搡。
長發女人低著頭,緩緩邁步上車,頭髮上流下的雨水滴落在地「滴答」作響。
「我不想淋雨趕路。」林一琳態度很堅決,楚休平直接起身推著林一琳站起來,要把她送離車邊。
林一琳的視線掃過周圍的乘客,突然掙開楚休平的推搡,一把扶住一個昏昏欲睡的老奶奶。
「老奶奶,坐好些,你都快摔了。」
楚休平愣住,周圍乘客的視線都聚集在林一琳身上,包括那個上車的女人。
「林一琳!」楚休平焦急地喊道。
林一琳沒有聽到一般,在那個睡眼惺忪的老太太的注視下,拉開了她的袖子。
糜爛腫脹的皮膚,血肉模糊,散發著腐爛的惡臭。
上車的女人抬起了頭,露出了那張一樣糜爛生著紅色囊泡的臉,猛地邁步向著林一琳沖了上來。
「嗷嗚!」
林一琳的行李箱動了。
拉鏈拉開,吐司突然跳出,紅色的十字星光高頻閃爍,直接將那個女人的身體切碎。
一條被子也從行李箱里爬出,包住林一琳警惕著所有攻擊。
女人的斷指還在運動,雙手詭異地爬行像是蟲子一樣向著林一琳衝來,被陸陸鞋一腳一個踢開。
「停下來!安恩!」楚休平站在林一琳的前方對女人喊道。
女人卻只是喉中發出低沉的呻|吟,掙扎著拼湊身體想要爬起。
喵!
子彈從身後划過了楚休平的臉頰,正中女人的頭部將其打碎。
楚休平呆愣了半晌,怔怔地回頭。吐司從他的腳邊躥過回到林一琳身邊,仰起頭「嗷嗚嗷嗚」地表示林一琳趕緊感恩戴德地道謝,然後被被子精抱起來塞回行李箱里。
林一琳摸摸手上的貓貓槍,嘆了口氣。
「死亡回放一般的靈異巴士,沒想到我還有碰上這種事情的時候。你說呢,楚休平先生?」
……
司機關上車門默默地繼續前行。
楚休平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林一琳捧著貓貓槍坐在另一排無人的座位上。
「我了解過這裡的公交車線路,這個方向只能開到山人村沒有別的站點,但山人村早就無人生還了,為什麼還有巴士往那邊開?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人要去村子裡?」
楚休平搖搖頭。
林一琳補充道:「還有他們身上腐爛的痕迹,我上車的時候就注意到了。」
「你早就注意到了,為什麼還要跟上來?」
「不跟上來,不就錯過有價值的線索了嗎?」林一琳理所當然地說道。
楚休平嘆息:「這裡是……我的幻覺。」
他環顧車內,打量著車內的所有人:「我喜歡山人村,經常在休息的時候搭乘這路公交,去那個地方看看。如你所見,我很年輕,原本我想試著進入處理局,但是卻沒能達到標準。退而求其次擔任警察,卻又遭到針對被隨意地分配到這個地方來。」
「我一開始真的很痛苦,難受,想要逃離這裡。但是……但是這個地方沒有我想的這麼糟……大家都很好,接納我,招待我。村子裡的孩子們記得我的生日會給我禮物,老人們不管我怎麼推辭都還會送我他們種的蔬菜水果,甚至替我織毛衣……」
「我愛這個地方……」
林一琳靜靜地看著他,聽著他的訴說,同時又看到了窗外出現那個低頭淋雨的女人。
楚休平也注意到了,道:「她叫安恩……村子裡的一個姑娘,也是我的……戀人。」
「她不是,她是幻覺。」
「是的,她是我的幻覺,就是她在我不停地找警察局、處理局尋求幫助和調查無果之後找上得我。」楚休平眼中出現淚光。
「你心懷怨恨,這很正常。沒有人幫助你,在你內心的避風港被歹人所害之後,哪怕是你的同事也對你的訴求熟視無睹。」林一琳想到了自己在山下派出所問話時候,那幾位警察有些不耐煩和趕人的態度。
「我怨恨嗎……」楚休平有些呆愣。
「如果不是怨恨,你的幻覺又怎麼會呈現出這個樣子?」
車又停了,又是一模一樣的站台,淋雨的女子上了車。
「楚休平先生。」
隨著女人邁步緩緩上車,雨聲滴答,林一琳繼續開口:
「你已經死了。」
楚休平獃獃地直視前方。
車重新開始行駛,女人卻並未再靠近,車內只餘下寂靜。
林一琳面朝向腐爛的女人:「而你,又要讓楚休平先生,停留在你創造的這個事象扭曲空間里多久?」
……
許久的寂靜之後,女人低沉的聲音開口道:「我的樣子是他想看到的樣子,他想要的巴士我能讓它永遠行駛……我能填補他的空虛……我讓他不要再調查那件事……忘記他想到的那個微乎其微的關聯……但是……他不聽……」
「蛾……人形的蛾……殺死了他。差點……也殺了我……」
林一琳瞭然:「跟亡靈一樣徘徊,就像是你為他所做的一樣,他經歷著你給他的幻覺,你也給自己循環著欺騙自我的幻覺。」
「不要再說了,林一琳小姐。」楚休平聲音顫抖。
林一琳卻不管這麼多,直接轉頭對他道:「我本來就是來找你的,你也是因為我在派出所里問了你的名字才出現在我面前的。還請不要讓我無功而返。」
「不要再說了……」「安恩」邁步逼近,一把伸手抓住林一琳,貓貓槍站起身,但卻被林一琳另一隻手再度安撫下來。
「不要再調查了……那個可怕的……蛾……」
苦苦的哀求,聲音令人心生憐憫。
「偵探沒有懼怕犯人的道理。你保護不了你的宿主,但我的幻覺會做到,我愛著他,他也愛著我。」林一琳用平淡的語氣訴說著理所當然的道理。
說完,她再度看向楚休平:「楚休平先生,你出現在我面前,正是因為有要傳達的話吧?」
楚休平身軀顫抖著,他的臉部也出現了腐爛,腦海中閃過自己的死狀。
密林間,魁梧的身軀,一雙瘮人得佔據了整個面部的紅色雙眼,翅膀扇動帶來侵蝕他內心的恐懼。
哪怕身死化作幻境中的亡靈,他都難以擺脫那股死亡帶來的陰影。
「我承諾,那個兇手必將遭到報應。」林一琳一字一頓地吐露。
終於,楚休平的顫抖停止了。
「慈善工程有一個參與者,他曾來過這裡,他是個很溫和的人,孩子們都很喜歡他,他給孩子們帶了糖果,親自在新建的小學中教書……他的名字叫……」
「王世重……」
「我發現了……他做了很多好事……我本不該懷疑他……懷疑這麼好一個人。但我走投無路了啊,對不起……我不得不去思考,去懷疑一個好人。然後啊,到底為什麼……為什麼他過去所到過的地方,最後全部……全部都出了事啊……」
楚休平面目猙獰,幾乎是把話從牙縫中擠出來。
晌久,他重新平靜下來,整個人無力地癱軟在座位上。
林一琳靜靜地聽完,安恩邁步在楚休平身邊的座位坐下,伸手輕輕拍打他的後背。
「我知道了。」
車停了。
林一琳看了眼窗外,起身來到車門口。
「拜託你了……林一琳小姐……打擾到你……很抱歉……」楚休平的聲音微弱地傳來。
林一琳沒有回頭,語氣從始至終沒有什麼改變。
「別介意。其實,也是一件不錯的經歷。」說完,她走下台階,離開了這班不屬於她的車。
雨已經停了,正可謂空山新雨後。
寂靜的山人村,空無一人。
卻又好像靜待著一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