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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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字如面。

神明大人已經收到來自信徒的祈禱。

雖然是還未擁有自己神龕的野良神,也是第一次承擔起神明的職責,但我會全力以赴的。

曾有人說過,將青少年拋入世界,不是一種解放,而是一種遺棄。*

過早地將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丟到複雜環境當中,被要求著像成人一樣思考和行動,最後的結果就是:他們會過早地被社會的規則、偏見和生存壓力所同質化。

很狡猾吧?作為教育者的成人就這樣偷偷將自己的責任轉移到本不該承受這一切的青少年身上,讓他們過早地被打磨掉一身的銳氣,成為平庸的順從者。

受害者的迷茫又怎會有錯呢?那分明是靈魂在抽泣啊。

與其說咒術師是一個能力者的身份,倒不如說更像是一份職業。領取任務,執行任務,獲得報酬,繼續周而復始。雖然我並不確定作為在校學生的你們是否會獲得金錢形式的酬勞,但內容和形式確實已經與職業無疑。

但是,「職業」這個詞語,本該屬於成人才對。

你真的沒有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么?

相聚,離別。

自我。

相處之道。

生命的唯一,親友的死亡。

左右旁人命運的權力,生死攸關的決策,人生的意義。

每一個出現在你描述中的短語,都是一個課題,一個本該需要用一生去理解和感受的課題。

現在卻一併被壓縮成為日常任務中輕飄飄的瞬間,來不及仔細思考就要趕赴下一個現場,就像襯手的工具那樣,存在本身只是為了完成修理。

沒有人會在意工具的損耗,因為這個體系里的工具不需要思考,只要做到執行就夠了。

唉。

我唯一的信徒竟然是笨蛋呢。

在尚且懵懂時就被狡猾的體系半哄半騙了進來,成為被裹挾的一員。現在就連開始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都會下意識地歸結到自己身上。

如果說制定這套系統規則的人是中間的瞭望塔,那你就是環型監獄中自我審查的囚徒。*

但這並不是傑的問題,是體系本身的問題。

你只是太過善良,善良到已經學會下意識地去忍耐了而已。

忍耐那些體系本身所催生出的問題,忍耐那些被定義為不正確的東西。

可如果說,你本不需要去忍耐呢?

真正的你,其實並不認同自己心中的定義吧?

因為那並不是你所構築出來的,而是被社會賦予的期待,「強者需要保護弱者,弱者合該接受強者的保護。」

這樣絕對的觀點本身,就已經將二者的位置死死釘在高與低的位置上,不容許一點流動性出現。那是對階級的質疑。

對被嵌套進這幅理論的人來說,這未免太不公平了些。強者需要一直保持奔跑,不被調換到弱者的位置;弱者需要被迫躺下等待被拯救,任何自我的出現都不該有。

所以我說,這是成人的失職啊。

社會並非只有是與否的存在,黑與白的中間,不還有那一大片相交的灰色地帶么?那才是名為「真實」的存在。

為非作歹的惡是黑色,一報還一報的惡是白,平庸的惡是灰。*

那些普通的教眾,即使他們並未直接參与殺死星漿體的其中某一環節,但是放棄自我、遵從系統意志的行為本身就已經宣告著,他們是這場謀殺的共犯者。

你憤怒的來源,一部分是因為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

而之所以會迷失方向,則是由於尚且被束縛著,無法掙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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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本身也是一種暴力。

我們所在的國家總是有種微妙的矛盾,既想端起又想放下。

作為「寬鬆世代」政策下誕生的一代人,卻不得不在職場中面對需要服從組織的紀律和來自上司的感嘆;

少子化的問題一而再再而三被提起,女性被期望著成為母親,可是沒有人考慮過獨身母親身份所伴隨的經濟困境;

隱形的入職年齡門檻不斷前移,沒有人提到年輕,只會說年老,唯一一次感嘆「真年輕啊」也只會出現在加班猝死者的葬禮上,輕飄飄一筆帶過所有的人生。

不管怎麼做都是錯呢。

為了滿足他人的期待而改變自身,本就不切實際。作為期待的模型可以瞬息萬變,而人卻無法完全適配,只能削足適履。

或許確實存在一部分人並不在意這些,可以隨時滿足這份期待,可我的信徒並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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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信徒夏油傑,其實是個很純粹的人。

純粹的喜愛,純粹的信任,純粹的厭惡。

所以他的心,就和純粹的品質一樣晶瑩剔透。但凡出現任何一絲一毫的雜質都會被突顯出來,成為無法容忍的瑕疵。

這是一份被饋贈的貴重禮物,也是需要比旁人花費更多時間去維護的精巧裝置。每日需得用塵撣輕掃灰塵,用針尖大小的鑷子夾去飄落其中的羽毛,再細細打蠟、擦拭沾染的指紋。

光是聽上去就很累吧?但只有那樣才能維護那份純粹的美啊。

越是珍貴的品質,在前期就越是脆弱,任何一點波動都將影響到它的生長。

他不需要因為自己強者論調中的傲慢而感到羞愧,這只是脆弱的藤蔓為自己尋找到的花支柱。正因為他是純粹的人,才會找到與自己契合的絕對論調,並且奉為圭臬。

他只是純粹地愛著這個世界,希望善良得以延續,罪惡被加以抑制,這本就是一份美好的願景。論調本身並沒有錯,只是需得看到真實而已。

而他已經在逐漸靠近的路上了。

毋需將一次的失敗放在心上。

擁有很多才能的年輕人其實很多都尚未成熟,即使成人後也是如此。因為不拿出真本領也能不斷獲勝,所以很有可能會在不知道真正勝負的情況下成長,埋下未知的地雷,等到日後的某天將自己傷得粉碎。

而天賦極高的人,儘早嘗到失敗後不甘心的滋味,便會飛速成長。那份失敗會成為堅硬的鎧甲,保護他勇往直前。

我想,無論是那位星漿體的少女,還是你的同伴,都不會怪罪於你。這並不是安慰,而是換位思考。如果換做是我身處那樣的環境下,我留下的最後一個念頭,大概只有愧疚吧?

愧疚於,讓站在自己面前的你,因為目睹我的死亡而內疚。

因為這本就錯不在你,可是溫柔的你,還是會將一切包攬到自己身上。

請容許失敗,容許自己不是優等生。容許犯錯,容許自己的不完美。讓一切回歸本心。

當一切無關乎社會和他人的期待以後,真正的你想要做些什麼呢?

輪到你來回答這個問題了。

真是命運流轉呢,我和傑之間竟然是如此相似。

因能力而生的傲慢,傲慢破除後的迷茫,最後開始追尋本心。

但沒有關係,我會一直和傑站在一起,就如你曾經幫助過我的那樣,同你一起尋找屬於夏油傑的答案。

慶幸吧,凜子大人就是會如此寵愛自己唯一的信徒。因為從一開始信徒決定回應凜子大人開始,就已經結下緣分了。

凜子大人可無法做到不管不顧啊。

所以如果還有新的困惑出現,請記住,你並不是一個人。

神明偶爾也是會幫信徒分擔業障的。

在找到答案之前,將我當成錨點吧。

這樣你就不會在風浪中迷失方向了。

回見。

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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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跳得很快。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血的溫度。

熱意從執信的手開始向上蔓延,穿行在身體的每個部位,路過便會激起一陣翻湧。等到最後隨著血液回歸心臟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變成微微發燒的狀態了。

自己像是行走在滿是氤氳的湯屋裡。全身被蒸騰的霧氣圍繞著,是濕熱的黏膩,並不討厭,只是悶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只想趕緊走完這段通往溫泉的道路。

走到了,就會好點了。

近了。

更近了。

沐浴在湯泉當中,他才發現自己剛剛的想法完全錯誤。

真正的熱源,正是這一汪不斷咕嘟冒泡的天然溫泉啊。

「未免,太犯規了吧......」

就這樣不留餘力地用著所有美好的辭彙認真寫下一字一句,努力想要證明這不是安慰,而是對他的肯定。

雖然自己內心深處所堅持的道路一度被悟當作是大道理類型的正論,但作為叛逆期的刺頭少年自己,卻並不喜歡聽取長篇大論的訓誡。

無他,實在是作為班主任的夜蛾老師太懂得如何揪著他們的耳朵來精準灌輸愛的教育。

但是。

對方寫來的這一封信,他從頭到尾認認真真讀了三遍。

還沒有算上看到中間因為被誇到略微有些不自在而不得不重新從頭再次開始的次數。

「你所期待的不正是這個么?夏油傑。」

「明知道她會用最認真的語氣說出讓人聽完心滿意足的話,還是選擇展露自己的脆弱,來獲取對方的垂憐。」

「甚至用著這種禱告式的開場白,讓她心甘情願擔任起這樣的角色。」

「你知道她會的。」

「如你所願了,她主動提出成為你的錨點。」

「這下你終於抓住所謂的唯一了,在悟向前邁進以後。」

一切的發生都如他所願,也正如他所預想的那樣。

可為什麼等到真正來臨的這一刻,自己的睫毛還是會不受控制地加速撲閃呢?從平日里正常的眨眼,逐漸開始與心跳同步了。

明明他自己早就知道,這不是愛情。

……

至少,應該只能算是特殊的友情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