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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
前段時間的休息日,我久違地回了趟老家。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擁有了這樣的念頭,所以便順勢而為,立刻動身坐上回家的電車。
午後的車廂里只有寥寥數人,但大家都默契地間隔一個位置坐開,就像鴨川等距離法則一樣。*
我突然想到,如果換做旁人的話,應該會事先打通電話知會對方吧?又或是提前幾天甚至一周安排好日程,寫入對方的手帳本中。
規整和秩序似乎已經被寫入這一民族的特質當中。
只不過我們家並不講究這些。
成人以後才後知後覺意識到,或許我們家是「黑羊」般的存在。*
倒也並不能算是不合群,只是相比起其他人來說,更加順心而為一些?
我會因為今天突然想吃炒麵麵包而選擇不帶便當上學,即使班級里的所有人都是與友人一起共享午休便當時間;爸爸會在友人的葬禮上因為想到往事而嚎啕大哭,即使那並不符合靜謐哀悼的原則;媽媽穿和服的時候並不會刻意放輕動作,而是大步流星沉穩向前,如果身上穿的是黑底金絲暗紋的款式,或許會被當成極道吧?
除此之外,我們一家和其他家庭相比,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不過光是這種隨心所欲的內核這點,就已經足夠另類了。
人們總是會害怕異類的存在,黨同伐異是追求安全感的本能驅使,只不過在名為禮節的包裝下,會變得更加微不可查而已。
我記得曾經有戶與我們家交好的鄰居,剛剛搬到町內的那段時間裡與我們家來往密切,女主人總是會帶著季節的伴手禮前來到訪,男主人也偶爾會約爸爸一起去打高爾夫球。
直到某一天,我被他們家那位與我同齡的男孩問道:「我爸爸說,你們家中的佛龕後面藏著好多存摺,這是真的嗎?」
當時的我只是在納悶,怎麼家裡還有別人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事情。
雖然也是後來才真正讀懂這句話背後的含義,但當時未解其意的我回家後將其完完全全複述給了爸媽聽。
他們只是和我淡淡解釋道,這是別人的誤解而已。之後繼續用著往常一貫的態度與之交往,沒有被誤解的憤怒,也沒有因為對方在背地裡嚼舌根而生氣。
等到我回過神來恍然大悟,再次詢問他們相同的問題時,得到這樣的回答:
「不必在意,凜子。」
「明確的愛,直接的厭惡,真誠的喜歡。站在太陽下的坦蕩,大聲無愧地稱讚自己。我們只需要成為這樣真摯的人就好。」*
我想這也是為什麼,即使我們三人總是無法相聚,真正呆在一起的時間並不算長久,但也不會因此而生出隔閡和罅隙。
因為我們的心總是緊緊連在一起。
爸爸最近剛好在執行任務,家裡只有媽媽在。
雖然現在已經很少去做那些倒班輪流蹲點的工作,但偶爾的突擊檢查還是必不可少的,惡人臉的震懾效果有時候甚至比手銬還要好,所以組內總是會拉上他坐鎮。
我到家的時候,媽媽正在倉庫整理以前的舊物。見我回來,連忙將屬於我的那個紙箱拿給我,看看有沒有需要被回收的物件。
不管經歷過多少世人生,重新回顧從前的自己還是免不了發出感慨:原來小時候的我竟然是這樣的。
與其說是舊物,倒不如說是一份塵封許久的時間膠囊,翻看起來倒也頗有一番樂趣。
不知道被誰轉贈的仙鶴摺紙、成罐的透明玻璃球、hagi和陣平每年贈送的立體生日賀卡、聖誕節的水晶球禮物......
甚至自己以前的作文本都在裡面。
原本只是想要隨便看看自己以前都寫過什麼內容,都下來卻發現,自己在下筆時,有在刻意避開些什麼。
最可愛的人寫的是老師,最有特色的人寫的是奶奶,最冒失的人寫的是外公,最想要再見一面的是小圓......唯獨沒有被我寫過的,是爸爸媽媽兩人。
並非是未曾考慮過將他們作為命題作文的對象,只是每每在素材庫里挑挑選選時總想著隨時都可以寫,留到最後也就變成唯二被留下的對象。
讀罷,我抬頭對著不遠處的媽媽說道:「媽媽,我愛你。」
「嗯,我知道。」她頭也不回地應下。
就像是完成了一場相互之間的點頭確認,和「今天晚上吃什麼」「今天晚上吃雞肉餃子」的對話一樣稀鬆平常,只不過是以愛為名。
但這並不意味著,它的存在沒有意義。
有時太過相近的距離,反倒會因為太過理所當然,而忘記愛的表達。
想盡辦法用其他的形式來隱秘地傳遞訊號,卻在最直接的話語和文字面前露了怯。
而我好像,從來沒有對傑表露過我的那部分心情。
——謝謝你,願意回覆我剛開始遞出的那兩封絮叨書信。
其實一開始的我,並沒有對迴響抱有任何期待。那些與其說是書信,更像是朝著隱秘樹洞偷偷宣洩情感。
只不過話語可以消散,而文字卻不會消失,等到回過神來略有後悔想要收回時,卻發現已經不知所蹤。
雖然沒有料想到前後兩封竟然都會到達同一個人手中,但我知道,回覆並不是義務。
如果傑沒有回信的話,本就不用承擔起那份回應的責任,不是么?本就是分屬於不同世界,就算沒有打開信封直接當作廢紙丟棄,或是讀完後裝作全然不知,也都是正常的選擇之一。
這本就是你情我願的雙向選擇,一旦選擇回覆,其實就會被迫承接下屬於我這邊的所有情緒和煩惱,並且沒有回頭路。
但你還是回覆了,並且努力寬慰著我,甚至包容我的所有。
所以,我一直很感激你,能夠成為與我同行的夥伴,讓我可以毫無顧忌地傾訴一切。
傑其實是個很善良的人。
我所指的並不是大眾定義下扶老奶奶過馬路的那種善良,而是總將快樂留給他人的善良,這是我在書信中所感知到的。
你總是努力對我寫下的內容作出回饋,可是鮮少提及自己的事情,在我的催促下才偶爾透露出一些自己的煩惱,像是從指縫間漏下的流沙。
對別人說著「再也沒有後退的機會」,其實暗地裡還是會心軟,自己默默後退留出大半的緩衝空間。
我也是直到後來才意識到,這並不是你不願意展露自己,而是你習慣把那些名為不好的情緒都留給自己。
那些在社交定義當中不該出現的存在——憤怒、悲傷、嫉妒、憂鬱。
即使能夠被自己展示出來,也是自我消化過後不再尖銳的情感,因為這樣,柔軟的刺就不會扎傷別人。
可是那些殘留在心中的情緒,總是需要付出一部分的自己作為代價來將其消解。這樣長此以往下來,自己會變得越來越輕,輕到一碰就碎。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倒不如說,我很欣賞這樣的「善良」。
對我自己而言,我總是無法隱藏住自己的情緒,總是橫衝直撞地將其袒露出來,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舒坦。但同樣的後果就是太過由著自己的性子行事,容易在不經意間冒犯到他人。
雖然現在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但是回過神來想想,第一世時的自己似乎真的是刺蝟般的存在呢。
如果那時能夠有像傑一樣的存在出現在我身旁的話,或許我也會更加收斂一些,讓自己少點遺憾吧?
而將心比心,我不希望傑會像我一樣,因為不曾遇到過合適的引路人而多走許多彎路。
所以,如果傑遇到什麼煩惱的話,還請一併向我訴說吧!既然傑已經當過一回我的神明大人,那麼這次也該輪到我來作為傾聽者了。
不然,只有傑一味的在付出,我也會感到愧疚的。
你也不願看著我就此在愧疚中沉淪下去吧?
P.S.
唔,好像寫到後面突然變成我的自白了。
其實這是一封不算正式書信的信件。
因為,我和傑之間的唯一通訊方式,好像也只有通過書信才能溝通了。
但是這樣不就完全框限住我們的交流形式了么?
偶爾也想要稍微嘗試一下,作為朋友而非筆友的聯絡呢。
如果要問寫信原因的話......
大概是因為,春色太過綺麗,而我又是黑羊。
回見。
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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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里除了信紙以外,還有另一樣物品。
充滿肌理感的手作和紙像賀卡一樣對摺,用紅繩簡單系著。
和紙裡面包裹的,是一支剛剛裁剪下的、蒼翠的流泉楓。
「聊贈一枝春。」*
......
他剛剛,好像被小狗偷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