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躁。
說不出的煩躁。
原本的夏油傑很少出現這類情緒,可是在結識凜子以後,這種感覺卻時常被確切感知到。
就好像自己的手臂關節處正在被某種東西寄生著,癢意如同回蕩的海浪陣陣湧來。並不痛,但卻如附骨之疽般如影隨形,越想將其消除,越會被加倍反撲。
他是一旦發現徵兆就會及時撲滅的那類人,將一切連同源頭一起扼殺,不會拖延太久。
可是,現在的源頭是少女,是無法被消除的存在。
一開始的他並未料想到這一周目的結局會來得如此突然。
凜子這周目本就十分忙碌,而他也逐漸適應對方這種時不時突然消失又突然回來的情況。
所以在收到信件們以後,他只當是對方的加倍奉還,一如往日的作風那般。
他自然是選擇先打開那沓留言信,就像聖誕節早上醒來率先拆開被包裝整齊放在樹下的禮物那樣。
如果要描述先前讀到對方留言信時的感受,那就像是下午茶時間裡等待茶香蔓延的間隙。
忙碌一天的自己正準備坐下享用下午茶,準備好了精緻的餐點和甜品,沏上一壺大吉嶺茶。
而少女如同日記般的留言信,是可以被立刻感知到的輕鬆與愉悅。
雖然不知為何戛然而止,但這並沒有影響他的心情,只是繼續拆封被零散放在一旁的其他兩封信。
但是,茶壺被這樣打翻了。
滾燙的茶湯灑在他的手背上,變成熱與痛。
期待品嘗的糕點被浸泡得軟趴,丟掉會心疼錢包的大幅縮水,勉強送入口中又是對味蕾的另一番折磨。
更不要說已經變成狼藉的桌面需要立刻收拾,因為桌子是會留印的白蠟木材質。
突然就這樣,從下午茶變成了一場家務勞動,心情自然也不會美妙。
而掉落,從來都只需要簡單一次撥弄。
儘管早就做好對方隨時可能離開的準備,他也仍然會被打個猝不及防。
不同於上次的平靜,這次的他擁有截然不同的感受。
鬱結、氣憤、疲倦、疑惑......交織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名為酸澀的情緒。
他憐惜凜子么?
當然。
他並非來自於毫無共情能力的淡漠群體,光是想像對方描述中的那番逐漸收緊的場景,就足以感到窒息,更不要說他還是少女一步步走到今日的見證者。
她走的本就是一條非常辛苦的路。
無論是從拯救發小,到救濟親友,還是到現在的拯救他人。對普通人而言,光是完成最開始的目標,就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正因為他知曉其中的難處已是常人的高峰,所以他才會憐惜少女,才會一直鼓勵著她。
但時間久了,似乎這就成為了一種理所當然。
「啊,又來了。」
「我只會出現在開頭和結尾,像是固定的格式一樣。」
「就算被去掉,也不會對這封信有什麼影響呢。」
雖然只是之前偶爾發出的感嘆,但現在卻開始發酵,咕嘟咕嘟冒著氣泡。
嘴上說著徵求他的意見,但也只是一種象徵性的形式,其實自己已經定好了所有的方向。就好像她已經想好晚上要去吃拉麵,只是順帶詢問他想吃博多風味的還是札幌風味的。
雖然他對拉麵沒有意見,可是偶爾也會想說,一起試試素麵吧。
可她好像從來沒有給自己這個機會。
但是,除他以外的所有人,似乎都有這個契機。
她或許自己也沒意識到吧?
自己一直提醒著對方小心行事,她口頭答應著,可從來不會因此停下腳步。而她的發小二人,卻能讓她真正停留下來。
這是否意味著,自己在對方心中,其實並沒有像自己想的那麼重要呢?
似乎只有夏油傑一直被落在後面。
理性告訴他,那些是她在現實中直接接觸到的對象,自然與隔著時間和空間的自己不同。
可是感性又在解讀對方通過文字傳遞過來的訊息,有這麼一種可能性存在。
「騙子。」*
心頭像是被棉花堵住,鼓鼓囊囊膨起,變得脹澀。
呼氣比吸氣更為長久,他的身體先一步接收到了信號,想要通過這樣的方式排空所有的氣體,排解心中的鬱結。
如果這樣有用就好了。
但很明顯只是徒勞。
他開始有些疲倦,因為曾經那些反覆的無效勞作。
並非是身體上的操勞過度,而是自內向外的無力感。
他的雙肩變得異常沉重,或許因為一邊是名為理性的天使,一邊又坐著名叫感性的惡魔。但不管怎樣,他確實被壓得起不開身來。
原來那些手中握著牽引繩、頹坐在草坪上的狗主人,是這種心情么?
從前路過公園時,他的目光只會去追隨盡情奔跑、邀請路人一起玩耍飛盤的小狗,想著有這麼活潑可愛的寵物真是主人的福氣。
現在的他知道,對方可太知道了。
明明出門前答應得好好的,訓練也卓有成效,可還是架不住草坪的誘惑。
自顧自衝上前去,怎麼叫都叫不回來,只能等到徹底玩耍盡興後才願意回家。
而一切新奇的事物都會吸引她的注意力:被風吹落的樹葉,隱藏在草叢中的小花,被埋在樹根下的寶藏,另一隻小狗的尾巴......
「歸屬」對她來說似乎並不存在,而對人類來說,那卻是和她唯一的羈絆。
唔。
他的小臂那塊又開始發癢了。
這種不受控的感覺令他感到煩悶。
這不是他所設想的樣子。
不光是凜子,更是朝著另一個方向奔去的局面。
「說一套做一套的騙子。」
之前答應得好好的,說要愛護自己,結果這次卻用這種方式來結束自己。
是不是要等到下次被他追問的時候,倒打一耙說是不得已之下才做的選擇?然後又開始繼續做出新的承諾,接著再次打破。
沒想到吧?已經被自己的發小和親友們完全出賣了。
畢竟,他們也和自己一樣,關心著她啊。
甚至在沒有約定好的前提下,在每個周目都為她留下一封告別信。
可她總是不由分說地甩開旁人伸出的手,像是滿心滿眼只有去觸碰太陽的伊卡洛斯。*
還是以......同樣悲劇性的方式。
「有些火大。」
喂喂,他可從來沒有表示過認可啊,在那一個人自作主張些什麼。
就算在讀完信後,自己勉強能夠理解她的選擇,心理上也無法接受。
夏油傑不理解,這次也不想理解。
因為比起其他的東西,他更珍惜對方的生命。
這直接關係著他還能和對方相見多久。
就算少女擁有奇遇,擁有多次重來的機會,總歸不是沒有上限的黑卡,終究有用盡的那一天。
但那似乎對於當事人本人而言,已經不再是舉足輕重的東西。
想要放棄的時候,隨時隨地可以被拋棄掉。
既然這一世到後面已經停下了,為什麼不再等等呢?看看那個被她放棄的未來會是什麼樣的。
或許在故事的最後,還會山迴路轉也說不定啊......
況且,一定要做到這種程度么?
她分明已經儘力了。
儘力,不就好了么?
......為什麼,最後選了這樣極端的方式。
甚至極端到,讓夏油傑覺得有些「瘋狂」的程度。
不是精神錯亂、毫無章法和秩序的癲瘋,而是明確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仍然具有理性的狂氣。
這樣的凜子令他突然感到有一絲陌生。
陌生得令他害怕。
他印象中的凜子,是個嘴硬心軟的傢伙,是像小太陽般溫暖的存在。她溫和有禮,在熟悉以後會立刻表現出親昵和毫無防備的樣子。如果一定要找個特定形容的話,完全就是學校里最受歡迎的學園偶像給人帶來的印象。
那樣的她,完全無法和自己現在的感受聯繫到一起。
而他也無法確定,那究竟是自己的過度解讀,還是......
還是,他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她。
他自然希望是前者,因為後者宣告著他過去的關心,只是自作多情。
可......還沒有被一錘定音不是么?
至少現在只是他的猜測而已,還沒有被確認。
再怎麼說,也要聽聽對方的辯解吧?
擁有這樣心情的,並非只有他一人,顯然對方的發小們也是一樣的。
只不過對方來不及阻止,只能被動接受對方的亂來。而自己因為全知視角,並且能夠觸及到再次歸來的她,所以尚且還能勸阻一番。
已經被對方在信中囑託了,自然是義不容辭。
「再等等吧。」
「看看對方是否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過火,再決定是否要給予對方懲戒。」
他放下手中的信紙,將所有被攪亂的心緒同信件們一起收好,耐心等待少女下一封來信。
畢竟,她總會帶著新的計畫,作為新一周目的開始。
那時候的他就會知道,自己該做出怎樣的選擇。
而現在的自己,只需要享受春假即可。
高二啊......應該會更加忙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