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子並不是個會對特殊節日十分上心的人,她是個實打實的體驗派。
儘管已經努力把親友的生日記在腦中,可是等到那一日真正來臨時,她卻完全無法將當日和腦海中的日曆聯繫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連自己的生日都會忘掉的她,能夠在傑的生日當天反應過來,已經是非常難到的事情了。
再者,她並不迷信於特殊節日的意義。
就像是每個月的十四日都是情人節而人們唯獨挑選了二月和三月那樣,意義本就是被人為賦予的。
只要和對方在一起,那一天本就足夠出彩。
雖然她是如此想著的,可她的愛侶卻對此擁有不一樣的看法。
和鹽系外表不同,內里的對方意外的是個對每個特殊節日都有著強烈儀式感的人,總是一大早就開始忙前忙後準備著驚喜。
今日也是如此。
雖然「火爐」先生尚未出門沒多久,床榻仍然留有對方的餘溫,可她已經完全失去了在休息日重返夢鄉的機會。
換做是誰在睡夢中夢到來自犬科動物的溫熱舔舐,都會下意識推搡身邊唯一的嫌疑人吧。
在半夢半醒中收到一聲「感謝款待」,隨後手指被牽起,定下今日的束縛後依依不捨離開。
被愛人的親吻惱得想要起來尋找罪魁禍首,那人卻留下發懵直至徹底清醒的她,狡猾地逃走了。
可惡的狐狸,總是只懂得讓自己心滿意足,徒留她在此收拾對方留下的餘韻。
或許這也是某心機男的小手段,從《婚後愛情保鮮三十招》中研習到的,讓被留下的妻子從自己進門開始就主動獻吻的訣竅。
自從上次收穫了自己送出的張揚婚戒後,背後搖擺的蓬鬆尾巴變得愈發肉眼可見了。
終於,他的狀態比以往好了許多。
本以為成婚以後,被冠上丈夫名義的他能夠擁有更多的安全感,正如婚禮當天他所對外展示的那樣。
自信的佔有慾。
就連自己也被他那頗具欺騙性的外表給騙過,以為對方能夠就此好全。
直到有一回,自己加班到忘記和他提前告知,手機在一旁已經電量告急,而目不轉睛盯著電腦屏幕的她仍在處理著事務。
待到秘書小心翼翼前來向自己通報時,她還在奇怪為何對方用著像是剛看完《咒怨》後接通門鈴般的語氣說話。
饒是她看到自己丈夫的身影也免不得一驚。
全身被滂沱大雨淋濕,束髮已經完全在奔跑中散亂,像是已經不顧一切只為找尋結果。秘書遞上的毛巾只是被隨意披散在頭髮上,循著腳步聲聞訊而來的是脹紅的雙眼,和試圖擁抱卻因為想到什麼而剋制住的雙手。
之前的他完全是棄貓效應偽裝出的假象。
真實的他還在害怕。
甚至被自己領回家中後的他,還在不自覺顫抖著,像要將她和自己融為一體那樣緊緊擁抱著。
她只能成為格拉迪娃,儘力安撫著自己的愛人。*
過往的經歷讓他生出恐懼,害怕自己會再次消失。
可是,她怎麼會捨得呢?
這樣可愛的他,光是看到就會心生無限的喜愛之情了。
會因為紫苑留下的鋼筆被她擺在辦公室內日日使用,每次來到辦公室等她下班的傑,都對著那支留有前主痕迹的物品報以不爽的凝視,又在她察覺到時開始裝作若無其事。
可愛。
像是有皮膚饑渴症那樣時時刻刻要和她緊貼,無論是外出時還是在家時。又因為夏日的挽手相貼過於黏膩,被不喜流汗的她只容許用小拇指拉勾的方式牽手,被妻子的拒絕大受打擊時的水汪汪狐狸眼。
可愛。
因為緊密安排的教學任務不得不離家出差幾日,落地、上車、入住旅店時無時無刻發來的報備簡訊,在僅有一人的房間里再和她通訊,說著細密的道歉和思念話語,等到她第二天醒來才發現電話竟然一直保持著通話狀態。沒有掛斷的理由是:「聽著凜子睡著以後平穩的呼吸聲才能入睡。」
好可愛。
一切形容愛人的千言萬語,到最後似乎只能用「可愛」二字來概括。
因為愛對方的忌妒、愛對方的執著接觸、愛對方的依戀、愛對方每個局部的細節,所以等到要用一個詞來放大到愛人本身時,就不得不採用空泛的「可愛」。
只有在此時才會感嘆,自己的語言竟然匱乏至此,就算調動一切的腹中文字,到最後也只能無可奈何。*
「愛人。」
似乎在傑出現以前,凜子她並未思考過這個詞語。
不同於丈夫、對象、伴侶、情偶,它更像是一種宣告。
宣告那是源於比荷爾蒙刺激更為長久的愛情,宣告自己已經將那唯一一份贈予他人,宣告不容他人涉足進這段關係當中。
因為無法被歸類到其他關係當中,而具有唯一性的愛人;又因為那份唯一性,而更加神聖了起來。
神聖得像只會留給真愛之人的親吻,和校服襯衫上的第二顆紐扣。
雖然彼此早就知根知底,可偶爾醋意大發的愛人也會卡著微妙的時間點,不逼問出她的第二顆紐扣去處,不讓她達成夙願。
壞心眼的狐狸十分懂得在什麼樣的節點會讓她心甘情願說出不算秘密的秘密。
而同樣壞心眼的她也會偶爾說出對方不想聽到的答案,變相達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當然,其實兩人都知道,那顆紐扣的最終去處是下水道。
在戀慕之人請求下而心軟剪下的紐扣,卻在遞交之時像是被命運之手打了個響指那般,與學長攤開的手心擦肩而過,恰好落入了排水口的縫隙當中。
但凡是比硬幣大些的物件都無法掉落進去。
被命運之神眷顧的傑對這個結果不予置評,畢竟沒有到達自己手上的物件就是在別人那裡。
心眼比針尖還小的愛人就算擁有真愛還不夠,還想要佔據心愛之人所有的第一次。
在這方面,凜子倒是佔盡了優勢。
大概這就是和曾經的年下者過早相遇的好處吧?
不是總有那麼一句話么。
「年少時不能遇見太驚艷的人。」
狡猾的年上者就這樣在對方的心裡佔據先機,用鋪天蓋地般真摯的愛意將他包裹,引得對方心甘情願保留一切,如同虔誠的信徒那般為信仰的神明獻上貞潔。
——直到神明降臨的那一刻。
雖然已經過了許久,少年變成了青年,曾經洋溢著的活力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的頹唐。
但是,他眼神中蘊含的情感,卻像是躍然紙上的文字,能夠讓她瞬間讀懂。
沒有她在的日子裡,他雖然有在按照囑託好好生活,可是過得不好。
一點也不好。
於是,她在儘力揮去那抹陰雲,用自己來滋養愛人。
某些時刻,她喜歡看著自己愛人渙散的眼神,摩挲著他的每一分每一寸。
這時,終於可以看不見眼底的幽深了。
她像個牙醫一樣,認真檢查著病人的口腔,犬齒、臼齒、智齒,順帶責備似地壓了壓不聽話的舌。
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對方繳械投降了。
就算是被她倒騰得不耐煩了,也只會用犬齒輕輕表達自己的不滿,用眼神說著:「不要再戲弄我了」。
犬科動物似乎都具有某些共通之處,比如用犬吻的方式叼起心上人的衣袖,用濕漉漉的眼神勾引愛人的憐惜。
等到她心軟解開項圈以後,又換做另一副模樣,驚得她直呼:「騙人是小狗。」
毫不客氣的他接下了變相的誇讚,並用最為符合的方式來回應:「汪汪汪。」
像不知歸家的孩童那樣,總是留戀著和朋友的片刻溫存,哭也好鬧也罷,用盡一切方式也要多些片刻的玩樂時間。
簡直和學生面前的貼心形象判若兩人呢,夏油老師。
偶爾中的偶爾,他們也嘗試過像《愛在黎明破曉前》那樣。在電車停運後的時間裡,從銀座四丁目開始,走到皇居、日比谷,最後享受完空無一人的雷門,坐上歸家的首班車。
她知道,那樣偶爾的時刻,是來自剛吞噬完咒靈球後愛人的依附。在味蕾和精神的衝擊下,只想快速尋找愛侶的撫慰,卻又不希望愛侶只是自己的精神撫慰犬,於是才用這種方式享受只屬於兩人的寧靜。
曾經的她當然無法想像那種味道,可某次無意間她早歸家時曾撞見過,偷偷躲在衛生間內的對方吞食咒靈球的模樣。沉浸其中的傑當然無法注意到輕手輕腳想要製造驚喜的她,因此被她目睹了全過程。
在那時,與愛人共感的她,竟然也能想像那不可名狀的味道。
當然,趕在自己尋常下班時間收拾完畢的傑,自然沒有發現這一點。
而她也不會叫他發現,自己只是剛從家中出去又回來。
「今日,好像是結婚紀念日吧。」
後知後覺的她才反應過來,日曆上今日對應著的紅圈代表著什麼。
那就選擇在今日,告訴對方一個秘密吧。
關於她在和他重逢的那一刻,就對他再次鍾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