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了。
那道光。
從看到的第一眼起,她就再也無法挪開自己的視線。
不管是和身旁人說笑的神情,還是躲在角落裡的小憩,再到站在演講席時認真的模樣。
她都在發光。
亮得絢爛,亮得奪目。
難道這就是姆媽曾經講過的「輝夜姬」么?*
可是為什麼只有她能看到?
她曾經問過身旁的同學,是否曾經看到過對方。
「哈?不就是普通的優等生么?這沒什麼稀奇的吧。」
——不是的。
「清和桑啊,好像是天才來的。」
——不是這樣的。
「這種類型好像和我們不是在一個次元的。」
——你們只是看到表層的那面。
她在心裡默默反駁。
沒有人能夠懂她想要表達的意思,她眼中的清和凜子和別人並不一樣。
那並不是一個社會賦予她人的身份和標籤,是真正的、純粹的「她」。
她會在連續三個小時的專註自習後揉捏鼻樑放鬆雙目;會在面對聯誼邀請時因為還沒完成報告而露出為難的神情;會在吃到美味食物時兩眼放光,不自覺點頭表示肯定。
好可愛的清和桑。
平紫苑已經默默關注她好久了。
看著她,紫苑總會想起小時候女兒節雛壇上擺放的人偶,穿著絹制的十二單,帶著金縷的大裙擺,讓她忍不住想要伸手捧起。*
被發現後,母親會把她拉到隔間,用竹條狠狠敲打她的手心以示警戒。
隨意把玩雛偶是失儀的行為。
家中的那套是母親的嫁妝,據說是名家手作的七段雛,因此造價不菲,母親也只捨得在重要的年歲才擺出。
後來隨著追債的電話越來越多,她就再也沒見過那套雛人形了。
父親消失後,母親便帶著她搬到了團地,兩個行李箱的衣物便是她們的全部。
她並沒有太大的感覺,只是懊悔自己忘記帶走藏在雪見里的鋼筆,那是外公送給她的第一份禮物。*
母親瘦削了很多,和服反而比常服要更適合她,只是那些已經完全穿不到了。
新家的樓下便是一小塊供人玩耍的沙地,每天都有主婦帶著自己的小孩一起在那相聚碰面。
她很想和他們一起玩,想知道城堡是怎麼堆出來的,可是母親不允許她下樓。
母親總是說:不要忘記自己的姓氏,紫苑。不要和庶民們呆在一起。
她變得更瘦了,皮膚緊緊貼著高昂的顴骨,嘴角總是抿在那裡,像曾經抽打過她的竹條那樣生硬。
紫苑知道,母親並不愛她。不會抱她,總是讓保姆帶著紫苑緊跟在自己的身後半寸,對來自女兒的親近也是立刻掙脫開來。
她總是會用漩渦般深邃的瞳孔凝視著。從前,裡面是對政治聯姻產物的漠視;現在,是對光復門楣榮耀的渴望。
考上東大,因為她要用自己女兒的學歷來翻盤。
考上特選組,因為她需要精英官僚警察這樣的身份來穩固上升的階層。
紫苑照做了。
因為她沒有理由不照做。
母親都已經努力到放棄了睡眠,一天打五份工還要送她去補習班,她能有什麼理由呢。
她已經是母親唯一的機會了。
就算是被送入重症監護室前的最後時刻,她也在對她叮囑著。
——不要忘記自己的姓氏,紫苑。你要努力讓平家重新回到他們的視野。
可是母親,努力好累啊。
她不想去競爭那些學生會的職位,就為了累積精英人脈。
她也不想在下課後還要去參加聯誼活動,就為了結識更多未婚夫備選。
她更不想聽那些人翻來覆去講自己父親如何祖父如何,就為了對方側目過來時報以「我正在聽」的微笑。
好煩,好煩,好煩,好煩,好煩......
她踢著無意間發現的碎石子,從教學樓一路走到了忠犬八公雕像,像抗拒回家的小孩那樣裝作很忙地在一旁溫習功課,實則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那些人像是同一條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產品:三件式的西裝,均勻的小麥色皮膚,金屬細框眼鏡,愛好無外乎滑雪、網球、高爾夫。*
用相同的人皮包裹空洞的心。
她受夠了。
沒有心的他們灰暗得看不清面容,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為她也是一樣的灰暗。
自己也被母親送入了標著「名門淑女」的工廠,塞入相同的模具擠壓成如今的模樣。
她厭惡著工業品,正如厭惡著那樣的自己。
心臟的空洞是無法被填滿的,一切都只會經過,不會停留。選擇紅酒的,將一直保持澆灌;選擇火雞的,將一直往裡塞填。
她不滿足於那樣,她要的是真正的充盈,於是她一直在尋找。
直到遇見了她。
原來能填滿空間的,真的是光啊。
——
好開心,原來清和桑在畢業後也選擇了警校。這樣又能多和她呆在同一個空間里了。
紫苑很喜歡凜子能夠一直被眾人注視著的感覺,這樣自己就可以一直隱藏在人群里,不會跳脫出來。
況且,這樣的存在,本就該放置在高閣被仰視著,叫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好。
這樣才公平,不是么?
讓她被目光正大光明保護起來,掐滅暗地裡不該有的心思。
如果她仍是尚未被發現的璞玉,一定會引起非分之想的吧?將其私藏起來,只允許自己做那唯一。
她知道,畢竟她就是這樣想的。
愛也好,恨也好,只要能讓自己沐浴在心愛之人的目光下,就算做那殺害聖約翰的莎樂美又如何。*
如果不能成為第一個,那一定要是最特別的一個。
可是,光自己走下來了。
她主動靠近了那群人,用自己的光芒照亮他們。
紫苑知道,她會因為他們,參加自己不喜歡的聯誼活動;她會忘記麻煩,幫他們私下特訓補習;她會擔心他們的安危,跑去加入他們的緊急救援。
原來被光照拂到是這樣的感覺。
「我也想要。」
慾望生於貪念。
不曾見過光明的人自然更能接受命運,可一旦擁有成為可能,心中饕餮便難以滿足。
「試一試,如果她也接納我了呢。」
這是她第一次的主動,努力依照自我意志而行動。
「不要和庶民們呆在一起,紫苑。」
母親臨別的話語是叮囑,也是魔咒,試圖將她塞回上鎖的軀殼中。
小小的木芥子紫苑努力著長出四肢,去探尋光的蹤跡,可總是被那堅硬的外殼擋回。*
一次,又一次。
時間在對抗中流逝,留給她的嘗試不多了。
周五的班裡大家心不在焉,下課鈴後就是難得的小休假,心中想的當然是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找出自己的那部手機,帶著背包飛奔出警校校門。
已經不能再拖了,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離開警校後,她們就不會再相遇了。
紫苑在教學樓門口焦急等待著自己期盼的身影。
她出現在了視線中,卻還是被那幾人密不透風簇擁著,不叫旁人插足。
「無論如何也要試試。」如此想著,她衝上前去。
「清和桑,晚上要不要一起逛街,買些生活用品?」
她說出來了。
可對面的反應卻完全出乎意料。
清和凜子扭頭讓其他人稍等一下,給她們一些時間。
待那五人先行離開後,她才轉過身來。
沒有一貫和煦的笑容,也沒有因為陌生人的請求而產生困擾,她只是用複雜的神色回應著自己冒昧的打擾。
紫苑讀不懂裡面的含義,她只知道上一個這樣凝視自己的,還是母親。
——對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請求。
她被清和凜子鄭重拒絕了。
平紫苑重新變回了沒有四肢的木芥子。
凜子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很多她都沒有理解,那些像是天馬行空的東西已經無法再被此刻的她思考了,因為她變回了木頭人偶。
她強忍著情緒,不讓血液攀升至臉頰、耳朵、頭頂,可越是想要剋制,越發變得燥熱。
被它們出賣了,其實自己的心是由玻璃偽造的,現在破碎的顆粒已經隨著血液扎入每一分每一寸,引起皮膚的炎症了。
「果然空心人沒有追逐心的權利。」
她想要趕緊逃離這個現場,逃回自己的命運中,於是匆忙道別準備轉身離去。
身後傳來一聲嘆息,她的手隨之被牽住。
——剛才講的那些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啊。
對方如此說著。
......誒?我不是被拒絕了么?
她聽不懂對方究竟是什麼含義,原本的腦袋裡左邊是水右邊是碎紙,被對方這麼一牽扯後,徹底變成一鍋漿糊了。
——我是說,給我一些時間緩衝下,再來當朋友吧。
紫苑徹底呆住了,她不知道為什麼上一秒還通往地獄的道路,下一秒就被告知那些其實是偽裝後的天堂。
——總之,來擁抱吧。
水月觀音如是說著,張開了雙臂。
——
......啊。
擁抱,竟然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她會把人抱得那麼緊,像要被丸吞了一樣。
就這樣融為一體吧,像雨消失在水中,讓我重新回到溫暖、潮濕、黑暗的空間里去,化作她存在的一部分。
我好幸福。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