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本質是規則,即便這道規則里誕生了如生靈一般的人格和意識,都無法改變規則的本質。
「毀滅」亦是如此。
睜眼就是毀滅,閉眼就是沉寂,這樣的時光不知持續了多久,所有世界意志都對此聞風喪膽,因為「毀滅」的到來就意味著世界的終結。
沒有任何一個世界能夠逃脫,就算是曾經無比輝煌的「應許之地」也不例外,化作了令人戰慄的「神臨之地」。
「神臨之地」里幾乎所有存在都被抹去了真名,然後被無窮無盡的「毀滅」規則追殺至死,只有少數擁有特殊能力的才能極其勉強地苟活下來。
就連堪稱距離神明只有一步之遙的「始祖」(真名),都在守望著一個枯寂的世界,狂妄地試圖進行一場以萬年計的弒神計畫。
最終,「始祖」成功了。
「毀滅」被永恆地封鎖在神臨之地,祂蘇醒著,但視野里不再是燃燒的世界與撕心裂肺的悲鳴,只有無盡的枯寂陪伴著祂。
不,還有另一個……生靈,雖然不知該不該把她稱為生靈。
從毀滅的規則與世界意志中誕生,在生靈的世界裡成長,一枚兵器,一道鎖……
也可以稱為祂的女兒。
銀白的少女微微合著雙眼,與枯寂世界裡這數萬年間的「始祖」,在無邊無際的寂滅與漆黑中遊盪。
但不同的是,銀白少女的周圍環繞著星星點綴的毀滅之焰,一道恐怖的氣息在其中流轉,卻又無法脫離出來。
因為她同樣是毀滅,所以她無法被毀滅,神明就是這樣與她一同永恆地困在神臨之地里,「毀滅」成了萬千世界裡第一個被成功弒殺的神明。
……真的是這樣嗎?
白緩緩地睜開了雙眼,枯寂的世界裡漫長的時光流轉,至今已經不知度過了多少歲月,她無法得知,也無意得知。
如星火一般微微閃爍著的毀滅之焰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這些毀滅的規則還在試圖毀滅神臨之地最後的生靈,但全都無濟於事。
「白,你又醒了。」
星火之中傳出了一道柔和的嗓音。
白並沒有回應這道嗓音,她站起身來,可怖的暗金雙眸靜靜地看著這個寂滅的世界,沉默無言。
母親——世界意志「始祖」,當年就是在如此枯寂無味的世界裡度過無數時光,守望著未來的嗎?
可現在的她,似乎比母親的情況更加絕望。
至少母親還懷抱著弒滅神明的執念,並因此忍受著令所有生靈與世界意志都難以想像的苦痛在神臨之地里堅守。
「再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我很想聽。」柔和嗓音繼續說道。
白扭頭望向身邊的毀滅星火,眼帘微垂:
「神明……『毀滅』,你變了許多。」
歲月輾轉,毀滅卻是這個枯寂世界裡唯一在變化的事物。
「難道……這樣不好嗎?」毀滅輕聲說道,「我是你的母親,在你的記憶里,我看到的母親應該是這樣的。」
「……」
沒錯,與世界意志「始祖」一樣,「毀滅」同樣是白的母親。
「毀滅」與「始祖」共同孕育了她,隨後她又在奈莉姐的手上誕生,並作為一名生靈在世界上成長。
多麼奇妙的生命,由神明的規則,世界意志,與生靈共同組成,白恐怕是萬千世界裡最獨一無二的存在。
「再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我很喜歡聽。」
毀滅之焰形成的星火抖了抖,似乎是在端坐著。
「我的記憶,你不都已經看過了嗎?」白說道,「再講一遍……又有什麼意義?」
毀滅輕笑了一聲,說道:
「我能看到的只是在你腦海里儲存的記憶,是冰冷的畫面,只有你親口講述,才能把你的情感融入到故事之中。」
「這樣……我才知道,你所經歷的種種,究竟是怎樣的故事。」
白沉默了一會,說道,「我已經講過很多遍了。」
「孩子的故事,母親多少遍都聽不厭。」
毀滅柔聲說道,頓了頓,嗓音再次響起,「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神明的人格……為何會是這樣?似乎與生靈也沒什麼差別。」
白緘默不語。
「因為啊,神明並不是全知全能的存在,只代表著對應的規則,我的意識在混沌的『毀滅』之中誕生,不是我擁有了神明的力量,而是神明的力量誕生了我。」
「我不知該如何面對生靈,因為沒有生靈可以靠近我,就連世界意志都在恐懼我的存在,因為我的出現意味著整個世界的終局已經到來。」
「只有……『始祖』,能夠真正靠近我,可也就只能靠近,僅此而已。」
從始至終,在無盡的歲月里,白是毀滅唯一能夠真正接觸的存在,也是把毀滅從一片空白的人格里,漸漸塑造成「母親」的形象。
這些,白都知道。
白用自己作為鎖,把神明的規則困在神臨之地里,她與毀滅早就已經不分彼此。
毀滅能看到她的記憶,她自然……也能感受到毀滅人格上的改變,與毀滅真正的想法與意念。
「想回去看看嗎?」毀滅忽然說道。
「……想。」
白從沒有掩蓋過自己的思念,她欺騙了阿拉,才換來以自身為鎖的弒神機會。
可阿拉呢?
阿拉是白的一部分,但白……卻是阿拉的全部。
白不敢想像,阿拉孤獨地遊盪在大地上的模樣。
每一次關於阿拉的記憶浮現在腦海里的時候,都是一次刀割般的心痛,即便是在沉睡之中,都會控制不住地流下淚水。
「回去吧。」毀滅說道。
「『毀滅』,為什麼?」白立刻扭頭,眉頭微皺,「我一旦離開,你就會重新回到……」
「不會的,白,已經不會了。」
毀滅輕聲說道,點點星火化作人形,是「始祖」的模樣。
她向白走了過來,張開雙臂,輕輕地擁著白。
「神明是規則,而不是實體,更不是概念體。」
「其實……你已經弒神了,白,你掐滅了屬於我的規則,而你的存在同樣蘊含著『毀滅』的規則,往後……我將不復存在。」
毀滅的形體逐漸湮滅,但柔和的嗓音還在接著響起:
「沒有發現嗎?你的每一次沉睡,醒來的時候……周圍象徵著『毀滅』的毀滅之焰越來越少了,直到現在只剩下零星的火苗。」
「奇妙的現象……從『毀滅』中誕生的我無法掌控『毀滅』,而你卻可以,白,你真正地掌控了名為『毀滅』的規則。」
白沉默了。
她能感受到,與她幾乎融為一體的「毀滅」正在逐漸消亡,屬於「毀滅」的規則正在填充並重塑她的軀體。
從今以後,白便成了既不屬於規則,又並非世界意志,更無法被稱為生靈的存在,沒有任何誰能夠為她這樣的存在賦予意義。
「母親,你就這樣……消失嗎?」
白開口,她發現自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這是她第一次開口喚「毀滅」為母親。
「代表我的『毀滅』規則已經崩毀,只剩下屬於你的『毀滅』。」柔和嗓音淡淡響起,「我的消亡是必然。」
不知為何,明明應該是她命運中宿敵的落敗,白卻在心底充滿了悲傷。
「回去吧,白,我的孩子,我知道你希望這樣做,這是你的意願,是你無數次重複那些故事的時候,一遍又一遍掩不住的思念。」
「而我的存在,在這些故事裡不值一提。」
星火的毀滅漸漸消失,她竭盡所能地在剩餘的火苗里勾勒出淡淡的微笑。
「更何況,阿拉還在等著你呢。」
阿拉……
嬌小的紫色身影似乎就浮現在白的眼前,彷彿伸手就能觸碰,這是白在神臨之地的無數歲月里得以堅持下來的信念所在。
「睡吧,睡吧,親愛的寶貝……」
毀滅輕聲唱了起來,這是深深地烙印在白腦海里的搖籃曲。
「闔上雙眸,忘卻悲傷……」
「明月懸空,夜夢降臨。」
隨著她的輕聲吟唱,白的眼皮愈加沉重。
白拼盡所能,想要去握住母親最後的笑意,但逐漸模糊的意識卻已經無法允許她這樣做。
「晚安吧,晚安吧,回應著夢境里的呼喚,沉寂在溫暖之中……」
她睡著了。
「晚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