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六章 援助蘇聯(一)

第九卷

從漢城出發的火車經過中朝邊境橋的時候拉響了汽笛。此時車上的朝鮮旅客們早已經趴在車窗旁邊興奮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鴨綠江並不算寬,鐵路橋只有944.2米長。即便火車行駛速度不快,通過鐵路橋也不過幾分鐘。中國境內的口岸城市丹東就展現在朝鮮旅客面前。

中國永久自行車公司朝鮮分公司的組裝車間三級技|師尹泰達是第一次到中國來。第一次親眼看到中國城市,尹泰達心中居然有些失望。朝鮮人民共和國國內對中國的崇拜情緒在過去十幾年中不斷提升,普通朝鮮人使用的日曆上,有很多印刷著中國的雄偉建築,或者絕美風景。在朝鮮工作的中國人擁有比朝鮮人更富有的生活。

戰爭爆發後,關於亞洲聯軍戰無不勝的消息不斷傳回國內。尹泰達身邊參加亞洲聯軍的同學們每個月都會給家裡寄信,那些軍人家庭每個月拿到政府給的軍人津貼後,都會購買吃穿或者日用品。

在尹泰達心中,中國是一個光鮮亮麗的國家。雖然眼前的丹東的確比朝鮮大多數城市更加先進,卻比不上朝鮮首都漢城,甚至比不上朝鮮重要城市平壤。這難免讓尹泰達有些失望。

「丹東……竟然是這樣啊。」對面座位上的同事金泰洙的語氣中有著明顯的失望。

聽到金泰洙的語氣,尹泰達有些安心。看來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這麼想。

車廂過道另一邊的一位中年人聽到這話,笑道:「小子,丹東只是個邊境城市,你還想如何。對了,你們是要去哪裡?」

尹泰達還沒吭聲,對面的金泰洙自豪的答道:「去瀋陽參加公司培訓。」

「哦?!你們是哪家合資公司的?思密達。」中年人訝異的問。

金泰洙當即答道:「是永久公司。」

中年人點點頭:「那是家好公司。我家就買了一輛永久,一輛鳳凰。」

聽到中年人家裡居然有兩輛自行車,金泰洙當即收起自豪的神色,用恭敬的語氣說道:「先生,您為什麼到中國來?」

「我去瀋陽做點做點小生意。」中年人笑道。

看著這位中年朝鮮人穿著不俗,左手手腕上帶著一塊手錶,家裡據說還有兩輛自行車。尹泰達立刻恭敬起來。不過還沒與中年人聊太久,尹泰達的目光被車窗外的景色吸引住了。那是廣袤的平原,平原上的農田一塊接一塊,根本看不到盡頭。

一時間,尹泰達才突然明白了什麼叫做大國。朝鮮北部多山,南部地勢雖然平坦,卻也屬於丘陵地帶,田地都能一眼望到頭。尹泰達被眼前貌似無邊無際的農田,以及農田中金色麥浪給吸引住了。再挪不開視線。

幾個小時後,火車進入瀋陽市區外圍。一片片樓房進入視野,尹泰達只覺得歡欣鼓舞。前來中國之前,尹泰達的心情類似於朝聖。他怕的是中國的城市不宏偉繁榮,他怕的是中國不夠美好幸福。中國越強大,尹泰達就會感覺越安心。作為在朝鮮的中資企業成員,尹泰達認為中國的強大就是他的靠山。

火車停穩,一眾年輕人急著下車。很快,尹泰達就隨著人流一起踏上了寬闊平坦的站台。等站穩身形,尹泰達突然想起自己太過於激動,還沒與那位中年朝鮮大叔告別。不過此時幾位身材高挑,穿著鐵路制服的女性鐵路工作人員走過來指示出站方向。

在朝鮮可沒有這麼高挑的女性,尹泰達的注意力當即被這幾位女性鐵路工作人員吸引,大叔的事情被拋在腦後。

等尹泰達等人隨著人流進了出站通道,那位朝鮮中年大叔才下了車。站台上已經等了兩位朝鮮人,一見到中年大叔,立刻躬身行禮:「李會長,您這一路沒遇到什麼麻煩吧?」

中年大叔叫李秉喆,是朝鮮三星株式會社的會長。雖然只有32歲,卻是商界的老手。而且32歲的年紀在朝鮮已經屬於大叔的行列,李秉喆笑道:「我這次乘車,也是想看看中國的治安情況。你們不用擔心。」

「會長,車在外面,請隨我們來。」三星財團在華的代表連忙說道。

三星財團是當下朝鮮的新興大企業,李秉喆畢業於日本早稻田大學商學院,在1931就通過早稻田大學的人脈關係拉到了日本投資。他為人精明,頗有商業天賦,在過去11年間抓住了幾乎每一個商業機會,已經是朝鮮國內屈指可數的冶金行業巨頭,並且開始進入建築、造船等領域。這樣的人物在朝鮮跺跺腳,也得有點動靜。

不過在中國,李秉喆十分低調。與其他旅客一樣出了車站,李秉喆在遠處停車場上了車,直奔瀋陽國資委辦公大樓。這座大樓以前是東北政府辦公大樓,當年預留的電梯間裡面早就裝了電梯。乘坐電梯上到4樓,李秉喆敲響了房門。

很快,有人打開門,經過短暫交流,辦公室的辦公桌邊坐著辦公的那人聽到是李秉喆來了,連忙起身迎過來:「李君,你怎麼就這麼來了。先打個電話,我派車接你。」

李秉喆笑道:「井君,咱們老同學之間何須如此。」

兩人說著,就進了辦公室。現在的日本三井財團中,有一支三井家的人改姓了「井」。對於日本來說,這種分支改姓並不奇怪。而且這支「井」姓在三井家屬於很顯赫的支系。

1916年三井財團的未來領導人三井康弘決定投資何銳,何銳並不小氣,就讓三井家派人到東北政府與三井財團的合資銀行工作。當時還給「井」家安排了個身份,新來的「井」先生是吳有平的表兄。

26年來:「井」家的幾口人是真的願意當中國人,現在東北國資委規劃廳的副廳長井向陽已經是井家第二代,也是早稻田大學畢業,與李秉喆是同學。

兩位老同學重逢當然不是為了敘舊,李秉喆詢問起對蘇聯出口的問題。中日朝三國是最早構建亞洲煤鋼共同體的國家,煤鋼共同體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軍事領域,尤其是現在,朝鮮利用豐富的鐵礦儲備,不僅向中國與日本出口,本國也大力建設鋼鐵企業。

當下中國決定援助蘇聯,對蘇聯出口中的金屬製品肯定會大大增加。對於朝鮮企業來說,這等機會怎可放過。李秉喆親自來中國,就是想通過老同學的關係,更詳細的了解對蘇聯出口的情況。

井向陽也沒有忽悠老同學,聽完了李秉喆的來意,當即答道:「上頭的政策里,對蘇聯實施3年掛賬,你的企業能夠接受這麼長的回籠期么?」

李秉喆點點頭:「在朝鮮,拿著訂單就可以去銀行貸款,貨款回籠倒是不用擔心。我現在搞不清楚一件事,天朝真的要蘇聯還錢么?」

井向陽知道老同學在商業上極為敏銳,此時對什麼叫敏銳更有了直觀的了解。國資委內部有個說法,中央這次並不真的準備逼著蘇聯還戰爭物資的債。甚至有個說法,中央很可能同意這些援助物資在不收利息的情況下,分40年還清。

戰爭規模這麼大,中國必然會給蘇聯提供數量驚人的援助。即便是採用不收利息,分40年還清的模式,這和白送已經沒多大區別了。

井向陽沒有開口回答這個問題。李秉喆見情況如此,又問了一個問題:「按照我聽到的消息,戰爭結束後,天朝才會結清戰爭款項。我現在想知道,對蘇援助的這些生意,到底屬於哪種付款時間。」

「我也不知道。」井向陽答道。他真的不知道這種情況會怎麼付款,即便知道了也不會告訴李秉喆,因為這是組織紀律。

李秉喆也不以為意,他繼續說道:「天朝有天朝氣度,援助蘇聯既然有可能是白送,自然不會攤派給朝鮮。不過我朝鮮也是小中華,如此當仁不讓的事情,怎能自甘人後。援助蘇聯的生意便是不賺錢,三星株式會社也願意承擔。現在想請老同學能幫著舉薦一下。」

井向陽覺得自己這老同學果真不得了。所謂吃虧就是佔便宜,戰爭期間軍事訂單的利潤真的沒有想像中那麼大。別說是在中國,便是在歐美,被稱為發戰爭財國難財的人會有什麼好結果么?

當下少賺錢甚至不賺錢,卻意味著能夠打入中國供應鏈體系,當下戰況對中國極為有利,戰後定然有大量的賺錢的機會。李秉喆現在所求的並不是在眼前賺一筆,而是為了在未來能夠長久的賺下去。

見老同學思路清晰,態度端正,井向陽問道:「你此行應該拿了朝鮮政府與煤鋼共同體的批文吧?」

李秉喆沒回答,只是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幾份批文擺在井向陽面前。井向陽一一看過,這才說道:「接下來正好有招標會,你去參加一下?」

說完,井向陽還不放心,又叮囑道:「這裡不是朝鮮,你可千萬別去找人。」

李秉喆連忙答道:「天朝制度森嚴,現在又是戰爭時期。天朝今上雄才大略,怎能容得下官商勾結。我絕不會給天朝和老同學添麻煩。」

見李秉喆這麼上道,井向陽也安心不少。送走了老同學,井向陽坐在辦公室里有些感慨自己的命運。

雖然在日本出生,井向陽上小學前就到了中國,加入了中國國籍。小學就是在瀋陽人民第二人民小學讀書,中學在瀋陽一中讀書。二十多年過去,井向陽雖然回日本上了早稻田大學,家裡也給他安排了個日本媳婦。但井向陽在日本讀大學的幾年中發現,他一個日本人硬是被日本文化和日本社會氛圍給嚇得再沒有當日本人的心思。

中國是個很講規矩的國家,但是在中國生活完全可以擁有很正常很爽快的喜怒哀樂。在日本,人人都得按照社會希望你的生活模式舉止言談去生活。個人意願被社會氛圍牢牢壓制,不敢有絲毫的張揚。

在中國生活這麼多年,井向陽覺得自己的中國成分遠大於日本。所以在叔公三井康弘詢問他是否願意回日本,重新改姓三井的時候,井向陽果斷拒絕。面對叔公三井康弘散發的威亞,井向陽不得不說些漂亮話:「我三井家素來以忠義為先,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雖然我已經是中國人,但是三井家的風骨決不能丟。」

等好不容易過來叔公三井康弘這關,井向陽事後想起,覺得自己還真的是個中國人。只有中國人才會理所當然的把忠義當做人的根本。至於三井下,300年來周旋於日本權貴之間,有個毛的忠義。

捫心自問,井向陽覺得自己對中國有發自內心的忠義,何須再提忠義。一想到自己是中國人,井向陽就覺得很安心。現在日本國內逐漸興行起尋找自家與中國血緣關係的事情,中日兩國距離這麼近,歷史上一直有中國人旅居日本,進而成了日本人的事情。井向陽覺得自己一個有中國血統的人重新當了中國公民,這種事情沒啥好在意的。

想到這裡,井向陽恢複了心情,繼續自己的工作。七八年前,曾經作為中國最強工業區的東北因為中國經濟重心南移,經濟一度不太好。戰爭爆發後,經濟火力立刻完全恢複。現階段蘇德開戰,東北接到了非常多的訂單,以至於原本的產能已經到了極限。所以東北國資委打了報告,請求擴大投資。

中央則認為,東北現階段過於依賴戰爭經濟,一旦戰爭結束,東北經濟定然會遭到很大衝擊,所以不傾向於給東北投資。

作為東北國資委規劃廳副廳長,井向陽必須絞盡腦汁提出合理計畫,以求得到中央的支持。請求投資這事兒倒是與李秉喆請求為天朝效力差不多,沒有100億,50億也行。沒有50億,10億也行。總之,或多或少都得弄到一些。倒不是說投資現階段真的這麼重要,而是現在沒得到投資,意味著未來很可能就沒機會上桌。

編理由其實很麻煩,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晚上8點。看了看還沒完全黑的天,井向陽給老婆打了個電話。雖然是日本媳婦,到了中國幾年,尤其是在東北這個豪爽的地方生活幾年。媳婦在潛移默化間變化很大,井向陽電話打過來,媳婦當即氣哼哼告狀,老大在學校惹了事,她被老師叫去訓了半個小時。

聽到這裡,井向陽也沒心情加班,在電話里告訴媳婦:「我馬上回去,收拾這兔崽子!」

回去的路上,井向陽看著車窗外燈火通明的街道,想到老大這會兒只怕正頭頂一碗水在罰站,心又軟了。井向陽覺得自己家老大不壞,就是有點小聰明,啥都想刨根問底。往往得罪人也不知道。算了,回去先問問怎麼回事再說吧。

井向陽的車經過路口的時候,尹泰達正和朝鮮同事們在街口等紅燈。看著一輛輛汽車川流不息,光是從今天下午開始到現在看到的汽車就比他這一生看到過的汽車都要多。尹泰達覺得這才是天朝氣象。怪不得之前來過總部培訓交流的朝鮮同事們說起中國,一個個都由衷的讚美羨慕。

紅燈變綠燈,行人們紛紛過街。晚上聚餐的地方是一家湖南菜館,就在街對面。尹泰達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在飯店門口停下。仔細尋找一直說不清楚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此時,一股香氣隨風飄來,這讓尹泰達順著氣味看過去,就見非機動車道與機動車道間的花壇里,好長一排的花盛開著。

正感嘆間,尹泰達突然靈光一閃,明白過來自己感覺瀋陽為什麼完全超過漢城的原因。漢城這些年發展的很快,街道兩旁也有非常多的樓房,而且樓房外形樓層與瀋陽的差不多。真正的區別不在建築,而是整座城市的設計。

在漢城,樓房一棟挨著一棟,樓群間的平房將空地塞得滿滿的。逼仄的空間里完全沒有種花的餘地,便是有少數居住者種花,也只能利用自己家裡的空間。

瀋陽的城市在設計之初,就留下了充分的公共空間。這裡可以鮮花盛開,可以綠樹成蔭,為整個瀋陽的人民提供了美麗的生活背景。想通了這點,尹泰達心中大讚,天朝上國,這才是天朝上國。

聚餐吃的眾人滿嘴流油。第二天是公司參觀,第三天是集體會議。在會議上,總公司領導宣布了一件事,由於近期蘇聯大量人口入伍,導致了蘇聯自行車企業裡面缺乏熟練的工程師與技術工人,所以總公司決定在自願的前提下選拔一批工程師與技術人員到蘇聯去支援。由於是出國工作,所以津貼是按照出國津貼的標準發放。

尹泰達這一生到現在才有機會出國,聽聞居然有機會去蘇聯,更是動了心。總公司的領導又略微講述了一下出國津貼的標準,尹泰達聽了之後,就感覺身邊的金泰洙動作奇怪。轉頭一看,就見金泰洙一臉激動,已經有些坐立不安。

金泰洙的表現不奇怪,按照朝鮮分公司的工資標準,出國津貼已經是工資的兩倍,加上本來的工資,等於是三倍的工資。尹泰達也決定一定要報名,因為除了三倍工資,還能到蘇聯這個外國去。機會真的難得。如果只是靠尹泰達的工資,天知道啥時候才能攢夠前去蘇聯旅行的錢。

會議結束後,果然有人拿來了報名表。尹泰達當即前去領表,不過在領表的時候卻發現,中國員工基本沒人動彈,便是朝鮮籍員工中,領表的也只有5人。尹泰達倒是沒想那麼多,沒人和他爭,豈不是說他的機會大了很多麼。

再過兩天,此次到中國總公司的交流旅程結束。正準備和大家一起回朝鮮,尹泰達被叫去了總公司人事部。人事部的幹部直接問道:「尹師傅,你真的願意去蘇聯么?」

「是!思密達!」尹泰達毫不遲疑的答道。

「如果今天就準備出發,你能接受么?」

尹泰達稍一思索,果斷答道:「是!思密達!」

於是,第二天,尹泰達繼人生第一次出國旅行後,又經歷了人生第一次乘坐飛機到另一個國家的難忘經歷。

只是飛機上的飛行著實有些煎熬。機艙內的轟鳴聲讓尹泰達感覺不太舒服,便是此事的興奮感也沒能讓他習慣乘坐飛機。

就這麼飛了不知道多久,在期間,尹泰達從最初的興奮,不適,到逐漸開始麻木,又因為長時間沒睡而昏昏欲睡,但難受感覺讓他怎麼都睡不著。在種種煎熬中,尹泰達等人乘坐的飛機終於降落了。

這裡是蘇聯烏拉爾以東的工業區。本以為已經到了目的地,卻沒想到只是休息了一天後,繼續乘坐飛機飛行。這次感覺就好了許多,飛機終於降落在了莫斯科。

就見莫斯科此時好像變成了一座兵城,城區內到處都是一隊隊的軍人。尹泰達等人乘坐的汽車與這些軍人擦肩而過,最終停在一家工廠里的空地上。

雖然知道這是一家自行車廠,但是尹泰達感覺不是那麼對勁。朝鮮的自行車企業相較中國已經比較落後,但是永久自行車公司依舊是流水化作業,自行車生產圍繞著幾條傳送帶展開。

從車間規模以及布局來說,蘇聯的這家自行車廠明顯不具備流水線生產的空間。尹泰達知道俄國是個強國,蘇聯比沙俄更強大,所以他很不明白為什麼這麼大廠區內居然沒有流水線。

「大家記住啊,這裡的工作人員中女性很多。這些女性很可能就是軍婚人員,你們可千萬不要搞出事來。戰爭期間,破壞軍婚很可能是要被殺頭的。」負責人做了很人性化的提醒。

尹泰達覺得這話未免有點多餘,他是來工作賺錢的。賺了足夠的錢,回漢城買房子娶老婆。在俄國招惹俄國女人,完全沒必要!

很快一行人下了車,帶隊的永久公司的負責人表示,先參觀廠房,準備儘快投入工作。一進車間,尹泰達就見到一大群有著異國容貌的女性都站起身來迎接。這下,他的眼看直了。面對一群金髮碧眼的外國女性,尹泰達將領導不久前剛交代的話忘了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