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二章 友邦驚詫論(五)

第七卷

德國柏林的街頭,中國駐德國公使葉林整理完歸國的行李,站在窗邊看著柏林的街景。葉林在國內見過城市快速建成,沒想到在德國也看到了同樣的場景。柏林的街道已經很多年沒有變化過了,現在突然又熱鬧起來。新的工廠,新的住宅正在興建。工地上人來人往,一派熱火朝天的場面。

即便葉林並不喜歡納粹黨,但是希特勒上台後,靠著梅福券提供的資金迅速開辦工廠。德國的失業率在8個月中快速下降,從600萬降低到了220萬。這樣的經濟成績也算是非常給力。

為了實現這樣的就業率,納粹黨用盡了方法。包括讓女性退出工作崗位,取締工會之後壓低了工人工資。但德國之前太慘了,德國人民的生活這樣的政策下比29年到33年初的日子好了太多,使得納粹黨得到了德國人民的支持。

葉林正在看著街景,就見到熱鬧的街道上出現了兩位道士裝束的人。道袍與西方服飾分別過大,兩位道士本身並不招搖,但兩人出現在街頭,非常引人矚目。看他們行進方向,正是中國駐德國公使館。不多久,兩位道士就進入了大使館接待處,消失在葉林的視野里。

看來發生了些很有意思的事情么。葉林想。

一個小時後,工作人員前來向葉林報告,原來是納粹政府正在對宗教進行限制,德國的道教協會接到了通知,納粹政府要求道教協會停止運營。兩位到德國來的中國道教協會成員詢問公使館有沒有能緊急幫到他們的辦法。

公使館這邊已經得到了相關消息,納粹政府對宗教活動的限制並非只針對道教或者猶太教,而是限制了德國境內所有宗教的活動。

1933年初,國會把自己的作為立法機構的職權讓給這位獨裁者那天,希特勒對這個德國立法機構發表講演,讚揚基督教信仰是「保障德國民族靈魂的要素」,答應尊重這些信仰的權利,宣稱他的政府的「志向是謀求教會和國家之間的融洽協調」,而且說「我們希望改善我們和羅馬教廷的友好關係」。

但這種宣傳和希特勒其他宣傳一樣,都充滿了欺騙性。33年7月20日,納粹政府和梵蒂岡簽訂了一個契約,保證天主教的自由和該教會「管理它自己事務」的權利。這個協定由巴本代表德國,由當時的羅馬教皇國務大臣巴西利主教代表羅馬教廷簽署。

該協議簽署5天後,7月25日,德國政府頒布了一個「凈化法令」。針對於天主教的「凈化」行動就開始了。天主教的破事非常多,主教與神父們們如果只是玩女人,那就是天大的好人了。主教與神父們傳統日常愛好就是性侵8-14歲的小男孩。納粹黨從這個切入點入手,那是一抓一個準。

雖然葉林很厭惡納粹黨,而且納粹黨是為了正確到社會的控制權而這麼做的。了看到那幫性侵小男孩的主教與神父們紛紛落網,葉林覺得自己挺欣賞天主教遭到的「凈化」。與天主教遭到的打擊相比,道教這個個人修行的宗教並沒有遭到歧視。

但葉林並不想就此退縮,外交工作就是通過溝通,最大限度保護本方利益。雖然葉林未必能夠做到什麼,卻不能不據理力爭。確定了立場,葉林就開始給納粹黨政府相關人員打電話。

聯絡了一天,納粹黨政府則是各種推諉。官僚體統就是靠這種「請找有關部門」來推諉,葉林準備追到底,非得找到負責此事的部門。之所以這麼堅持,一來是決不能向德國官僚們示弱,二來也是葉林想搞明白納粹政府內部的運營。反正都要離開了,葉林覺得把時間花在此事上,也是個收集情報的好機會。

接連兩天,葉林跑了一個又一個的納粹部門,頑強的與納粹官僚們進行博弈。街道上的工人非常多,工地附近尤其多。來往的工人們以及運輸建築材料的車輛把並不寬闊的柏林街道堵的厲害,眼見都快到了約定時間,葉林決定步行前往今天最後要去的地方,也就是納粹黨黨衛軍負責此事的部門。

葉林是陝西人,走在德國的街道上,能見到道路上挎著布兜,買食物回家做飯的大媽們帶著包頭巾。這種包頭巾與陝西的白羊肚手巾有點像,德國婦女與陝西婦女一樣,都會盡量圍成比較好看的樣式,讓葉林感覺很親切。

隨著接近納粹黨衛隊總部,穿黑色制服的黨衛軍數量明顯多了起來。這又是另外一種熟悉的感覺。中國安全局穿黑色制服,而德國黨衛對的制服明顯有中國安全局黑制服的感覺。從美學角度,這種黑色制服代表著冷酷、禁慾、堅定,反倒更吸引人。

普通德國人看到這些黑色制服,神色中都是敬畏。這批人代表的是納粹黨的骨幹,代表著陰暗面的暴力。而這次要與葉林見面的正是現在黨衛隊中最暴力的蓋世太保的頭子,海德里希。

穿過蓋世太保辦公大樓長長的昏暗樓道,進入明亮的辦公室後,看到海德里希的時候,葉林也有點欣賞起這個有著野獸般的感覺,又明顯遵從理性的年輕納粹核心成員。海德里希的神態專註卻並不緊繃,向葉林問候的時候,甚至彬彬有禮。

在葉林講述中國政府對於德國道教協會被禁止活動的過程中,海德里希一言不發,藍色的眸子波瀾不驚,配合著一絲不苟的髮型與軍服,真的是充滿了壓迫力。但葉林絲毫不怕,在她背後是中國,雖然中德兩國位於世界島兩端,並不太可能爆發戰爭。但中國已經是世界上數得上的列強,根據統計,中國的經濟水平排在美、英、法之後,是世界第四經濟大國。而且以中國經濟發展的速度,也就是兩三年內就有可能在數據上稍稍超過英法,成為僅次於美國的世界第二經濟大國。現在的德國得罪不起中國。

等葉林說完,海德里希才開口了:「公使女士,我能理解您的不解。就我個人來說,我很欣賞道教的理念,認為這是一個很友好的宗教。但是,德國現在對於所有進行秘密儀式的組織都進行著管理。我希望您能夠理解,這並非是惡意的行為,而是為了讓德國人民擺脫痛苦,而不得不執行的命令。」

聽海德里希表達了宗教會給人民帶來現實的痛苦,葉林其實頗為贊同。宗教是精神上的麻藥,這是文明黨對於宗教的普遍看法。中國雖然不是宗教國家,但是宗教活動源遠流長。求神拜佛幾干年,也沒見有神佛真的降臨。葉林自己並不信宗教。

但此時的葉林不是來與海德里希討論宗教,而是為了道教這麼一個宗教組織來進行溝通。就在葉林想搬出法律進行討論,海德里希語氣沉穩的繼續說道:「公使女士,如果您想從法律或者別的角度來談,我就只能請您去找有關部門。如果您想獲得一些明確有效的結論,我願意和你聊幾句。」

葉林思忖片刻,最終接受了海德里希的建議:「按照中國的俗語,這叫打開天窗說亮話,請您坦率的與我進行交流。」

「宗教是商業組織,宗教活動是一種商業活動。現在的德國需要把所有的資源都用於發展經濟,所以宗教活動對於現在的德國而言是有害的。當然,在德國從凡爾賽體系中解放出來,人民重新獲得了財富之後,我認為宗教活動會繼續進行。我希望那天早日到來。而當下的德國,沒有允許宗教活動進行的空間。所以,即便我很欣賞道教的理念,但是我必須終止道教的活動。希望您能夠諒解。」

海德里希說這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神色更是平靜,但葉林卻沒有因此而生出討價還價的打算。與海德里希這樣的人談到現在的程度也就夠了。在海德里希身上,葉林感受到一種壓迫力,那是基於個人能力以及信心而生出的堅定態度,海德里希絕不可能讓步。

即便心中有自己的想法,葉林卻沒有回答。作為中華民國駐德國公使,葉林的每一句話都代表著官方立場。中國的官方立場絕不可能是同意德國終止道教在德國的活動。葉林站起身向海德里希告辭:「感謝您的解釋。」

海德里希送葉林到門外就停下腳步,看著葉林走過長長的昏暗通道。看著葉林從容的步伐,海德里希有些欣賞起葉林來。這種幽深的長通道非常容易令人產生恐懼不安,如果沒人陪同,哪怕是男人都會有些不安。葉林的步伐姿態非常從容淡定,別的不說,光是這份膽氣就不一般。

此時的葉林心中也在評估著海德里希。雖然交談的時間不長,但是這個年輕的納粹高級人員讓葉林感覺很不一般。這個人即便不投奔納粹,也是一位優秀的人才。在納粹黨這麼激進又年輕的組織中更會成為重要人物。如果別的納粹黨人更多的是激進,這個年輕人展現的是格調。能夠理解宗教的本質,並且從本質入手,界定宗教活動與德國經濟的關係,這絕非一般人能做到的。

這次簡短的會面給葉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葉林在回去的路上就開始考慮如何寫一份報告,添加到海德里希的資料中去。如果還沒有建立海德里希的檔案,那就立刻建一個。

在中國,里賓特洛甫則有些不安的等待著見何銳。何銳此時已經讀完了里賓特洛甫的檔案,這傢伙的檔案並不精彩,只能算是一個遊離在上層邊緣的傢伙。而且納粹從41年後就完全談不上有什麼外交,也就是說,里賓特洛甫能夠活躍的時間就在1933-41年之間。

當然,現在的歷史與原本時空的歷史已經截然不同。但何銳並非是從所謂的領導世界變化的人的角度看問題,而是從更簡單冷酷的經濟視角分析。不管納粹黨的核心人物有什麼變化,德國的經濟卻不可能出現超出物理規律的變化。

德國經濟的上限和發展空間就那麼大,某種意義上,何銳甚至很欣賞小鬍子的堅定,至少小鬍子是一個有著相當嚴肅的經濟理念的領導人。中國可以在每一個領域都投入大量的資源,進行研究開發。那是因為中國有眾多的人口,有廣袤的市場。1933年的工業全產業門類牽扯到的內容遠不如2033年的水平。2033年的中國不僅是世界上唯一擁有所有工業門類的國家吧,更在大多數工業門類中都擁有世界頂尖水平。在1933年,中國更有能力全方面發展。而小鬍子統治的德國可沒有這樣的資源,小鬍子只能選擇少數領域進行投入。

從一開始,就目的明確的以發動戰爭為方向,是小鬍子的唯一選擇。如果小鬍子按照沙赫特博士這種經濟學家的思路,在超發了那麼多梅福券之後「適可而止」,德國經濟真的會分分鐘崩潰。何銳雖然不認同小鬍子的路線,卻認為小鬍子是一個有著很認真的經濟學思路的領導人。

做好了準備,何銳讓秘書請里賓特洛甫進來。很快,一個外貌精幹的男子跟在何銳的秘書身後,出現在何銳辦公室門口。

里賓特洛甫遠遠看到何銳,就感覺何銳身上有著指揮過百萬大軍的統帥特有的氣質。雖然很難描述這些人的特點,但是里賓特洛甫好歹也接觸過上層,興登堡、魯登道夫,以及那些在歐洲大戰中聲明顯赫的德國高級軍官。不管這些人有什麼樣的個人特點,但是他們身上那種自信,以及承受過百萬生命的壓力後很自然生出的那種威亞,在何銳身上一點都不少。而且何銳畢竟只有43歲,舉手投足間有一股子銳氣。而從興登堡等垂垂老矣的歐洲大戰名將身上,這種銳氣也已經消退太多太多。

有了這樣的感受,里賓特洛甫很自然的生出對何銳的敬意。走到何銳面前,里賓特洛甫更感受到了何銳那股子內在的銳氣。里賓特洛甫就想起了希特勒,在希特勒身上也有這樣的銳氣。尤其是在討論國家大事的時候,希特勒整個人在里賓特洛甫眼中彷彿在放著光。

兩人開始交談後,里賓特洛甫選擇聆聽,但是何銳的話卻不多。不得以,里賓特洛甫只能主動講述起他此行的目的:「對於中德兩國之間的誤會,我國政府感到非常遺憾。德國素來追求先進,所謂的種族主義傾向,完全是誤解……」

何銳一點都不相信里賓特洛甫的花,中德之間沒什麼誤會,何銳對於納粹還有比較多的了解。當然,何銳也不認為德國的罪行完全是納粹的決定,納粹的種族主義在歐美並不算突出,頂多算是後起之秀的水平。至於屠殺猶太人,大部分罪孽都是歐洲本地人乾的。納粹在這方面的問題,根本談不上出類拔萃。而且從以色列這個國家的表現來看,以色列人比納粹,不遑多讓。

靜靜的聽著里賓特洛甫的講述,何銳看了看書桌上的沙漏。藍色的細沙正在不停流下,何銳準備過上幾分鐘就結束話題。

也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何銳的目光,里賓特洛甫的目光掃過沙漏,他停止了解釋,爽快的問道:「不知主席先生是否認為凡爾賽體系是一個值得維護的體系?」

中國的歷史課本在描述二戰的時候,有一個讓何銳感覺不合適的視角。在描述德國發動戰爭的時候,會傾向於小鬍子本人是靠欺騙來實現他的目的。何銳對看過的資料進行了分析,大概能確定小鬍子從來不隱藏自己的觀點。

就如德國隊凡爾賽體系的抨擊是公開的,小鬍子和魏瑪政府都反覆表達了想推翻凡爾賽體系的看法。這些反對可不是私下說說,而是真正的在各種公開場合,以及在各種國際會議上公開闡述。由於英國人拒絕小鬍子的要求,小鬍子可沒少給英國外交人員臉色看。

既然里賓特洛甫單刀直入的問,何銳也爽快的答道:「我們中國追求的是殖民地人民的解放。至於凡爾賽體系,中國至少不是完全的受害者。」

里賓特洛甫立刻跟進:「主席先生,德國願意與中國展開全面合作,請相信我們,凡是法國有的,德國也能提供。」

這話在何銳聽來就是瞎說。搞工業最重要的是技術積累迭代,法國不管怎麼說,從1919年到現在,在技術上依舊不停地迭代發展。德國從1919年到現在各種混亂,技術迭代速度大大低於法國。

至於法蘭西戰役中,法國被德國輕鬆推倒,不是因為法國工業水平不行,而是因為法國的軍事理念和軍事工業都差了德國太多。評論歷二戰史的時候,有個說法,如果小鬍子手裡有著德意志第二帝國的工業實力,搞不好他還就打贏了。所以何銳並不相信里賓特洛甫對中德合作前景的描述。

里賓特洛甫敏銳的感受到了何銳的一些情緒,他連忙補充道:「不知中國方面有什麼要求么?」

何銳也不去談論空泛的合作意向:「里賓特洛甫先生,中國需要一些技術人員,我想請您看一些名單。」

秘書送上了一份名單。何銳覺得德國納粹政府是有可能按照這份名單抓人。但是這對於中國來說意義有限。有這批人,中國的確能得到不少好處。如果這批人被納粹長時間關進集中營,甚至是殺死這些人,對於中國來說也未必是壞事。雖然中國沒得到這些人,但是美國也沒得到。

既然美國才是中國未來最大的競爭對手,美國被削弱,也意味著中國實際上已經得到了好處。譬如,奧本海默如果沒去美國,美國的核武器開發進度必然會受到影響。

何銳等著里賓特洛甫回答,這些人是何銳希望的見面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