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德意志民族運動擺脫了第二帝國的窠臼,兼具了集權以及全德意志人民的意志,必然建設一個全新的德國。」卡爾教授說完,心中還是有一點點的心虛。因為現在德國在某種程度上走的是中國政府走過的道路。
就見李時光搖搖頭:「我認為,所謂的新德國如果執行的是舊德國的地緣思路,就談不上有什麼新。只是把走不通的道路用新技術再走一遍,看看能不能走通而已。」
卡爾教授本想詢問一下,這是不是何銳的看法,卻沒有開口問。就他對中國政府的了解,李時光所說的,基本就是中國政府上層的看法。如果何銳不認同,這種看法就不可能確定。
眺望著美麗的日內瓦湖,就見山間的湖泊一片蔚藍,彷彿是鏡子一般。卡爾教授卻覺得心緒有點亂,鎮定片刻後才問道:「李部長,你認為德國的舊思路是什麼?」
「德法矛盾不能解決,德國就走在舊道路上。我非常驚嘆於何主席推行亞洲煤鋼聯盟,這個聯盟確定了參與國之間的安全互信。」
卡爾愣了愣,他不禁皺眉道:「難道您認為可以解決德法矛盾?」
李時光原本並不信能夠解決兩國數百年間積累的深仇大恨。不過李時光就這個問題詢問何銳的時候,何銳就提出了組建歐洲煤鋼共同體的建議。雖然李時光還是不相信煤鋼共同體就能解決德法矛盾,卻也覺得這個建議的確能夠緩解德法兩國之間的安全憂慮。
聽卡爾教授這麼問,李時光想試試看卡爾教授的分析,便盡量把自己代入何銳的視角答道:「德法之間真的能互相征服么?德國作為一個工業國,別國可以擊敗德國,但是不可能將德國變成非洲那樣的殖民地。那麼,德國要如何向法國表達出安全方面的誠意?煤鋼共同體就是很好的辦法。而且煤鋼共同體也不必只有法國,荷蘭、比利時、義大利也可以加入。這樣,西歐的主要國家不僅得到了市場,重要的工業資源,還得到了安全互信。有了這樣的安全互信,德國當然可以要求法國撤出萊茵蘭地區。」
「不!」卡爾教授少見的連連擺手,用激動的語氣問道:「您相信法國會同意這樣的要求么?而且即便法國願意,您認為英國會樂見么?很多事,在東亞可以做,但是在歐洲就做不得。您作為中國人,總是聽說過刻舟求劍吧?」
「每一個國家都希望和平。如果德意志統一戰爭中,俾斯麥首相的每一次戰爭之後需求的都是和平。如果德國提出了這樣的建議,法國最初不肯相信的原因是什麼?是因為法國想在整個歐洲擴張么?我認為凡爾賽體系已經滿足了法國國際利益的最大化,法國在歐洲已經不存在領土擴張的野心。那麼,法國拒絕的理由是擔心德國在歐洲的影響力擴大么?煤鋼共同體不是正好滿足了法國擴大影響力的需求么?」
「德意志人民未必會接受。」卡爾教授終於給了一個解釋。
聽到這個解釋,李時光突然覺得念頭通達起來。就在8年前,日本還想繼續侵略中國呢,結果日本在現實面前還是乖乖的選擇了利益最大化。帶著一種知識上的優越感,李時光勸道:「只要有點邏輯思維能力的人都可以搞明白,煤鋼共同體有利於和平。這個建議是德國提出來的,就意味著德國正在努力推動歐洲真正的和平。即便法國拒絕了,德國也向世界展現了德意志民族運動正走向一個以和平為主的戰略方向。如果德法兩國不能和解,德國實力恢複之後,還是會走上1914年的道路。」
「何銳先生對於世界未來的判斷是這樣的么?」卡爾教授問。
「所以你們歐洲無法理解這些。」李時光嘆道。他覺得歐洲文明是真的不行,硬是搞不明白中國的傳統智慧。在李時光看來,德國展現出和平的態度就已經能夠獲得利益。世界經濟危機發展到現在的階段,凡爾賽體系已經搖搖欲墜。現在最需要和平的恰恰是英法,只有這樣才能維持英法利益最大化。只要抓住這個要點,德國就有非常大的戰略空間可以施展。
納粹那種征服歐洲的野心已經落後於現實了。英法現階段依舊強大,但是英法的優勢正在減小。即便德國擊敗了英法,歐洲也不可能維持世界中心的地位。如果是從整個世界的角度看問題,德國積累實力,完全可以在未來的世界大變中獲得巨大的利益。
不過李時光並不知道歐洲煤鋼共同體本就是法德兩國牽頭搞出來的,如果他知道的話,大概就不會這麼自信了。
而卡爾教授此時只覺得十分疲憊。李時光的看法抽空了卡爾教授此時最後的心力與耐心,他便說道:「李部長,如果您有機會的話,請代我向何銳先生轉達我的問候。他表現出來的戰略眼光的確令我無比欽佩。而且法國能給中國的,德國同樣可以。而且德國與中國合作的誠意比法國更加真誠。」
李時光只是簡單的答道:「我一定會轉達。」
送走了卡爾與魯道夫·赫斯,李時光坐回到沙發上,繼續整理思路。此次洛桑會議看似十分混亂,各國都會有自己的主張。但是德國在魏瑪政府缺德卻還算努力的經營下,成功的讓所有德國普通民眾的財富化為烏有。各國都知道,德國身上是榨不出一絲一毫的油水,所以各國都沒有興趣繼續壓榨德國了。中國的立場是同意取消德國的債務。
就如李時光所料,洛桑會議上,德國代表並沒有長篇大論,而是用簡單明快的數字,德國國內失業率達到37%,銀行破產數百家,已經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了。所以,德國此次前來只是明確的告知各國,德國不會再償還任何債務。
法國代表率先發言:「如果是這樣,法國就只能強制德國履行債務!」
英國代表聽到這話,立刻起身反對:「沒有任何協議支持法國方才的表態。」
與會各國哪個不知道法國的心思,此時對法國代表的態度相當不滿。英國方面當即發出了動議:「我建議與會各國投票來決定,是否支持武力催債。」
美國代表不想生出沒必要的事端,便說道:「我相信諸位先生所代表的國家都是文明國家,不會有人支持暴力催債。當下的問題在於,德國到底有沒有償還債務的能力!」
此言一出,各國代表都聽出了美國的態度。現在的德國有沒有償還債務的能力,就看怎麼一個償還的概念。如果真的拿走德國所有的工廠、瓜分了德國的礦山,再把德國人都當奴隸賣掉,大概能還上債務。
各國都知道,事情肯定不能這麼做。
如果從德國國家稅收角度,德國現在的確拿不出錢來。不僅是現在,未來也拿不出賠款的錢。
美國代表,沒有說那些沒用的話。看各國代表都沒有接這個茬的打算,美國代表繼續說道:「美國政府認為可以免除德國戰爭債務以及戰爭賠款。」
凡爾賽條約規定,德國欠下的錢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戰爭債務,一部分是戰爭賠款。戰爭債務是德國要承擔各國投入戰爭而不得不借的國債。戰爭賠償則是德國在攻入其他國家的時候造成的人員以及財產損失的賠償。
因為戰爭主要在法國、比利時與沙皇俄國境內展開,沙皇俄國覆滅了,蘇聯被排除在歐美體系之外,所以戰爭賠償主要是賠償給法國和比利時。這也是後來法國與比利時出兵德國魯爾區,逼迫德國魏瑪政府還債的原因。
和法國與比利時這種戰爭賠償多過戰爭債務的國家相比,英國美國的本土都沒遭到德國入侵,所以兩國都是戰爭債務多過戰爭賠償。現在美國提出免除這兩兩方面的賠償,各國已經能確定美國已經不想再就賠償對德國進行逼迫。
其他國家的代表暫時沒有接腔,卻見中國代表李時光要求發言。李時光的發言很簡單,中國放棄這兩方面的債務權。李時光發言結束,日本代表也跟著發言,做出了相同的表態。
三個歐洲的域外國家先後表態,態度又意外的一致,剩下沒有表態的都是歐洲域內國家。這些國家對德國現在的慘狀非常了解,除了法國還有不依不饒的態度之外,別的國家真的對德國沒了繼續逼債的興趣。而且域外國家已經表達了寬容的態度,歐洲各國代表也覺得沒有理由做的更過分。
第一天會議結束後,法國外長直接上門,開門見山的向李時光表達了不滿。李時光一言不發的聽完了法國外長一大套話,這才答道:「法國與德國是搬不走的鄰居,難道法國真的準備與德國之間進行干年的敵對么?」
「我們認為德國有必要對從1870年開始對法國的傷害進行賠償!」法國外長語氣堅定。
李時光沒有回答,只是輕笑一聲。
見李時光如此,法國外長正想繼續說些什麼,突然想起了法國曾經火燒圓明園,一時間也覺得自己這話不該對中國說。便轉換話題:「我們認為德國有必要賠償協約國各成員國的損失。」
李時光不想就這些問題繼續糾纏,便果斷答道:「我們中國的文化中講究除惡務盡。但是我們中國也有一句古話,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所以中國政府認為有必要放棄那些戰爭賠款。」
法國外長其實能理解中國方面的態度。現在中國正在擴大對世界各國的影響力,這個階段當然是保持和平友好的態度為上。但法國現在將中國視為法國的准同盟國,所以對中國現階段的立場非常不滿。在法國看來,這明顯不是一個準同盟該有的樣子。又嘗試著說服李時光,卻沒能讓李時光有絲毫的動搖,無奈之下,法國外長只能憤憤的離開。
此時在柏林,納粹黨核心層的會議正在進行。希特勒精神煥發,正在與戈林、戈培爾等一眾納粹黨高級人員進行會議。希特勒雖然在公開演講的時候有著無比激|情的表現,在納粹黨內卻並不特別多說話。
而戈培爾正講述道:「元首,我們堅決不能接受楊格計畫,各個黨部都在向人民們講述,如果元首成為總理,絕不會向協約國再支付哪怕一個馬克!」
希特勒只是點點頭。以德國的現狀,人民真的拿不出哪怕一個馬克來,所以希特勒腦海里浮現的都是當下魏瑪政府的那些國家領導者。這些人在過去十幾年中讓德國人民窮困潦倒,一無所有。這些人終於在政府要被徹底推翻之前做點他們本就該做的事情,不過已經晚了。人民對他們已經徹底失望,再也不會去相信這批政客。即便魏瑪政府那些人的垂死掙扎,能夠免除德國的債務,也不可能阻止希特勒接管政府。
當下對希特勒來說最重要的是,德國總統興登堡依舊強烈的反對由希特勒出任總理。即便是納粹黨也沒辦法扳倒這個老頭子,現在希特勒要做的就是把興登堡所有其他能夠任命為總理的那些人都搞掉。
正在想,就聽戈培爾問道:「元首,我認為當務之急就是先解決您的德國國籍問題。」
希特勒一愣,其他與會的眾人也愣住了。希特勒是在1915年加入德國陸軍服役,戰後又繼續在陸軍下的情報機構中負責刺探民間的各個政黨,在一次行動中認識了早期的納粹黨,之後加入其中。
但希特勒的國籍是奧地利,雖然希特勒已經宣布放棄了奧地利國籍,他現在也只是一個留在德國的無國籍人士。按照德國的法律,德國總理必須由擁有德國國籍的人出任。一個在德國17年,並且為了德國奮鬥了17年的人居然不是德國人,更不擁有德國國籍。這讓性格豪爽的戈林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過戈林真的不是在嘲笑希特勒。想到在歐洲大戰中與自己一起為了德國英勇作戰的戰友居然不是德國人,戈林這位德國空軍英雄就感覺很荒謬。哪怕明明知道希特勒是奧地利人,戈林依舊覺得是不是哪裡搞錯了什麼。
希特勒第一個念頭就是「會不會在納粹黨內會有人利用這件事來攻擊自己」,納粹黨是草根政黨,其實沒人在意納粹黨的元首希特勒到底是奧地利人或者是德國人。而且在德國人看來,奧地利本就是德意志邦聯中的成員,是在德意志統一戰爭期間,因為戰敗而被踢出了德意志邦聯。一個德奧邊境地區的奧地利人自稱是德國人,普通德國人覺得完全沒問題。但納粹黨即將執政,這件事就成了非常麻煩的事情。如果納粹黨的元首不能成為德國總理,那麼納粹黨不管誰成了總理,都會直接引發納粹黨的內部分裂。
納粹黨內部已經分裂過好幾次,每一次都是靠著希特勒的鐵腕才最終統一起來。到了選舉勝利的前夕,無論如何都不能出問題。
帶著一抹自信的微笑,希特勒對戈培爾說道:「那麼就由你來負責解決此事。」
戈林笑了笑,沒吭聲。他懶得參與這件事。戈培爾心中雖然有些不安,但是他卻努力露出自信輕鬆的表情:「元首,這不過是輕而易舉。」
希姆萊看到希特勒與戈培爾都神色輕鬆,兩人都沒有任何不快的神色,便也只是笑了笑。也覺得此事算不了什麼。現在納粹黨已經抽調了精銳可靠的人員組建了黨衛隊,以黨衛隊的實力,完全能夠輕鬆解決一下國籍這種小問題。只是希特勒沒有將此事交給希姆萊,而是交給了戈培爾,讓希姆萊感覺希特勒明顯更信賴戈培爾一些。
希特勒與戈培爾的目光都不經意般掃過其他納粹黨核心層的人員,見到大部分成員,包括衝鋒隊的首領羅姆都是一副沒當回事的表情,但是納粹黨內那幾位一直主張走議會鬥爭的領導人神色中彷彿在思考什麼。兩人都將這些名字記在心裡。但從始至終,兩人的神色都十分輕鬆。
其實這件事本身並不難,納粹黨贏得了37.3%的選票,到處都有納粹黨的支持者,而德國入籍並不需要中央政府同意,任何一個邦的移民局負責人都可以接受希特勒的入籍要求。此事進行的非常快,到了1932年7月19日,在不倫瑞克州內政部長的幫助下,希特勒於1932年在不倫瑞克州正式獲得德國國籍
彷彿是要送給希特勒的入籍禮物,7月20日,洛桑會議結束。在洛桑協定規定:德國可以免除戰爭賠償義務,但須交出30億馬克的整筆款項作為其免除賠款義務的補償。關於德國賠款問題的《洛桑協定》終於使德國免除了戰爭賠款的重負。
何銳第一時間就了解到結果,他本想自己寫一篇東西,卻突然停住手,讓秘書給李潤石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