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茂作為一個留學精英,其實主張的是脫亞入歐,不過他很清楚國內有著一股龐大的興亞論的支持者,對於這些脫亞入歐論的反對者,他還確實去了解一番。
不過了解了興亞主義者後,吉田茂認為興亞主義者並不能復興亞洲,因為興亞者內部的派系太多,導致興亞論壓根就沒有一個主流思想。
而興亞論能夠勉強形成一個群體,其實主要還在於兩點,一點就是明治維新快速推動的西化改革將一批沒法跟上時代的儒學者變成了反對西化派的主體,另一點則在於近衛公爵利用興亞論組織了東亞同文館,試圖藉助興亞主義成為自己在政治上的支柱。
維新時代的失意者加上了政治上的野心家,使得興亞主義在對俄戰爭前一度佔據了日本社會的主流思想。但是興亞主義內部並沒有一個能夠團結各派系的主要理論,各派系的思想壓根不能稱之為理論,只能被視為一種思潮,因此興亞主義者更換門庭的速度快的驚人,比如近衛公爵去世後,東亞同文館不少人就轉向了陸軍的大陸主義,這實際上已經偏離了興亞主義的範圍。
興亞主義的幾個主要派系,一個是宗教界試圖以佛教為紐帶,建立一個以日本佛教為中心的亞洲佛教同盟以對抗基督教在亞洲的快速傳播,這其實也是日本佛教試圖恢複其江戶時代國教地位的一種手段。
一個是儒學主義者試圖以國粹主義反對歐化主義,所以主張日本應當繼承華夏文明,然後領導華夏文明的復興,這就是江戶時代華夷變態一說的進一步發展。
還有一個則是自由民權主義者所主張的亞洲同盟論,他們不反對歐化主義,但是認為歐洲文明的本質是弱肉強食,所以光是學習歐洲文明並不能避免日本的淪亡,因為日本對於歐洲來說就是他者,是要被歐洲文明消滅的對象,因此學習歐洲文明的目的是為了保證日本的生存,也就必然要走上和歐洲對抗的道路,以日本單獨的力量是沒法對抗整個歐洲的,亞洲必須建立一個同盟才能抵抗歐洲文明的入侵。
當然,自由民權主義者所認同的亞洲同盟的基礎在於,亞洲各民族要麼學習日本進行維新變革,要麼學習中國進行革命,只有在建立了現代意識的國家之間才能組建起亞洲同盟。及同盟的基礎實際上就是類似於歐洲的條約體系,在共同的規則之下才能達成同盟國之間的互助。
吉田茂一直都認為林信義是興亞主義者,而且是最為激進的亞洲革命同盟主義的信徒。面對林信義的問題,他稍稍沉思了片刻也就回道:「亞洲聯盟自然是為了和歐洲文明對抗的弱小者的同盟。我去過歐洲和美國,我認為即便是日本也很難和義大利這樣的二流歐洲國家相抗衡,只不過義大利距離亞洲太遠,所以沒法和日本在亞洲海域上對抗。
義大利在歐洲的實力遠不及英法德俄,但是這樣一個二流列強在亞洲已經算是龐然大物。所以,亞洲各國想要獲得獨立的外交權力,那麼就需要聯合起來,這就是我認為的亞洲聯盟的意義。」
林信義對著他點了點頭,但又搖著頭說道:「你說的很不錯,但並不是我眼中的亞洲聯盟的樣子。我認為聯盟應當是建築在國家之上的存在,它不僅僅是各國協議的結果,而是各國讓渡出一部分權力的超國家機構。
將亞洲最為傑出的人才聚集到一起,然後指導各國實施政治、經濟之改革,最終使亞洲趨向於同一種價值觀,同一種社會制度,最終摒棄國家這種組織形態,建立起亞洲人民民主主義。亞洲人口佔據全球三分之二,這三方之二的人類達成了一種共識,那麼世界將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所謂世界大同也就不難實現了。
這就是我想要建立的亞洲聯盟,吉田,你願意和我一起為這個聯盟奮鬥嗎?」
吉田茂一時都有些反應不過來,他原本以為林信義來見自己,不是為了解釋自己的行為,就是想要迫使他接受其指令。但是他真沒想過,林信義會以這樣的方式邀請他加入這樣一個政治理念的建設中去。
好一會才清醒過來的吉田茂忍不住就向林信義問道:「林中佐,你知不知自己在說什麼?你這是試圖背叛日本嗎?」
林信義卻是極為冷靜的回答他,「不,日本作為一個文化概念歷史悠久,但作為一個國家組織,其實也就幾十年,在維新政府成立之前,日本不能算是一個國家。因此,選擇何種方式來確保日本文化的存續,這是一個思想問題,不是政治問題。我認為超越國家的亞洲聯盟更能保護日本的文化,僅此而已。」
吉田茂覺得林信義簡直是發了瘋,但是他想了好一會,發覺還真沒法說服對方,因為國家理念確實是從歐洲傳入日本的,他想要用歐洲的國家理念反駁林信義,其實未必能夠說服對方,因為林信義的主張確實能夠得到一部分日本人的認同,畢竟現在的日本完全是依賴對於天皇的尊崇才變為一個國家的,否則就是無數小國的存在。
吉田茂只好反問道:「海軍也會和你一樣認同這樣的觀點嗎?拋棄日本而為亞洲聯盟效力?」
林信義只是平靜的答道:「海軍並不是拋棄日本,而是海軍只有在亞洲聯盟這個平台上才能真正的保衛日本,以日本的國力是無法和歐洲真正的工業大國對抗的,所以海軍立足於日本,實際上只會把日本人的血吸干,也未必能夠抵抗住歐洲列強海上勢力的壓迫。
根據最新的報道,上周美國海軍組織的大白艦隊已經穿過了合恩角向太平洋航行,美國海軍這一次組織的環球航行演習,動員了國內全部16艘戰列艦,日本正是該艦隊訪問的目的地之一。
雖然美國政府宣稱,這次環球航行的目的是為了宣言和平理念,並對美國海軍進行的鍛煉。但是我認為美國人的用意就是為了向日本證明,他們不是俄國人,他們有能力在經過遠航後保持一定的戰鬥力,從而威懾日本在太平洋上的擴張行動。
你看,我們雖然擊敗了一支俄國海軍,但是美國人就立刻跳出來威懾我國了。由此可以看出,白種人對於有色人種的進步是持反對意見的,任何有可能威脅到白種人對於這個世界統治的風險,都會遭到白種人國家的壓制,乃至戰爭威脅。
也就是現在歐洲陷入了兩大陣營的對抗,所以只有美國人跳出來威脅我們,如果歐洲是和平的,那麼前來東亞向日本示威的就不止是美國人了。你既然去過歐洲和美國,自然就該知道,憑藉日本的國力是沒法和這些白種人列強比拼海軍建設的。
所以,能夠保衛亞洲的只有亞洲人,試圖以日本一國之力去保衛亞洲,這和自殺也沒什麼區別了。在我看來,那些口口聲聲要以一己之力對抗歐洲的日本中心主義者,才是試圖毀滅日本的人。陸軍今次在朝鮮問題上鬧出的笑話還不夠嗎?
人口不到日本一半的朝鮮半島,其人民即使只有部分覺醒,已經讓陸軍焦頭爛額了。更何況是擁有十倍於日本人口的中國,陸軍的大陸主義除了毀滅日本和亞洲之外,壓根就不會有任何前途。
我們必須超越日本,以亞洲為基礎去改造這個世界,才有可能保全亞洲,亞洲被保全了,日本當然就能生存下去。」
吉田茂發覺自己居然推翻不了林信義的論據,他和那些頑固的日本中心主義者是不同的,他是強調現實的。林信義說的這些論據確實符合現實,日本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對抗歐美列強,這是自殺行為,這一點他是毫不懷疑的。而保全了亞洲就等於是保全了日本,這一點在邏輯上也沒問題,畢竟日本就是亞洲的一部分。
吉田茂只好反問道:「就算我們能夠超越日本站在亞洲主義的基礎上看待聯盟,你怎麼確定其他民族也會和我們抱有同樣的想法?當他們的民族獨立之後,難道不會用國家主義反對亞洲主義了嗎?」
林信義點了點頭道:「我認為有這種可能性,所以我們需要把亞洲各民族中最傑出的人員挑選吸納進聯盟,只要這些人認同了亞洲主義,那麼他們就很難再退回到國家主義。
比如吉田你,站在日本的基礎上進行外交,你能做出的選擇其實很少,但是站在亞洲的基礎上進行外交,你會發覺自己的選擇空間會變得如太平洋一樣廣泛。
就好比維新政府成立之後,那些倒幕豪傑誰也不願意再回到藩國中去,他們認為維新政府才是日本的唯一出路。這就是現實利益所決定的,但凡能夠動員更多的資源去完成自己的政治理想,那麼沒有那個政治家會願意回到小國寡民的政治平台去。
反對大一統的,通常都是政治上的失敗者和地方利益的保守派。昔日秦滅六國而中國一統,現在的亞洲同樣也面臨著同樣的機會,當亞洲各民族無法保護自己的利益時,他們自然希望一個大一統的聯盟能夠保衛他們的利益。
錯過了這個時間段,亞洲聯盟也就難以建立起來了。所以,我支持你的看法,亞洲各民族未必會想要一個大一統的亞洲聯盟,但是在自己民族面臨生存危機時,這些民族中的大多數人還是會選擇大一統的亞洲聯盟來保護自己。
現在的選擇權就在日本手中,我們當然不能錯過這樣的時機。放下日本,擁抱亞洲,這就是我認為的亞洲聯盟。」
吉田茂冷靜的思考了許久,才再次開口問道:「那麼天皇怎麼辦?亞洲聯盟該怎麼面對天皇?你覺得亞洲各民族能夠把天皇視為自己精神上的信仰嗎?」
林信義對此斷然否定道:「天皇是日本獨有的文化傳統,所以天皇不會是亞洲人在精神上的信仰。試圖把天皇信仰傳播給世界,這是陸軍的想法,不是海軍的想法。如果陸軍的思想真的能夠行得通,那麼印度民族就不會反對英王的統治了。
在我看來,陸軍強迫國民信仰天皇的獨特性,實際上正把天皇從精神世界拉入到了現實世界。當陸軍在現實世界遭到挫敗時,天皇也將被視為日本失敗的象徵。那麼我們就會面臨一個艱難的選擇,究竟是拋棄天皇承認失敗,還是讓日本跟隨天皇走向滅亡。
保護天皇的最好辦法,就是切斷天皇和現實生活的聯繫。這一點,中國人在幾千年前就明白了,而日本人到今天都還沒有想明白,真是讓人無言以對。」
吉田茂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他對於林信義對天皇制的評價其實是認同的,陸軍確實把天皇和日本捆綁的太緊了,以至於天皇從日本人民的精神寄託變成了國家象徵,這確實是一種極為危險的徵兆,倒幕戰爭的目標之所以是幕府而不是天皇制度,因為人民都知道天皇不代表國家,幕府將軍才是國家的象徵,所以幕府非倒台不可。
那麼現在的日本,天皇已經真正變成了日本國家的象徵,如果日本對外戰爭失敗,清算天皇制度就不可避免。這種事情除了普通國民看不明白,其實日本的上層都是相當清楚的,伊藤博文一直主張天皇不參與實際政務,就是基於這一點考慮的。
但是,維新政府的歐化主義並沒有改善農民的生活,這使得維新政府不得一次又一次的把天皇推到了台前,從而平息農民的反抗。這種舉動固然維持了維新政府的統治,但也讓天皇和日本的政治越來越密不可分。一些主張暴力革命的社會團體,甚至把打倒天皇視為了日本革命的勝利條件,這是過去日本從未出現過的思想。
吉田茂放棄了和林信義辯論下去的想法,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法說服對方,但他自己卻有些認同了對方的觀點,而他還沒有做好支持對方的思想準備,畢竟他現在是岳父牧野的追隨者,如果投向林信義主張的亞洲主義,也就意味著從薩摩少壯派脫離,這可不是短時間內能夠下達的決心。
吉田茂只能迴避了林信義的邀請轉而說道:「我覺得現在談論亞洲主義似乎還太早,畢竟連亞洲聯盟是否能夠建成都未可知,我們當下要面對的,難道不是德國對東亞的底線是什麼嗎?我認為,你還是應當和牧野外相儘快彙報這一情況,外交事務畢竟是外務省的業務範圍,你作為海軍的一員,是無權為日本做出承諾的…」
林信義和吉田茂近乎坦誠的對話,當然不是只是為了拉攏吉田茂加入自己一方,實際上他是為了接下來的正題先表明了自己的立場,聽到吉田茂的軟弱語氣,他也就順勢把和德國海軍協商的草案拿了出來,交給吉田茂道:「這是我們同武漢方面、德國海軍方面達成的密約,我希望你能夠在外交層面把它變為現實,這就是我之前向你主張的亞洲主義的根本原因。」
吉田茂原本被打消的怨氣,聽了林信義這話又冒出了不少,他來這裡可不是為了代表外務省來接受海軍的指示的,實際上牧野的意思是,外務省必須獲得談判的主導權,而不是被海軍牽著鼻子走,否則外務省在陸海軍之間的處境就會變得很尷尬。
雖然大家都知道牧野外相是薩摩閥少壯派領袖,但是按照日本政治的規則,即便牧野是薩摩閥的一員,其在外交政策的主導方向上也不能撇開其他派系自行決斷。海軍這一次的軍事演習計畫,實際上已經讓牧野領導的外務省很難堪了,現在要是連談判結果都是海軍決定後交給外務省,那麼外務省在外交政策上的獨立性恐怕就會遭到以陸軍為首的其他政治勢力的普遍質疑了。
雖然這種質疑會被新薩摩閥擋下來,但是牧野作為薩摩少壯派的領袖地位就會被質疑了,因為他將會變成從屬於海軍的外交政策的代言人,這顯然不是牧野想要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