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五章

第八卷

松方幸次郎聽完了林信義提出的新經濟理論,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之前他和林信義之間還可以說是合作關係,畢竟他還能依靠松方家作為自己的退路,但是現在他要和兄長爭大臣的位置,松方家已經不可能成為他的退路,且林信義的新經濟理論和自己父親的金本位制度是背道而馳的,當他站在新經濟理論的立場上後,父親估計都很難再接受他了。

因此只要接受了林信義提出的新經濟理論,並為其搖旗吶喊,他實際上就從林信義的合作者變成了其同黨,說的好聽一些是同黨,直白一些其實就是附庸,今後若是和林信義意見相左,那麼林信義一旦撤回對他的支持,他可就真的成為孤魂野鬼了。

雖然松方幸次郎作為次子不能接觸家中的大事,因此對於政治上的事務了解不多,但作為松方正義的兒子他從小就看著父親是如何在政治圈子裡經營周旋,他其實明白政治和經濟圈子並不是一回事,在經濟界你只要能賺到錢,那麼敵人也會變成朋友,但是在政治圈子,一旦立場確定了,那麼一般來說就很難握手言和了,因為政治圈子裡更講究贏者通吃。

西鄉隆盛和大久保利通就因為在掌握權力時沒有及時清理競爭者,所以當兩人去世之後,潛伏的木戶孝允立刻就帶著長州勢力控制了政權,並迅速的對非長州勢力進行了清洗。薩摩閥雖然因為根基深厚沒有被長州派一擼到底,但肥前藩、土佐藩在政治上的勢力則被長州派給摧毀了。

西南四強藩,實際上應當算是兩派,長州派是最先挑起倒幕旗幟的,而其他三藩則選擇了在暗中支持長州軍,直到幕府征伐長州失利,不得不把關西政權交給地方大名自理,其他三藩才打出了尊王攘夷的旗幟。

直白一些講,西南四強藩一開始只是個空頭口號,因為長州藩在第二次幕府討伐時已經完全被維新派掌握,藩主已經失去了對於藩政的控制,而其他三藩則依然保持著領主主政的地位,所以其他三藩對於長州軍是不大信任的,因為主導長州派的是一群下克上的武士,而不是領主一系。

三家之所以要聯合長州,就是因為第二次征伐長州的幕府軍敗的太慘,大家需要長州軍作為倒幕聯軍的旗幟來威嚇朝廷及中立派而已。當然,西鄉隆盛和大久保利通因為反對公武合體和傾向於開國,最終奪取了薩摩閥的大權,這是另外一個意外事件。

聽著這些故事長大的松方幸次郎自然有這樣一個認識,那就是現在控制著政權的長州派,實際上在維新政府成立之初,是被警惕和打壓的對象,因為長州派和其他三強藩不同,在倒幕聯軍組建之前已經清理掉了藩內的舊上層勢力,而其他三強藩則大多保留著舊上層,因此三強藩主政時並不信任長州派。

只是大久保發動政變把主家勢力排除在新政府核心之外,為了獲得支持把和舊上層武士階層敵對的長州派拉攏了過來,這就是最初的薩長體制的由來。木戶孝允在大久保在世時一直保持著對其的尊敬,從而穩住了長州派在新政府中的地位,於是在西南戰爭之後,木戶領導的長州派才能趁勢而起奪取政權。

由此可見,各個政治派系或者會為了暫時的利益而做出聯合,但只要政治立場是確定的,那麼試圖獨攬大權就是各政治派系爭鬥不止的根源,這可比商業競爭要殘酷多了。林信義實際上就是要他表明自己的立場,從而決定是否支持他競爭大臣的位置。

松方幸次郎沒怎麼猶豫就順著林信義的意思表示了對新經濟理論的支持,並願意為該理論進行宣揚,順勢就向林信義詢問了該如何宣揚新經濟理論。

對於松方幸次郎的表現,林信義並不感到意外,因為他和對方接觸的時間也不短了,如果是一年前他提出這樣的建議,對方估計會不加考慮的拒絕自己,但現在的松方幸次郎已經沒法和一年前那樣去思考了,因為他為大臣這個目標付出了太多努力,也讓兄長看到了他的野心,如果他現在放棄並不會得到兄長的認可,只會在今後遭到兄長更加嚴厲的關注,這就是松方幸次郎不得不下定決心和松方家進行切割的原因。

既然松方幸次郎能夠主動的踏出這一步,林信義自然會幫他跨出去,因此他略一思索就對其說道:「其實之前我和澀澤子爵就日中合作的前景探討過,我們探討的結論是,必須要讓日本的政治和經濟界人士真正的關注這個問題,才能讓國民對日中和平抱有熱情。

假如沒有國民的支持,那麼光是經濟上的合作並不能保持住日中和平,因為政治上一旦出現風波,經濟上就會遭到寒流,而反對日中和平對於一些政治人士來說是大有利益的,比如陸軍天然就不支持日中和平,這樣他們的大陸政策就完蛋了。

所以,要想讓日中之間的經濟合作長期維持下去,日中兩國國民對於兩國之間的和平支持就必不可少。而想要獲得國民的支持,一方面就要讓國民分享到日中經濟合作帶來的好處,比如工業擴大之後工人的福利待遇提升等;另一方面則是要在社會輿論上形成東亞一體的氛圍,日本和中國的敵人不是彼此,而是西方的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

而想要在輿論上形成這樣的亞洲意識,那麼對於日中經濟合作的大討論就是必要的,所以我和澀澤子爵討論後,打算在年後由文化基金會主持召開一個日中經濟合作的座談會,邀請一些有分量的政治、經濟人士進行座談,然後通過報紙進行系列報道,從而引起國民的關注。

我認為松方先生您可以在這個座談會上發表新經濟理論,對戰爭景氣提出一些批評意見,從而把國民的關注吸引到您身上來。只要國民認可了您的發言,那麼接下來農商省分離之後的新任工商大臣,內閣就可以通過任命您來表明內閣的施政方向了…」

松方幸次郎理解了林信義這套操作手法的意義,其實就和兄長松方嚴禁止自己代表松方家拜訪政經人士的想法差不多,松方嚴通過這種手段向政治和經濟人士表明了他不能代表松方家,也就是不能獲得松方元老的支持,對於那些政治和經濟人士來說,支持他的目的是為了和松方家聯手,而不是真的認為他有著大臣的才能,所以一旦他不能代表松方家,大家自然就會重新思考是否支持他。

而山本內閣能夠任命他擔任大臣,自然是因為他的新經濟理論得到了國民的認同,通過任命他的方式去獲得國民對於經濟改革政策的支持,這其實也不是看上他的才能,而是為了穩固政府的支持率,對於一上台就和陸軍因為軍縮案發生爭執的山本內閣來說,能夠用來對抗長州派的最好武器就是民眾支持率,至於改革是否能夠成功反倒是其次,畢竟要是政府都不存在了,再好的改革方案也沒法實施下去。

林信義精準的算計到了各方的需求,從而才會有把握幫他拿到大臣的位置,松方幸次郎上門拜訪之前的惶恐心理頓時踏實了下來,如果這樣都不成功,這就是真的自己的運氣不好,而不是能力不足了,而且即便是最終沒能當上大臣,他也知道自己完全可以憑藉這一座談會引發的輿論關注而自立門戶了,因為海軍對他的支持是不會撤銷的。

松方幸次郎畢竟是川崎造船所的總裁,所以他很容易就確定了新經濟理論實質上是為海軍服務的,看起來新經濟理論講的是亞洲的和平發展,但是海軍講的和平和陸軍講的戰爭其實意思都是一樣的,陸軍需要通過戰爭來擴大自身的編製,而海軍則通過和平發展帶來的海上航行安全問題,表明了增強海上力量的必要性,雖然新經濟理論沒有直接提到這一點,但卻又時時在提醒國民海上航運安全的重要性。

也就是說,只要亞洲和平帶來的經濟發展越是繁榮,那麼亞洲的海上運輸規模就越是龐大,而能夠保衛這種海上航行安全的,實際上只有日本海軍,加強日本海軍的實力就必然會成為亞洲各國的共識。這樣一來,日本海軍就從日本的國防力量變成了亞洲海上航行自由的安全保證,各國對於日本海軍的勢力擴張也就降低了警惕。

所以海軍是一定會喜歡新經濟理論的,松方幸次郎理所當然的認為,林信義對自己提出的新經濟理論,應當是海軍的共識。既然是海軍的共識,那麼他作為第一個公開宣言新經濟理論的人,自然不會被海軍所放棄。

松方幸次郎不清楚的是,林信義此時還沒有把新經濟理論透露給海軍各派系,因為在這個海軍新舊權力交接的時刻,太多新的理論反而會引發海軍內部的爭論,所以他需要從外部先掀起新經濟理論的討論,然後再讓海軍去支持它。

再說了,他和山本權兵衛還處於互相防範的地步,山本現在還沒有把內閣首相的權力拱手讓出的意識,所以在經濟和政治上還有些自己的想法,如果由他來提出這個新經濟理論,反而會引發山本權兵衛的抗拒心理,倒不如由松方幸次郎提出來,作為薩摩一系的成員,反倒是更能讓山本權兵衛接受。

確定了林信義是真心幫助自己,松方幸次郎開始認真的向對方請教起了新經濟理論的一些具體內容,他需要加深對於新經濟理論的了解,才能在年後的座談會,以自己的思想把該理論呈現出來。

就在兩人交談的時候,木子敲開了書房的門,告訴林信義又有客人來拜訪他了。林信義也頗感奇怪,今天怎麼還有客人來,他於是問了問來人的樣貌,木子想了想說道:「雖然穿著便服,可看起來像是一位軍人。」

聽到是穿著便服上門的軍人,松方幸次郎立刻識趣的起身向林信義告辭了,這個時候穿著便服上門的軍人,和他一樣,肯定是有私密之事來找林信義,否則就不用換上便服了。畢竟軍人在社會上地位是很高的,壓根就不用隱瞞自己的身份上街。

林信義也無意挽留松方幸次郎,他於是先送其下樓,然後才前往一樓的客廳去看新來的訪客,看到對方後他有些意外的問候道:「東條將軍,您怎麼過來了。」

東條英教起身向林信義回禮,此時他身上已經完全看不出半年之前的頹廢情緒了,就連木子都能感受到這位是軍人。和林信義見禮之後,東條就大大方方的向其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其實我來拜訪你,就是想要了解一下年後對於海軍陸戰隊的編製和訓練想法,另外就是對於一些外國培訓人員的教學內容,我有些不大理解,所以也想和你交流一下。」

林信義明白了過來,東條英教果然還是有著事業心的,哪怕來到了海軍陸戰隊,他也不想過什麼安穩日子,而這些日子他在海軍中的任職,估計也是知道自己身為陸軍將領,但是沒有西鄉從道身後西鄉家族的名譽加持,他終究是沒法被海軍所接納的,因此才會來找自己溝通。

由此可見,東條英教並不是那種不會搞人際關係的頑固軍人,他在陸軍中遭到排擠,主要還是立場和長州派相左,所以最終還是被長州派給孤立了。林信義於是邀請東條上自己的書房說話,表明了自己願意和東條好好交流的意思。

東條英教能夠看懂林信義邀請的用意,在客廳交談意味著大家的關係還不夠親密,雙方都會有所保留,而在書房交談,雙方交談時會更加坦誠一些,因為書房代表著密室,密室談話被泄露的話就必然是有人對外透露了談話,所以書房會談意味著這場談話不會對外公開,而客廳談話則表示沒什麼不可告人的。

東條這次上門拜訪,當然是想要和林信義做一次較為親密的談話,否則他也不會放下面子上門拜訪了,高級軍官如果不是和下級軍官有著親密關係,是不可能上門拜訪的,這相當於是自降身份,傳出去都會被人笑話。

但是在被長州派趕出了陸軍之後,東條英教對於面子也就沒有從前那麼的看重了,如果連手上的權力都保不住,哪裡還有面子可言,他被趕出陸軍後,肯登門拜訪的軍中同僚可謂是寥寥無幾,那時的他還有啥面子可言。

海軍使用手段讓他重回現役,對他來說就是一個新的起點,而在海軍中這半年,他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起複他並不是海軍上層的共識,而只是一個年輕軍官的主張,海軍陸戰司令部的組建,同樣也是這位年輕軍官的力主。

這就意味著,不管海軍陸戰司令部的頂頭上司是誰,海軍陸戰司令部能夠維持下去,靠的不是直屬上級的想法,而在於這位年輕軍官對於海軍陸戰司令部的未來是怎麼看的。就海軍的將領共識來看,海軍陸戰司令部其實沒啥意思,海軍中最為重要的還是聯合艦隊,所以東條哪怕再怎麼努力,他的成果也未必能被海軍高層看上。

東條英教願意來海軍,目的還是想要回去陸軍,他可不是來海軍養老的,所以他迫切的想要和林信義達成一些共識,或者說了解林信義對於海軍陸戰隊未來的設想,甚至於他還想知道林信義對自己未來的考量是什麼。

正是懷有這些疑慮,他才會趕在這個時候上門,因為他知道這個時間段應該沒什麼人會上門,大家都開始忙著自家過年的事務了。而林信義給他的反應,也非常符合他的預期,至少林信義看起來並沒有把他當成外人來防範,他之前去拜訪一些海軍高層時,清楚的感受到了這一點。

於是到了樓上的書房後,東條英教簡單的講了講自己這半年在海軍陸戰司令部的工作,便把話題轉到到了正題,向林信義發問道:「我之前和海軍省的官員交談過,發覺他們對於海軍陸戰隊未來的作戰地位並不確定,依然把海軍陸戰隊當成了岸上的水兵來使用,不過我認為這並不符合設立海軍陸戰司令部的初衷,海軍陸戰隊不應當成為軍艦的附屬武裝來使用,它本身就應當有登陸擴大戰果的需要,你的看法是如何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