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三章

第八卷

在退伍軍人事務局招募一事惹起了風波之時,軍縮案反倒是有條不絮的正式展開了,陸軍最終保住了戰前的十七師團編製,這算是一個不算太壞的結果,至少要比海軍提出的十五師團方案好,當然這也是宮中為了儘快平息軍縮案向山本首相提出的建議。

雖然只是裁撤兩個戰時師團,但是一個戰時師團中900多軍官1000多軍士卻是軍中的核心,裁撤兩個戰時師團不是讓三四萬軍人退伍,而是真的失去了三四千核心力量。這三四千核心力量有著自己的同袍和上下級聯繫,所以不安置好這這些人,裁軍就會鬧出亂子。

雖然通過設立電網公司解決了一部分軍官們的退路,但也有一部分軍人其實並不想離開軍隊,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從小到大都在學習軍事,離開了軍隊壓根就不知該做什麼了,哪怕有一個電網公司能接收他們,他們今後也失去了人生價值,自然他們是最為堅定的反軍縮分子。

對於這部分人,田村最終決定對保留的十七師團編製進行調整,減少士兵的數量,增加軍官的比例,從而把一部分不願意離開軍隊的軍官分散到其他師團去當副職,雖然這不能讓所有人滿意,但至少是滿足了不願意離開軍隊的軍官們最低的要求。

於是軍隊的複員工作,終於打開了局面。政府和軍部之間的衝突,算是勉強緩和了下來。1908年12月末的日本政界,總算表現出了某種穩定的跡象,不再如年初時顯得那麼的風雨飄搖了。

對於林信義來說,他終於在回國後過上了第一個比較無所事事的年末,海軍內部的權力格局已經隱隱成型,革新團體雖然還沒有真正掌握住海軍中下層的人心,但至少海軍上層的派系鬥爭算是告一段落,因此他對於海軍事務也就沒什麼可緊張的,而山本權兵衛雖然就軍縮案幾次詢問他的意見,但其實山本自己並不想和林信義有過多的接觸,畢竟山本是有著自己政治理念的政治家,所以軍縮案搞定之後山本也就不再找他了。

於是林信義倒是趁著年末無所事事的時間,和妻子一起完成了喬遷新居的大事。如果是按照日本傳統的木建,其實一幢房子甚至用不了三個月,在江戶多次火災的記錄下,東京人對於修建民宅有了一套極為簡便的流程,確保火災之後一兩個月就能讓人住上新房子。

當然,這種傳統的日本民居對於林信義來說是難以接受的,因為這就是一個木頭造的窩棚,除了擋風遮雨外就沒有其他功能了。對於一個現代人來說,自來水、排水設施、電力乃是最基本的居住條件,通訊他就不要求了,畢竟現在就是財閥都很少有打電話的機會。

所以在林信義的要求下,位於永坂町的這幢二層半小樓足足用去了近一年的時間,時間花了如此之久,不過好歹還是滿足了林信義提出的基本要求,總的花費也達到了1300日元,按照建築公司的說法,普通的這種一戶建,連土地價在內最多也就800元。

普通的省部公務員年薪為600元往上,所以公務員想要在東京購買土地建造房子不是很困難的事;技術工人的年薪約240到300元,想要在東京擁有一套自己的住宅,努力一下還是沒問題的;但是普通工人的年薪在一百多日元,對於他們來說,想要在東京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差不多就是一輩子的積蓄。

而隨著東京地價不斷上升,普通人在東京市中心想要有一套住宅的希望也越來越小了。而事實上林信義支出的費用是大大的少於實際開銷的,一個是修到家門口的道路和電力路線,這一部分原本是要住戶自己承擔的,但是澀澤榮一指示建築公司和東京電燈公司把這部分的費用減免了,也就是說林信義實際只是支付了自己土地上的支出,至於他需要的那些服務所需的額外開銷,都被企業給承擔了。

面對這種東方式的人情關係,林信義也只能感慨一聲,日中朝三國在人際關係上的處理還真是同門師兄弟,隱沒了人名和地點,你還真看不出這事到底發生在哪一國。

木子對於屬於自己的新家還是相當滿意的,並不是因為林信義對新家增添了不少便利生活的設施,而在於她覺得終於有了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雖然木子平日里對林信義說,只要他們在一起的地方就是家,但是顯然她對於永坂町的新家還是對品川的宿舍的態度是不同的,比如她不肯隨意找一個下女幫助自己處理家務。

在沒有各種便利的家用電器之前,想要打理這樣一座小樓,光憑一個女主人也是忙不過來的。更何況林木子還有著女性雜誌和文化基金會的工作要處理,所以僱傭一個下女就成了必要。林信義原本想要和品川一樣,拜託人找一個就好,他覺得這其實就是僱傭一個保姆做家務,沒必要弄得很嚴肅。

不過木子顯然不這麼看,她對於林信義的保姆論不以為然,認為下女也是家中的一分子,在江戶時代甚至主家還有為下女添置嫁妝的習俗,雙方之間不是單純的金錢關係。面對木子這種傳統的思想,林信義反而不好說什麼了。

當然,在木子的堅持下,兩人在喬遷新居之後倒是難得的過上了二人世界。木子倒也很享受這樣的二人生活,她詢問林信義今年過年不回老家後,表示這個新年不如就窩在家中算了,畢竟小川先生要回老家過年,木子也不想和過去的家庭有太過密切的聯繫,兩人在東京都沒有太過親密的關係要拜訪,至於其他人自然是新年三日之後再做聯繫。

雖然兩人不打算新年出門,不過年賀狀倒是寫的不少,在年末的這幾天幾乎都窩在家中寫年賀狀了。讓林信義感到意外的,在新年的前一天,松方幸次郎突然帶著禮物登門拜訪自己來了。

林信義一邊把松方幸次郎引入家門,一邊好奇的問道:「松方先生這個時候應該很忙才對,怎麼跑來我這裡了?」

松方幸次郎知道林信義為什麼疑惑,畢竟林信義給他已經鋪好了道路,他已經拿到了和中國洽談合作的功績,接下來只要他籠絡住財界和經濟界的支持,那麼農商省分離之後的新工商省大臣就非他莫屬了。

林信義對於他的承諾已經全部兌現,但是走到這一步的時候,他才發覺自己以為不是問題的問題,反而阻擋住了自己的前進。如果因此而不能如願當上大臣,老實說問題在他自己而不是在林信義,但是他確實沒有其他辦法可想,最終還是跑來找林信義求助了。

因此在木子送上茶水點心離開書房後,松方幸次郎也顧不上自己的面子,急切的對著林信義坦白道:「我不是不想去拜訪那些有分量的政經人士,但是我兄長讓我好好待在家裡,不許我去拜訪他們。他說:松方家的長男是他,代表松方家拜訪這些人是他的責任。父親對此也是不發一言。我看,我兄長這是自己看上了大臣的位置,想要、想要…」

「想要下山摘桃子?」看著松方幸次郎詞不達意,林信義不免替他補充了一句。

松方幸次郎聽後頓時用力點頭道:「對,就是中國人說的,他想要下山摘桃子。我沒想到父親居然會如此偏心,明明是我努力經營出來的局面,可是上桌的時候卻把我給趕下去了。我實在沒法可想了,只能來請教你。」

林信義對這一情況倒也不是很意外,雖然日本屬於儒家文化圈,但是在繼承製度上其實更接近於歐洲的長子繼承法,為了保證家業不被分薄,財產幾乎都會屬於長子,其他兒子只能分到一點金錢而已。在這種繼承法則下,作為家長的長子權力是很大的,除非你和家族斷絕聯繫,否則你只能服從長兄的安排,要不然連生活費都拿不到。

松方幸次郎名義上是川崎造船所的總裁,但實際上不過是代表松方家看管住川崎造船所的股份而已,他要是和自己的兄長發生矛盾,這個總裁的身份也是保不住的。這也是松方幸次郎願意跟著林信義放手一搏的原因,因為他很清楚川崎造船所不是他的,是松方家的,是屬於他哥哥的財產,他不過是在這裡拿一份工資而已。跟著林信義真要拿下了工商大臣的位置,他才可能脫離松方家擁有屬於自己的東西。

但是現在看來,松方嚴並不願意讓這個弟弟出頭,或者說大臣的位置對他來說也是一個相當大的誘惑,因此就採取了蠻橫的手段進行奪取了。雖然這看起來相當的不公道,但是在日本確實是合乎規則的,畢竟松方嚴奪走的是弟弟代表松方家的名分,而這正是他作為長子的權力。

抬頭看了一眼松方幸次郎,發覺對方的眼圈有些發青,顯然是沒怎麼休息好,可見這件事對他確實造成了很大的壓力,才會如此急切的跑來找自己問計。

林信義思考片刻,就明確的知道支持松方幸次郎比支持松方嚴要有利的多,畢竟松方嚴背靠松方正義,無需給自己多少面子,讓松方嚴當上工商大臣,未必會支持革新政治的行動,而松方幸次郎只能依靠他們才能坐上大臣的位置,也只能依賴他們保住大臣的位置,他才是適合革新團體需要的工商大臣。

不過他也還是表現出了為難的神情說道:「松方先生,不是我不願意支持你,只是這畢竟是松方家的事情,我要是插手其中,松方元老和松方總裁恐怕都會不高興的,甚至今後你都未必會感激我啊。」

松方幸次郎沒有關注其他,他只是聽出了林信義似乎有辦法讓自己扭轉現在的不利局面,因此便堅定的向林信義保證道:「只要你幫我拿到大臣的位置,今後你要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兄長和父親就算有什麼不滿,我也絕不是牽連到你的。」

松方幸次郎既然表明了父親、兄長決裂的姿態,林信義也就不買關子了,「其實吧,這件事的關鍵在於,你要讓大家相信,促成日中經濟合作的是你本人而非松方家。

中國人有句話說的好:世間之事無非兩字,一曰名,二曰利。貴兄長能夠禁止你以松方家的名義拜訪其他要人,但沒法禁止您以個人身份發表對於經濟的見解。

對於財界和經濟界來說,松方元老的名頭雖然讓人敬畏,但如果松方元老的名頭阻礙了大家發財,松方元老也就失去了自己的威望。

所以這件事的重點在於,你要讓財界和經濟界相信,當你當上了工商大臣之後,日本的經濟將會發展到一個新的階段,而其他人沒法做到這一點。當大家都相信了這一點之後,那麼就不會有人支持松方嚴總裁來擔任工商大臣了。」

在和林信義接觸了這麼久之後,松方幸次郎比其他人更為了解,林信義的才能不僅僅在軍事和政治方面,在經濟上其實他也有著相當不俗的看法,比如日中印煤鐵事業聯盟,這種構思就是林信義的傑作,在林信義提出這個想法之前,日本壓根就沒人想到過這一點,大家都把中國的重工業發展當成了對於日本的威脅。

所以在林信義提出了建議之後,松方幸次郎毫不遲疑的就向對方請教道:「那麼我究竟該如何讓財界和經濟界相信,只有我當上工商大臣,日本的經濟才會變得更好?」

林信義沉吟了數秒後向他反問道:「你對於金本位制度是怎麼看的?」

對於這一問題,松方幸次郎遲疑了一下才回道:「金本位制度能夠遏制通貨膨脹,這是經濟穩定發展的前提。我國正是採取了金本位制度之後,日元才開始穩定下來。而日元穩定之後,社會秩序也就開始好轉了,所以金本位制度並不僅僅是貨幣政策,這同樣也是維持社會秩序的國家治理方案。

當然,正如你之前說的,金本位制度還是存在著不少弊端的,一方面黃金儲備較少的國家不得不出售本國的原物料來換取黃金,才能從國外採購必要的工業必需品;另一方面先發工業國通過國際金本位制度操縱落後農業國的物價,最終用遠低於價值的市場價格從落後國家購買原物料,從而產生了掠奪貿易…」

對於松方幸次郎的回答,林信義還是比較滿意的。自從日本改為金本位制度之後,日本的精英們就把金本位制度當成了一國經濟的基石,認為打破了金本位制度必然會帶來國家經濟的破產。

林信義覺得,一方面是這些精英們被甲午戰爭之前日本的通貨膨脹給嚇到了,另一方面則是金本位制度其實最符合有產者的利益,所以日本精英對於金本位制度的迷戀就越來越深厚了。

松方幸次郎在沒有結識林信義之前,是不折不扣的金本位制度的支持者,畢竟松方正義正是靠著抑制通貨膨脹和確立金本位制度躋身權力中樞的。身為松方正義的次子,松方幸次郎當然不會去質疑老爹的功業。

但是為了能夠促成日中經濟的合作,對國際金本位制度提出質疑又是必要的,正如林信義所強調的,如果按照國際金本位的原則來結算亞洲內部貿易,那麼亞洲內部貿易實質上依然是從屬於歐洲的國際貿易,這種貿易規模終究是要受到黃金數量的限制,而對於亞洲各國來說,維持和歐洲的貿易才是黃金最重要的責任,相反亞洲貿易的規模縮小一些反而問題不大。

造成這一局面的主要原因就是,亞洲沒有一個先進的工業國,要想不被外地入侵,那麼從歐洲進口軍事裝備和工業機器就是必然的,這種國防上的需求,在亞洲內部貿易中是沒法解決的。哪怕是日本這個亞洲唯一的列強,日本的工業也不能支持亞洲各國的國防需求。

所以亞洲內部貿易的層次是低於歐亞貿易的,如果想要擴大亞洲內部貿易,那麼避開黃金進行國際貿易結算就是必要的,這就是為什麼要質疑國際金本位制的原因。松方幸次郎為了促成日中經濟上的合作,也不得不接受了這一觀念。

於是林信義也就順勢對著松方幸次郎表明了自己對貨幣政策的立場,「我認為促使資本不斷投資的主要因素在於資本的自我增殖需要,而其次則在於對抗通貨膨脹。即,在溫和的通貨膨脹下,越早投資於生產,其後生產帶來的利潤就會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