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七章

第七卷

當山本權兵衛拋出了三國合作承接美國拆除的鋼鐵產能一案,伊藤博文算是明白了山本正面對決陸軍的底氣在什麼地方。

雖然當前日本上層的開國論者佔了絕對多數,不過開國論者的目的也並非完全一致。有的人秉持的是事大主義,抱著日本不可能成為大國的思想,只要維持日本的安全就足夠了,而這種安全必須和外部最強大的文明搞好關係,這就是事大主義者的開國論;有的人是真的傾慕西方文明的先進性,試圖把日本變成一個西方式的國家,這其實很接近事大主義的想法;最後一種則是保守主義者迫於無奈的開國,認為日本的傳統是好的,只是科技不如西方,所以開國的目的是學習西方科技以捍衛日本傳統文化。

以上這三種開國論者的立場,至少有兩種是把日本和西方對立起來的,至於剩下的少部分人雖然認為西方文明會接納一個全盤西化的日本,但這種天真的說辭並不能得到社會主流的認同。

這一次對俄宣戰,其實就表明了日本上層所主張的脫亞入歐,並不是完全的向西方文明屈服,而是主張日本要按照西方文明的方式行事,而戰爭是西方文明用來解決國家衝突最常用的方式。所以,山本權兵衛表明海軍的國防方針是防備美國時,其實要比山縣所主張的大陸上的敵人中俄要更有說服力。

不過選擇中俄或是美國作為日本的下一個敵人,並不完全取決於中俄和美國自身的實力和對日本的威脅,這也需要考慮日本國內各方的利益所在。陸軍主張中俄是日本下一階段的敵人,支持陸軍的人大多在朝鮮半島有著利益,並希望把這種利益擴張到整個東亞大陸範圍,而海軍在南洋的利益論雖然有支持者,但其實並不多。

之所以有這樣的區別,就在於朝鮮半島距離日本本土很近,這給那些在朝鮮投資發展的日本人以一種虛假的安全感。而日本雖然佔據了棉蘭老島,可即便在西班牙人手中棉蘭老島也沒怎麼開發,這也是美國人願意把這片島嶼交給日本的原因,美國人認為拋棄這片島嶼反而降低了菲律賓土著的叛亂事件,對外人充滿警惕的土著加上佔據南洋各島的歐洲國家,使得原因前往南洋投資的日本人很少。

基於現實利益的考慮,日本人自然認為日本首要的擴張目標應當是鄰近本土的大陸,等到這片大陸被日本佔據後,日本才有實力在未來和列強爭奪南洋諸島。特別是在這場大戰之後,相比起那些上層所掌握的大量情報,普通民眾幾乎得不到較為全面的消息,所以普通人普遍認為擊敗了俄國的日本已經成為了東亞頭等列強,這樣一來大陸擴張政策的阻礙就更小了。

可是日本的上層都很明白,中國的情況正在發生著極大的變化,原本以為不斷衰退的中國,正呈現出了逆轉的勢頭,所以大陸擴張政策所要面對的障礙並沒有減弱,反而有所增強了。這也是東亞和平論在上層能夠獲得眾多支持的原因。

但如果僅僅只是這樣的比較,基於陸軍在日本政治中所佔據的重要地位,大家也不會正面和陸軍衝突,畢竟不管是大陸擴張方針或是海洋擴張方針,日本都沒有真正行得通的明確路線圖,現在大家都只是在做好準備,以待時機的出現罷了,為了不確定的未來和陸軍碰個頭破血流,這也未免太不明智了。

但是,山本權兵衛今天在御前會議上拋出了三國合作以承接美國拆除的鋼鐵產能一案,實際上已經提出了和美國展開競爭並推動海洋擴張方針的具體路線。相比起陸軍只會高喊增加軍備,以待時機實施大陸擴張計畫的口號,海軍至少大大的向前跨出了一步。

伊藤博文作為日本上層中最為重視工業發展的精英,他很清楚一次性削減美國十分之一的鋼鐵產能意味著什麼,他是主張日美友好的,但這種友好是建立在美國遠超日本的國力基礎上的,並不是日本想要獲得美國的友誼,而是日本想要生存下去就不得不獲得美國的友誼。

日英同盟的針對對象是美國人,伊藤博文一度對該同盟持反對意見,就是認為日本壓根沒有實力介入英美之間的衝突,畢竟日本的粗鋼產能還不到美國產能的百分之一,這個同盟必然會把美國的注意力從大西洋轉向太平洋,因為相比起英國,日本實在太虛弱了,打破日英同盟的封鎖,最好的辦法就是擊潰日本。

即便是伊藤博文,此時也很欽佩海軍的想像力,他此時也有所反應過來,林信義其實對他還是隱瞞了一部分想法,至少這個三國合作承接美國鋼鐵產能的方案,林信義就沒有和他提過。

伊藤是不相信海軍其他人會有這樣大膽的想法,而且山本權兵衛剛剛也說了,日本是後加入者,中國人和印度人已經和美國鋼鐵業進行了多次磋商,並基本建好了框架,日本只是參與進去分一杯羹,這樣推算下來,印度人和中國人必然是在林信義在印度時才會聯繫上,並有了這個方案,那麼這其中必定有林信義的貢獻。

不過此時的伊藤博文顧不上去推敲林信義的行為動機,他只是出聲向山本權兵衛詢問該案的真實性,「你說中國人和印度人和美國人談好了200多萬噸鋼鐵產能的轉移,他們哪來的資金?美國人會同意這麼大規模的鋼鐵產能轉移?美國的經濟不至於壞到這種程度吧?」

山縣皺起眉頭看向了伊藤,他這個時候需要的是伊藤無條件的站在自己這邊,而不是去追問這些枝枝葉葉的問題,但看著井上等人都在附和伊藤,他終於也沒出聲岔開話題。

只是山本權兵衛既然拋出了這個方案,自然也是對該方案有所確認的,他不慌不忙的回覆道:「資金的來源主要是兩部分,一部分來自英國向印度的投資基金,印度北部三邦和英屬印度政府停戰的條件就是,印度必須幫助印度發展工業,以解決民眾的溫飽問題,另一部分則是來自德國資本替中國的融資。當然,即便是加上英國和德國的資金注入,這個項目的資金缺口也是不小的,所以日本才有機會加入該項目。

至於美國人對於該項目的立場,據說反對聲音很小,因為過去三十年是美國鋼鐵業大發展的時期,不過隨著全國鐵路網的建成,美國的鋼鐵產能已經超出了美國市場的需要,這一次的金融危機對美國債務市場造成了極大的衝擊,而美國鋼鐵行業是使用海外融資的重點行業。

擁有美國鋼鐵業大量債券的海外債權人都不看好美國鋼鐵業的未來,認為即便美國經濟復甦,美國的鋼鐵業也不可能回到過去的盛況,因此要求鋼鐵廠出售資產歸還債務的聲音佔據了海外債券權人的主流,據說英國人從中出了不少力,這應該也是英國試圖削弱美國國力的一個方案。

另外就是,在東亞地區,建立一噸鋼鐵產能大約要投入150-200美元之間,可在美國每噸鋼鐵產能的投資應該在八九十美元之間,而加上拆除的費用運到東方港口,每噸鋼鐵產能的平均價格應當在五六十美元,建成後應該每噸不會超過八九十美元,這就意味著承接美國鋼鐵產能要比新建鋼鐵產能節約一半資金。

雖然被廢棄的美國鋼鐵產能不少在技術上已經落後,可是對於東方各國來說,這些較為落後的鋼鐵技術反而更容易消化,因為可以極大的減少培訓技術工人的費用…

根據以上這些情報就可以判斷出,該項目是真實可信的,而這個機會也是不常有的,如果不是美國爆發了經濟危機,如果不是英國債權人急於回籠資金,如果不是英國政府有意藉此打壓美國的經濟實力,那麼這個機會就不可能出現。

為了確保該項目能夠成功,並儘可能的削弱美國國力,我們必須和中國達成和解,以儘快把三國的力量統合在一起,推進該項目。錯過了這個時間段,美國人不可能容許我們去拆除他們的鋼鐵產能,以壯大我國的工業力量。」

伊藤博文聽完後只是沉吟了片刻,就知道山本權兵衛說的是事實,一旦美國經濟開始好轉,那麼美國政府就不可能允許這麼大規模的拆除鋼鐵產能的轉移案,哪怕讓這些鋼鐵廠空閑著,都好過直接拆除他們,畢竟閑置的鋼鐵廠想要恢複生產只需要幾個月,而重建鋼鐵廠則需要幾年時間。

也就是現在美國經濟確實瀕臨破產邊緣,為了守住美國債務的信用,美國人才不得不接受這樣的項目。這樣一來,伊藤在陸海軍之間的選擇一下就明晰起來了,支持陸軍不僅得不到什麼好處,反而需要投入大量的資源加強一支已經足夠強大的陸軍,而支持海軍不僅可以把資源集中在經濟建設上,還可以趁機讓美國的國力有所削弱,對於現實主義者來說,沒法不選擇海軍的主張。

因此伊藤也就不再保持自己的中立地位,直接向天皇建議道:「陛下,臣以為山本首相的主張是正確的,這種局面確實是千載難逢,如果能夠不通過戰爭讓美國人損失十分之一的鋼鐵產能,而讓日本獲得一部分美國失去的鋼鐵產能,這無疑將會縮小日本和美國之間的國力差距,這對於日美在太平洋上的競爭,顯然是有著極重大的意義的。臣懇請陛下做出聖裁…」

伊藤博文所謂請求明治天皇做出聖斷,其實只是一個幌子,在場的人都知道,御前會議從來不是天皇做出聖斷的場合,而是會議上的多數派上升為天皇意志的程序。當然天皇一般會考慮會議上兩派意見的力量對比,並不是多數人的意見就一定會成為聖斷,少數但堅決的意見也還是不能被無視的。

只是今天,多數派的意見也相當的堅決,山本權兵衛的堅定已經讓明治天皇沒法再考慮陸軍的立場問題,畢竟海軍要是因此放棄組閣,陸軍壓根不能壓服各派非議建立起舉國一致的內閣,那麼天皇就得為陸軍的固執背負起責任,這顯然是明治天皇所不能接受的。

伊藤博文的表態,等於是壓垮了明治天皇的最後一絲猶豫,這個時候就是寧可無視陸軍的意見也要服從大多數人的決定了,因此明治微微頷首就示意身邊的內大臣兼侍從長德大寺實則代表自己接受了伊藤博文的請求,就是按照伊藤博文的意思,支持了會議多數人的意見。

明治天皇隨即起身退場,壓根沒有給山縣、大山發言勸阻的機會,陸軍在這場御前會議上可謂是遭到了完敗。山縣在散會後臉色鐵青,完全不理會伊藤博文和自己打招呼,就這麼帶著大山等人離開了宮內。

從宮內離開後,山縣等人去了參謀本部的大樓。參謀本部大樓位於山坡上,可謂是皇居附近地勢最高的地方,因此站在總長辦公室就能輕易的越過皇宮前長滿綠草和松樹的高堤看到宮牆後的宮殿,這宮殿是明治時代新建的,因此看起來十分之華麗。

山縣過去擔任總長時,最喜歡的事情就是站在自己的辦公室內觀賞皇居的風景,這種把皇居的風景變成參謀本部的花園的模式,也被他用在了自己的別墅建設上。不過今天山縣看著皇居的風景時,卻已經找不到那種欣賞的心情,而是滿懷著憤怒。

雖然現在辦公室的主人是田村,但是面對山縣、大山和桂太郎,田村發覺自己在這間辦公室里就像是個打雜的勤務兵,三個人沒有一個把他當成這間辦公室的主人的,這種感覺讓他很是難堪,也就保持了沉默,而兩位兩人都在等著山縣對今天會議的定調,也沒有出聲,於是辦公室內安靜的能夠聽到走廊里傳來的說話聲。

過了十幾分鐘或者有半個小時這麼久,站在窗口的山縣終於出聲道:「山本這個人不能讓他待在那個位置上,要想辦法把他搞下來。」

山縣的語氣似乎聽起來很冷靜,可是田村知道山縣現在的心情估計已經極端憤怒了,因為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山縣下達這麼明確的針對陸軍對手的指示。哪怕是幾次壞了陸軍好事的海軍參謀林信義,山縣也只是要求對這個人多加關注,而不是要搞對方一下。

畢竟到了山縣這個層次,維護規則要比破壞規則更為重要,山縣反對伊藤組黨,就是因為伊藤的行為有可能導致規則的破壞,所以即便林信義這個海軍參謀給陸軍造成了不小的損失,山縣也儘力在部下面前表現了自己尊重規則的立場,希望部下們能夠在規則之內解決這個海軍中的麻煩。

不僅僅田村是這麼看待山縣的,就算是跟著山縣最久的弟子桂太郎,對於山縣的決定也感到了意外,他就疑惑的說道:「現在要讓山本辭職應該不容易吧?畢竟山本已經得到了其他人的支持,只要我們不能拿不出應對三國合作的計畫,恐怕很難讓山本的內閣垮台。」

山縣終於轉過了身體,他看了一眼桂太郎,又看向田村後說道:「我說的是搞垮山本這個人,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找出這個人身上的弱點,然後摧毀他。難道你們剛剛沒有感受到嗎?山本權兵衛想要的可不是三國合作而是要毀了大陸政策,沒有了大陸政策,還有什麼陸軍?」

山縣的問題讓在場的三人都陷入了沉默,因為山縣的話擊中了今天會議上的重點,山本權兵衛今天這麼咄咄逼人,顯然不是為了僅僅通過一個三國合作方案,而是要徹底的毀滅陸軍的大陸政策,一旦山本的主張得以成功,那麼海軍所謀求的海主陸從之勢就成了。

在山縣目光的注視下,田村雖然心中有些抵觸,他是真的不想在這件事上插手,因為他很清楚一旦插手就必然要背黑鍋,否則山縣也沒必要只盯著他說話了。但是他也知道現在他不能不出聲,因為他現在是參謀總長,剛好管著陸軍的情報工作,搞垮山本權兵衛顯然不能靠正規模式。

他只能把皮球踢出去說道:「山本權兵衛過去一直都在海軍中任職,想要找到他的問題,恐怕只能從海軍的問題上去找,比如海軍造艦經費的使用,向來都是很讓人詬病的,如果從這方面著手調查,或者能夠給我們拿到一些可用的消息。」

山縣滿意的點了點頭道:「明石元二郎不是在調查海軍么,讓他把重點放在這上面,其他事情可以先放一放,把山本權兵衛擔任海軍大臣時的大問題先找出來。」

田村吃了一驚後問道:「那麼對於海軍內部情況的摸底怎麼辦?要是先搞山本權兵衛個人的情報,或者會引發海軍對我們的警惕的。」

桂太郎在一旁插話道:「這個時候已經顧不上海軍對我們的警惕了,如果不把山本搞下去,陸軍可就要變成海軍打下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