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章

第七卷

在赤坂的小川新宅內,小川平吉正在大宴賓客,一是為了喬遷新居,二是為了自己的新職慶賀。

赤坂位於江戶城邊,山之手南部,佔據了西面進入江戶城的交通要道,因此在江戶時代這裡就是旗本的集中居住地,以作為江戶西面的屏障。

維新之後,天皇從京都遷移到東京,這一地區的武士宅邸就被分給了公家及功勛之家,因此赤坂不管是江戶時代或是維新時代,都是權貴們扎堆的地方。對於普通的精英來說,能夠在赤坂建起一座宅邸,就意味著自己已經進入到了上流社會的階層中。

小川平吉把新家安置在這裡,其實就是宣告自己也算是出人頭地了。雖然小川是地方上的精英,岳父還是宮內省的關係,但是過去的他在東京也只能說是混的不錯,距離出人頭地還是有一段距離的。

不過當他在伊東內閣出任了一任大臣之後,小川總算是在東京的政治圈內站穩了腳步。可即便是如此,搬到赤坂對他來說也還是有些招搖了,畢竟伊東內閣大量啟用了新人,本身就是一種無奈之舉,畢竟海軍和伊東本人在政治上都根基不厚,想要拉攏那些老人入閣,就有可能被老人所架空。

比如西園寺公望這一界內閣,因為試圖獲得勢力最大的長州閥和薩摩閥的支持,西園寺選擇邀請兩派進入內閣,結果就造成了內閣為長州派所挾制的局面。即便寺內不提出辭職,內閣政策如果沒有得到長州閥的認可,也很難在內閣會議中獲得通過。

伊東內閣大膽的啟用政治上的新人,雖然使得內閣政策難以得到長州派的認同,但是卻極好的穩住了內閣內部的統一認識,伊東內閣所推動的改革方案,至少在內閣會議上還是能夠得到一致認可的,而在議會及政治上遭到非議,也只是在外部受到了壓力,不至於連個改革方案都出台不了。

所以,大家對於伊東內閣的各位大臣普遍不怎麼看重,但是對於這一內閣所頒發的一些改革政策倒是記憶深刻,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一屆內閣倒是難得的集體領導,而不是大臣們各自發揮自身能力和名望的個人主義內閣。

因此,小川平吉雖然在伊東內閣擔任了一屆大臣,但是他的政治才能並沒有被完全的認可,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伊東的話,他未必還能進入大臣候選名單。但是今次山本權兵衛組閣,他再次擔任了大臣,且還是號稱官廳中的官廳的內務省大臣,這就意味著他的履歷已經完善了,今後他將會成為固定的大臣候選名單成員之一,對於那些非長州派人士獲得組閣命令時,小川就成為了可以考慮的人選。

於是,小川平吉今次大辦喬遷宴席,就不再是招搖之舉,而是一種符合自己身份的政治宣告,代表著在政治圈內正式的樹立起了自己的旗幟。而來參加宴席的賓客們,大多出自關東地區的政經精英,從這些賓客的出身也能判斷出,一個以信州、甲州、東京地區為核心的關東政經圈子正在形成。

陪同在小川身邊的兩人,正是這個政經圈子的核心人物,其中一個是小川的同門好友原嘉道,一個是鐵路大王根津嘉一郎。在收購了東武鐵道之後,根津嘉一郎實際上已經成為了甲州財閥的領袖,這代表著這個新勢力成為了甲州財閥的全力支持。

當然,端著酒杯站在小川邊上應酬的根津嘉一郎,其實心情並沒有面上看起來這麼的開朗。雖然他和小川的關係不錯,兩人是通過小川的岳父認識的,根津嘉一郎除了商人身份外,在茶道和書畫上造詣不凡,這使得他能夠通過茶道和書畫同宮內及上流社會進行交往。

甲州財閥過去是依附於澀澤系發展起來的一群新資產階級,他們雖然出身甲州,但大多是在東京圈內發家,而發家的經歷都和澀澤財團推動的新產業關係密切,比如電燈事業,鐵路事業等。但是當甲州商人積累了一定資本之後,澀澤系的傘就顯得有些小了。

澀澤榮一畢竟是幕臣出身,他所代表的東京資本也絕不是長州和薩摩兩閥的嫡系,伊藤博文雖然支持澀澤,但他只是把澀澤財團當成了自己的錢袋子,他並不是毫無保留的支持澀澤的。事實上只要澀澤財團投資的新事業稍稍有些起色,三井、三菱等財閥就會在長州、薩摩政治勢力的支持下奪取這些新產業的控制權。

掌控政治的長州、薩摩兩派精英在這件事上有著共同的默契,就是不允許東京地區的本土勢力成長到威脅自己的程度,畢竟長薩加上代表天皇的京都公家,都是外地人,只要本土勢力佔據主流,必然會對他們的地位進行排斥。

根津嘉一郎為首的甲州商人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試圖通過小川平吉和宮內省建立聯繫,試圖通過投靠宮內來切割同澀澤財閥的政治聯繫。但是,根津嘉一郎所設想的甲州商人對小川為代表的政治勢力的支持,顯然不是今天這樣的局面。

在根津的設想中,小川平吉應當成為甲州財閥在政治上的代言人,他們向小川提供資金,而小川則需要服從他們下達的命令,雙方是主從關係而不是合作關係。

但是兩任大臣的小川平吉已經不是甲州商人能夠掌握的政治人物了,且擔任了內務省大臣的小川有著同為司法大臣的原嘉道的支持,除了大財閥之外,其他商人在這樣的權勢面前是沒有自保能力的。甲州商人顯然也在其中之一,根津嘉一郎充其量也就是為伊藤博文召開茶會,接待一下,想要獲得伊藤侯爵不遺餘力的保護,這就是想多了。

所以,甲州商人和小川平吉為代表的政治勢力之間,關係就倒轉過來了,現在是小川為主,而甲州財閥為從,這對於根津嘉一郎而言,顯然不是什麼理想局面。

正在招待賓客之際,突然小川停下了腳步,說了幾句場面話就離開去迎接新的賓客了,根津嘉一郎順著小川離去的方向看去,發覺是一對年輕男女正和小川的夫人攀談著,他一時沒有認出對方,於是便好奇的問了身邊的原嘉道。

端著酒杯的原嘉道其實也是想要離開的,不過小川離開時沒叫上他,因此他也不好太過明顯的表現出對於林信義的親近,小川畢竟還可以同林信義敘親情,他要是表現的太過,就會讓人覺得是巴結對方了,這顯然是有礙自己名聲的。

面對根津的詢問,他就顯得有些走神的回道:「那個就是信義啊,他身邊的是新婚妻子,小川家的投資可真是超出回報啊。」

根津嘉一郎感受到了原嘉道語氣中的些許酸意,他對此倒是沒啥覺得奇怪的,就算是親兄弟,在分家產的時候也談不上什麼友愛之情,何況原嘉道和小川平吉只是同門好友。事實上他自己都覺得,就能力而言原嘉道顯然要比小川強多了,只是原嘉道缺乏背景,所以很難獲得小川的資源。

因此根津嘉一郎很快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和小川交談的年輕人身上,他對於林信義這個名字也是早就聽說了,自然是從小川平吉和原嘉道這裡聽說的,他實際上知道,小川對鐵路國有化一案的立場變化,似乎就是林信義做出了判斷。

這件事其實極大的損害了他的利益,畢竟為了推動鐵路國有化,他可是拿出了不少的資金用來打通關節,而他之所以這麼熱心於鐵路國有化,就在於他參股了五六十家私鐵,他寄希望於通過鐵路國有化收回一部分投資,並整合手中比較賺錢的一些路線。

但是千葉縣重工業中心案的推出,讓鐵路國有化方案被延後了,相比起讓一部分人賺錢的鐵路國有化方案,大家都有機會插手的千葉縣重工業中心案,顯然更能得到大家的支持。如果不是山本權兵衛組閣再次使用了伊東內閣的大部分成員,根津嘉一郎差點就想和小川分道揚鑣了,畢竟小川平吉收了他的錢卻斷了他的財路,顯然已經壞了規矩。

可小川平吉在山本內閣中再次擔任大臣,還是最重要的內務省大臣,根津嘉一郎就立刻忘記了國鐵案中的損失,而回憶起了自己和小川一家的親密關係,金錢怎麼能比人情重要呢。

雖然根津嘉一郎糾正了自己的心態,維護了和小川平吉的親密關係,但是林信義這個名字算是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一直都想見一見這位能夠左右小川立場的年輕人。今日一見,給根津嘉一郎留下的初印象就是,真的是個年輕人啊,而不是一種形容詞。

事實上政治圈裡講的年輕人,指的是小川平吉和原嘉道這些四十歲上下的從政新人,如林信義這樣看起來不過20出頭的真年輕人,在政治圈內壓根就不算是能發表意見的個體。也只有在幕末動蕩不安的年代,才會有那種年輕武士使用暗殺來發揮政治影響力的下克上事件。

明治時代都開創40年了,當前的日本政治中心都是一群六七十歲的老頭子,連牧野伸顯這種接近五十的壯年都能被稱之為少壯派,可見日本當前政治已經差不多回到了幕末時期,都是老人政治,年輕人壓根出不了頭,這就是林信義能夠給根津嘉一郎留下初次見面的深刻印象的原因。

很快的,小川平吉就帶著林信義走了過來,向自己的核心小圈子介紹了這位世侄,這也是小川正式的把林信義介紹給自己的政治派系,當然過去小川也沒有派系,只有一群利益相近的政治盟友。派系是需要金錢支持和政治上的附庸關係才能建立起來的,和政治上結盟的小團體相比,派系的共同利益更多,也更容易被人視為一個團體進行攻擊。

原嘉道幾位,其實林信義早就認識了,並不需要小川再做介紹,需要小川介紹的人物,其實是以根津嘉一郎為代表的幾位甲州商人。根津嘉一郎和他握手時極為用力,這倒是體現了他早年在陸軍服役的經歷,但是從其談吐中,林信義發覺這個人又沒有軍人的那種的直爽和陸軍特有的固執,反倒是像個文化人一樣善於拐彎抹角。

宴會採取的是西式冷餐會的方式,這種宴會因為非常適合交際,因此比較受上流社會喜歡。所以和根津嘉一郎等人交際一會後,小川平吉和原嘉道就同林信義一起走到其他地方去密談了。

小川平吉和原嘉道兩人,此時最為關心的還是海軍內部的動向,及海軍會如何應對陸軍的擴軍案,畢竟如果不解決這兩個問題,那麼本屆內閣就沒法維持下去,這對於他們來說就不是喜事而是喪事了。

而林信義也給兩人吃了一顆定心丸,「本屆內閣應該可以堅持下去,以日中合作為前提建立東亞新秩序,這個外交方案已經獲得了宮中的認可,陸軍不可能繼續堅持下去,那是在政治上和所有人的立場對立起來了,以陸軍當前的處境來看,陸軍內部是沒法統一這個認識的。

堅持擴軍案不過是為了維持長州派對於陸軍的控制,因為軍縮必然會引發陸軍內部的人事鬥爭。但是,陸軍若是激怒了各方,也許會導致各方聯手徹底清洗長州派在陸軍中的地位,幹掉長州派之後,陸軍一樣有足夠的職位用來安置軍縮後裁撤部隊的軍官。

所以,山縣元老為首的長州派不可能冒這樣的政治風險,他們最終還是會妥協,無非是找個其他派系的將領出來背這個黑鍋。因此,我們現在可以考慮推動千葉縣的一系列政策落實了。只有把千葉縣的政治、教育、文化事業掌握在我們手中,千葉縣的土地改革及經濟發展成果,才不會被其他勢力所奪取。」

有了這樣的交底,小川平吉和原嘉道都鬆了口氣,只要本屆內閣能夠維持下去,那麼他們就能藉助本屆內閣實施的政策,徹底的把自己這個派系圈子給穩固下來,今後在政治上就不再是孤軍奮戰了。

小川平吉思考了一下後便說道:「推動千葉縣政策的落實,其他方面倒是沒什麼問題,就是宮內有些人表示,他們也希望為千葉縣的發展做一些貢獻,但是我們現在好像沒啥利益可以分給他們了,這事要是不能處理好,或者會給我們的政策落實增加一些阻力。」

林信義知道小川說的這些宮內省人士,其實指的是沒啥權力的公家華族,這些人在政府中沒啥勢力,所以在政府推動千葉縣重工業中心計畫案時,一開始都沒有得到什麼有效的情報,等到方案真正落實之後,他們已經連湯都喝不上了,至於宮內省的實權人物,早就拿到自己的利益了。

林信義略一思考就說道:「重工業中心,他們肯定插手不了,讓他們去弄茶道和書畫還湊活,讓他們搞工業建設,肯定是災難。至於說土地方面的利益,現在大家都在看著,沒有一個說的上理由的插入點,不僅僅我們會被拖下水,也可能導致整個項目的利益會重新分配,所以我們不可能給他們地皮,讓他們自己去賺上一筆。」

原嘉道也認同的點頭道:「信義說的不錯,現在陸軍和政府的關係如此之僵,要是給陸軍找到了我們的破綻,恐怕陸軍是不可能放過攻擊政府的機會的。」

小川則皺著眉頭為難的說道:「這些人和我岳父的關係不錯,他們在陛下面前也頗有影響力,要是就這麼拒絕他們,我擔心這些人會天天在陛下面前說政府的壞話,那也是極為麻煩的事情。」

林信義也點了點頭道:「叔父說的不錯,確實不能這麼生硬的拒絕,好歹也要給他們一點希望,吊住他們的胃口,不能讓他們覺得我們不打算帶他們玩,那麼他們就會成我們的敵人了。

其實重工業的發展,還是需要教育事業和文化事業的支持的,前者為重工業提供技術人才,後者則滿足新興工人階級的精神需求。所以,我打算推動在千葉縣建立兩所大學,一所為理工類大學,一所為藝術大學,宮內省有不少人在傳統藝術上還是有些造詣的,大學成立之後可以聘請他們擔任教授。

而我們也可以通過大學獲得比較廉價的土地,從而以大學為中心建立新城,這也是一舉兩得的辦法。不過我主張這兩所大學應當由藝術基金會來領頭建立,這樣我們對學校建設事務就有更大的發言權,沒有學校提供新鮮血液,當前的政治派系也是不能穩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