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總長辦公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原則上課長應當是沒有獨立辦公室的,但是軍令部的人員畢竟比海軍省少,且新建的大樓比海軍省大樓要多了不少房間,畢竟品川的地方比較大,所以課長也是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室的,只不過房間要比部長辦公室更小,只能容納一張辦公桌和一排文件櫃,也就不剩什麼空間了。
不過林信義的辦公室雖然在底層,可是窗戶對著的卻是花園,邊上還有一排樹木遮擋了陽光,環境倒是相當的幽靜。窗外移植的樹木此時也已經枝葉繁茂,雖然還不能把陽光完全遮擋住,可卻也避免了陽光直接照射在辦公室內。
通過枝葉落入室內的陽光星星點點,讓林信義感受到了夏天的熱情味道,卻又不會感到燥熱煩悶,可惜的是這間辦公室他幾乎三天中也就待上一天,倒是辜負了窗外的大好美景。
而他坐下稍稍安靜的欣賞一下窗外的美景,順便梳理一下和河原、東鄉的對話時,很快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他不得不放棄思考,轉過椅子對著門口大聲喊道:「進來吧。」
開門進來的是抱著一疊文件的堂本敬一,他把這些文件放在林信義面前的辦公桌上後說道:「這是對川崎造船所等幾家工廠的社會調查報告的整理文本,還有初步的歸納總結報告,最上面的就是報告文書。」
林信義伸手取了最上面的報告文書翻看了起來,並隨口問道:「現在各調查小組的人數加起來有多少人?那些小組的工作比較出色?」
堂本敬一略一思考就回答道:「各調查小組的總人數已經超過了六百,去掉從海軍各處借調的人手,外部聘用的學生和社會人員大約有400餘人。調查小組中比較出色的…,以上這17組提交的調查報告最為詳盡,且做出的總結也基本言之有物。當然,其他小組雖然不能和這17組相比,但也不乏讓人值得重視的評價,只是整體素質難以和這17組相比而已。」
林信義一目十行的掃過報告,很快就翻到了最後一頁,他合上報告閉目思考了片刻,方才睜開眼睛對著堂本敬一說道:「結論過於泛泛,什麼都提了,但又都不夠深入,這樣的報告只能用來了解情況,很難用於指定相關的政策。我去和山路大佐、秋山大佐商議下,從他們那裡借調幾個人過來,然後把調查報告重新整理一下,為大家指定一個範本出來。
調查報告的結論要按照兩個方向去制定,一個是從政府和行業的宏觀角度出發,提出對於行業發展規劃及行業管理的意見;一個則應當從企業的角度出發,提出如何改建生產環節以提高生產效率,並對市場需求進行歸納總結。」
堂本敬一有些不解的問道:「您的意思是要搞兩個報告嗎?從企業角度出發制定的報告,這對於我們來說好像沒意義吧,這種工作不是應當交給企業自己去歸納的么。」
林信義搖著頭向他問道:「你覺得做一件事都需要具備什麼條件?」
堂本敬一好歹也是跟著林信義走過西藏的,在經過了許多磨鍊下早就具備了獨當一面的能力,因此聽到這個問題,他就不假思索的回道:「首要在於人,只要有人就可以想辦法把事情慢慢的推進下去,其次在於資金和各類社會資源,後兩者可以極大的縮短時間和提升事情的成功可能。」
林信義點了點頭道:「正確。所以,我要求文化課成立之後就推動大規模的產業和社會調查,就是為了選拔出能做事的人。有了人之後,就得考慮如何把這些人養起來,並尋找資金和社會資源,好讓我們辦更大的事。現在,我們每個月要為這些人支出多少津貼?」
堂本下意識的回道:「本月估計會突破一萬日元,不過海軍省和之前伊東首相撥給的資金剩下還有7萬多,足夠支持到年底了。」
林信義搖著頭說道:「我們不能只考慮以現在的低水平去養人,現在這個津貼標準是用來選拔做事的人員的,真正想要讓那些有能力的人員跟著我們做事,並完全的追隨我們所指引的方向,那麼這個津貼標準顯然是不合適的。
現在東京一個單身職員的日常性支出,不計算房租和交通費,光是一天的飲食費用,吃的稍好一些大約要花費52錢左右。所以一個單身職員想要過得寬裕一些,每月的經常性支出應該不少於25元,而普通的職員月薪只有20元,稍稍有名的記者也不過在27-30元,至於中央各部的官員起薪就有50元。
所以,年輕人大學畢業之後最想進入的就是中央各省,其次是當記者,至於小公司的職員只能是不得已下的選擇。但即便是小公司的職員,也只是在這兩年戰爭景氣時有空缺,戰爭結束後不少小公司都會倒閉,因此許多大學畢業生一畢業即失業。
想要讓這些有文化的年輕人能夠為我們所用,除了給他們做事的機會外,就是要保證他們的生活待遇。因此我認為至少要有記者水平的月薪,才能讓這些年輕人對我們的事業真正的產生興趣。
你知道我們返回日本要做的事業究竟是什麼嗎?」
面對林信義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堂本稍稍猶豫了一下就回答說:「您的想法應該和在西藏、印度時一樣吧,革新日本當前不合理的制度,創造更好的新日本。」
林信義看著堂本好一會,看的他低下頭去,方才雙手按在辦公桌上,身體向前傾注視著他的眼睛親切的說道:「你想的很對。
我想要做的,就是把維新事業繼續推動下去,由久坂玄瑞、高杉晉作、木戶孝允、西鄉隆盛、大久保利通等豪傑開創的維新事業,現在也只是開了個頭而已,距離他們想要的新日本還遠的很。
我和你,還有其他願意完成這些前輩志士志向的人,應該沿著這些前輩所開創的道路繼續前進,而不是如山縣那樣停下腳步,背叛了前輩們的志向,把日本當成了自己的私有物來玩弄。
我們的事業是不斷維新,直到一個能夠讓所有人都能夠幸福的新日本的出現。它不應當是天皇的國家,也不應當是元老和財閥們的國家,它應當是屬於人民的家園,也是我們的家園,一個能夠讓普通人擁有夢想和希望的國家,這就是我想要和你們一起乾的事業。」
堂本敬一沒有任何遲疑的立正回道:「我願意跟隨您完成這個夢想。」
林信義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我的夢想,而是我們的夢想。」
堂本敬一馬上糾正了自己的話語道:「是,確實是我們的夢想。不過,沒有您的帶領,我們就不可能完成它。」
林信義滿意的點了點頭,他敢在這個時候攤牌,是因為他知道堂本不會拒絕自己。如果說他剛剛回國的時候,堂本對他這位老上司雖然尊敬,但也還是存有一定的防備,畢竟這裡是日本而不是國外了,堂本對於日本的法律還是心存敬畏的,自然不會想要跟著他做出什麼反對政府的舉動來。
只是,隨著他在海軍內部協助河原要一打敗了山本海相,成功的為河原要一掃清了通往海相寶座的障礙,這個時候堂本就不得不考慮該不該和他徹底的捆綁在一起了。畢竟隨著河原接掌海相一職,接下來一段時間裡,林信義將會無可置疑的成為海軍中的新貴,其他人已經很難動搖他在海軍中的地位了。
堂本也不是什麼蠢人,自然知道此時跟著林信義前進,那麼他就會坐上一艘最快的軍艦,而即便他不想坐上去,旁人也不會認為他和林信義之間沒有關係,林信義若是真的落敗了,那麼他也一樣要遭到來自和林信義敵對一方的打壓,這是沒有道理可講的。
所以只要林信義不做出什麼出格且必敗的舉動,那麼堂本就只能跟隨著他一起前進了,畢竟雙方已經結成了榮辱與共的聯繫,和他有相同處境的還有幾人,這些從西藏、印度返回的人員,只能無條件的跟隨著林信義前進,畢竟他們身上已經打下了林信義的烙印,其他人也不會有什麼興趣去招攬他們。
當然,堂本這麼迅速的回應自己,還是讓林信義吃了一驚,他原本以為自己要等上一段時間才能得到對方的回答。不過堂本的表態越是乾脆,對於林信義來說就越值得信任,這意味堂本已經在背後思考過許多問題了。
在堂本表態之後,林信義也就接著往下說道:「想要繼續推動維新事業,光靠我們在海軍里的這點人手肯定是不夠的,所以在民間建立組織培養人才就是當務之急。
培養人才需要大量的資金和各類資源,比如剛剛我提到的,想要讓年輕的知識分子為我所用,那麼至少要解決他們在家庭方面的困難。我們雖然給不起省部官僚的月薪,但至少也得和記者們的工資持平。
而以30元月薪僱傭1千人,那麼每月就要支出3萬日元的薪水或者個人年薪就要超過400日元。1000人對於我們想要推動的維新事業是遠遠不夠的。可是這筆預算並沒有固定的名目,我們現在只是靠著海軍的撥款和各家公司的資助,才能讓這些人有事業可做。
所以,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們在民間僱傭的人群會急劇擴大,這就意味著保持資金來源將會變得非常重要。沒有錢而僅憑一腔熱血來干我們的事業,很快人心就散了。想要確保資金來源的安全,我認為除了從海軍及政府那裡尋求幫助外,還有一點就是贏得資本家們的支持。
那麼資本家為什麼要給我們好處,因為我們能夠幫助他們解決政治和產業上的麻煩。政治上的麻煩就是法律對於行業的約束是否合適,如何通過政府給自己弄來優惠政策?產業上的麻煩,一個就是對外貿易中出現的關稅問題,另一個則是航運安全問題。
同樣的,政府官員也需要聽到下面真實的情況,只有這樣才不會重踏復轍,干出官營企業處處賠本的事情來。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機構來溝通政府和產業界、民眾之間的共同認識,當三者在某事上達成了共識,那麼某事項才能順暢的推動下去。
當然,這個溝通機構也不能白乾活,所以收取項目總金額的5%是合理的收費。千葉縣重工業中心的一期投資就達到了5億日元,5%就相當於2500萬日元。有了這樣一筆錢在手上,雖然其中有一部分資金只是從我們手上轉一下,但剩下的部分也足夠我們養得起跟隨我們的年輕人了。
我們現在要做的事,就是讓政府認可我們的調查報告,並願意出錢購買我們的報告。所以,我們要把社會調查組正規化,建立起一個專門接受委託進行專職社會調查的會社…」
林信義說的雖然很合情合理,不過堂本敬一還是聽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那就是過去政府主導的項目,承建商其實都是要向官員獻金的,這其實就是賄賂。現在林信義主張建立這樣一個機構,就等於是把承建商的賄賂合規了,直接從工程預算中扣除了百分之五,然後通過這一機構轉給各級官員,如此商人和官員之間就不必再發生直接的聯繫,雙方也就安全了許多。
不過仔細想一想,堂本覺得林信義的設想還是能夠成功的,一方面接下來海軍將會主導政府,在委託項目進行調查研究工作上有著極大的發言權;另一方面官員也希望能夠合法合規的收取賄賂,而不用提心弔膽的擔心東窗事發。
堂本連連點頭附和道:「您的這個主意確實很妙啊,拿出5%的預算用來事前調查,這至少能夠保證剩下的95%的資金不會白白浪費在項目上。這可以替國庫減少許多不必要的投資,實在是大大的好事,而我們也可以利用這一機構培養一批人手出來,為我們的事業打下堅實的基礎。」
見堂本敬一真正理解了自己的想法,林信義也高興的往下說道:「所以,我們得儘快弄出一個推動農工商省分離的方案出來,新成立的工商省來運作這件事,成功的幾率會很高。」
堂本敬一恍然大悟道:「原來您主張分離農工商省還有這層意思,我會儘快讓人弄方案出來。那麼是不是要在報紙上先吹吹風?」
林信義點了點頭道:「可以,先找帝國大學的教授就我國工商業發展寫幾篇文章,一方面誇一誇我國工商業的快速成長,一方面要委婉的批評農工商省已經阻礙了我國工商業的發展。另外,替我和川崎造船所的松方總裁約個會面時間,我們把分離農工商省的方案出售給他。還要他承諾擔任大臣後,推動所有政府重大工程都需要進行可行性研究…」
堂本敬一很快就記錄了下來,當他離開了林信義的辦公室後,林信義站在房間內思考了片刻,又出門把古川俊河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向其詢問起了他所負責的青年文化等工作。
和堂本敬一所負責的社會調查工作相比,古川負責的工作比較泛善可陳,畢竟聯繫青年並傳播海軍文化的工作很難出彩。不過古川俊河倒是很耐得住性子,把聯繫青年的工作做的相當的紮實。
林信義聽完了他的彙報後也是比較滿意的,他很快就對古川指示道:「雖然日本各地都有自發建立的青年團組織,不過從目前的資料來看,這些青年團組織非常的渙散,也沒有什麼真正的理念,有些青年團甚至淪為了黑幫分子的後備力量。
我們需要糾正青年團的亂象,聯合東京、大阪地區以大學畢業生為主的青年團,以此為核心整合各地青年團組織,把那些有害的青年團開除出青年團的行列,從而建立起全國性的青年組織。
該組織的宗旨是:引導和建立青年的正確價值觀念,推動維新事業的進一步發展,解除日本底層民眾之苦難,建設符合全體日本人利益的新日本。
組織成立之後,就要抽調一部分人出來參與千葉縣的鄉村調查和改造運動,以此來培養我們所需要的青年人才…」
古川俊河默默地記錄了林信義的指令,只是最後才問道:「那麼新組織叫什麼名字?」
林信義瞧了一眼窗外,便說道:「就叫日本新青年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