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八章

第七卷

樺山資紀瞧了一眼放在自己面前的海軍制度革新辦法,不過並沒有打開翻看,轉而抬頭看著坐在對面的河原要一說起了和軍務無關的家常,「信義下個月結婚,怎麼也不來拜訪一下我們這些老人,我們可不僅僅是女方這邊的親友么。」

河原要一趕緊低頭答應道:「信義畢竟是年輕人,他對於我們這些薩摩老人之間的關係了解的還不多,我回去後會給他列一張名單,讓他親自上門一一拜訪。」

樺山資紀點頭微笑著說道:「他既然娶了市來家的女兒,自然就是自己人了。我知道海軍中有些人在西鄉侯去世後,就有些不把西鄉侯的話當話了,不過我還是記得西鄉侯的話的,海軍的未來還是要看信義這些年輕人的。」

河原要一也立刻附和道:「西鄉侯對於海軍的功績是不可磨滅的,其實許多薩摩前輩都為海軍的壯大付出了犧牲,今日海軍雖然有了一些成績,但也不能全然歸功于海相一人,海軍是眾人之海軍,卻不是一人之海軍。

軍令部之所以要提出制度革新,也是考慮到隨著中國和俄國這兩個對手被帝國挫敗,接下來海軍面臨的對手都是有著強大海軍實力的國家,若是不能革新制度,恐怕海軍在未來的競爭中就無法再複製日清、日俄兩場戰爭的輝煌了。

信義是這一方案的主要提出者,我相信信義的眼光,所以才打算全力支持這一方案的通過,」

樺山資紀微微頷首後說道:「確實,打敗了俄國之後,海軍就該重新尋找對手,為了戰勝新的對手,對海軍制度進行改變以增強戰力是必要的。不過,改革也不能對老人採取掃地出門的方式,那樣對於老人來說也是不公平的。

西鄉侯當初支持山本的人事改革,著實讓不少海軍老人寒了心啊,不過西鄉侯是出於公心,所以大家最終還是支持了西鄉侯的決定,柴山矢八真是可惜了。但是現在海軍內部可沒有如西鄉侯這等公正無私且聲望卓著之人了,若是不能服眾的方案提出來,恐怕只會破壞海軍內部的團結吧?」

河原要一似乎是聽明白了樺山資紀話語里的暗示,毫不遲疑的便回答道:「此前海軍制度還不夠完善,所以推動改革需要一強力人士做出獨斷。但是現在海軍制度已經逐漸成熟,我認為關於海軍制度的改革不應該再由大臣獨斷,而是應當放在將官會議上進行民主的討論,在充分的聽取了各方的意見後,取得大多數人的支持方可推動下去。

柴山前輩在技術上的專業水平,正是接下來推動海軍職業化必不可少的技術保障,我認為柴山前輩應當承擔起更大的責任來,這對於完善海軍的制度建設是有益的。」

樺山資紀滿意的點了點頭說道:「我已經老了,海軍的具體事務實在不該過多干涉,這份計畫我會看,至於計畫內容方面的問題,你還是聽聽柴山的意見,他應該更了解這些具體的事務問題…」

河原要一離開樺山資紀府上時,心情頓時放鬆了不少。樺山資紀作為海軍中現存資歷最老的大將,雖然今年正式轉入預備役,但是他在海軍中依然有著極大的影響力。

說起來海軍當前的主流依舊是薩摩派,但是薩摩派又分成了三派,一個是樺山資紀、井上良馨代表的薩摩老人,一個是伊東祐亨為代表的軍令部派,一個便是山本權兵衛為代表的海軍省派,論起實力自然是海軍省派最強,但是山本權兵衛也同樣要受到老人的牽制。

這些薩摩老人之間其實也存在不同的想法,一種是井上良馨為首支持山本海相所代表的薩摩正統,一種則是樺山資紀所代表的看法,正統在於西鄉家,山本繼承的是西鄉從道的意志,因此他不能違背西鄉從道為海軍規劃的道路。

這兩派人所爭論的核心問題其實只有一個,就是山本權兵衛到底是薩摩閥的領袖還是薩摩閥推舉出來的接班人,如果是後者,那麼山本權兵衛就必須把海軍的事務向他們這些老人事無巨細的彙報,而不是獨斷專行。

不過這些老人還有一個共識就是,維持薩摩閥在海軍中的統治地位,只不過他們對於如何維持薩摩閥在海軍中的地位,一個選擇相信山本權兵衛的手腕,一個則覺得應該親自過問。而山本權兵衛搞海軍人事改革方案時,也極大的傷害了薩摩老人,這也是樺山資紀對山本權兵衛感到不滿意的一點。

不過,樺山資紀能夠默許伊東祐亨削弱山本權兵衛在海軍中的權威,並不代表他就會選擇支持河原要一成為海軍大臣。反對山本權兵衛是一件事,支持河原要一則是另外一件事,兩件事是不能混為一談的。

今天河原要一前來拜訪樺山資紀,就是希望能夠獲得對方正式的表態支持自己,而樺山資紀並沒有拒絕,只是提出了柴山矢八這個交換條件,這對於河原要一來說是在意料之中的。

在山本權兵衛的兩次人事改革後,其實薩摩老人這一系已經青黃不接,新進海軍的薩摩軍官不是山本權兵衛一系就是他這邊的,隨著樺山資紀等老人的退役,正統的薩摩閥勢力將不可避免的在海軍中逐漸消失,所以樺山資紀才要保柴山矢八,才想要林信義和他們這些薩摩老人多多親近,以避免薩摩老人在海軍中失去影響力。

柴山矢八其實是薩摩閥看好的海軍繼承人,但是西鄉從道挑選了山本權兵衛作為繼承者,從而讓柴山矢八被邊緣化,樺山資紀在退役前強推柴山矢八,並令其升任大將,就是想要在海軍中留下一定的影響力,不過從樺山資紀只能推出柴山也能看出,這些薩摩老人在海軍中的窘境,年輕人就沒有向這些老人靠攏的。

和樺山資紀達成了交易,也就意味著薩摩派的中間勢力在接下來的大臣選定中站在了他這邊,接下來河原只要再獲得非薩摩一系的支持,那麼海軍大臣對他來說就是十拿九穩了。這個十拿九穩的意思是,哪怕山本權兵衛想要反悔和他達成的和平交接協議,在海軍內部的公推中,他也可以壓制住齋藤實強行接任大臣之位了。

在河原要一思考著如何說服非薩摩一系的力量時,東鄉正路也約了柴山矢八出來喝酒,名義上是為了恭賀其新晉大將,不過實質上么是為了和這位前輩結盟。

柴山矢八自從在政治鬥爭中敗給山本權兵衛後就一直在各鎮守府打轉,隨著山本權兵衛就任大臣後的權威日盛,海軍中的年青後輩自然也不會去親近他,因此雖然東鄉正路並非正統薩摩閥出身,但是接到了東鄉正路的邀請後還是欣然赴宴了。

東鄉正路也沒有邀請其他人作陪,於是酒過三巡之後兩人的關係自然就親密了不少,這個時候東鄉找了借口讓作陪的藝妓出了房間,然後對著柴山說道:「其實我今天邀請前輩過來也不僅僅是為了恭賀前輩的晉陞,還想提醒下前輩要小心啊。」

柴山矢八放下酒杯看著東鄉正路疑惑的問道:「東鄉次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東鄉正路一邊為其倒酒,一邊則坦誠的說道:「我當這個軍令部次長,其實海軍中有不少人都認為我是不夠資格的,當然他們中有些人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但是我沒有想到,海軍內部居然還有人非議前輩你這個大將來的太過輕易,這顯然是有人在背後搞鬼了。以前輩的資歷和才能,如果不是被人擋住了去路,其實早就該晉陞大將了。」

柴山矢八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被邊緣了化了這麼多年,可不代表他就沒有脾氣了,在山本權兵衛沒有說動西鄉從道之前,他可才是西鄉從道身邊的紅人,否則他也就不會成為所謂的保守派的代表了,當然他自己是不承認自己是所謂的保守派的,他決定這完全是山本權兵衛對自己的污名化。

柴山矢八作為留學歸國的海軍人才,同樣是主張要對海軍進行變革的,但是他當時認為海軍的主要任務是擊敗北洋水師,因此海軍從陸軍的控制下獨立完全可以慢慢來,最好能夠放到戰爭結束之後,憑藉戰績一舉脫離陸軍的控制,同時他也不認同山本權兵衛過於激進的人事改革方案,認為這會大大的動搖薩摩閥在海軍中的根基。

但是西鄉從道為了儘快的擺脫陸軍對海軍的控制最終選擇了山本權兵衛,於是他這個主張循序漸進的改革派就被山本權兵衛打成了反對海軍改革的保守派,這也讓他和山本權兵衛之間結下了仇怨。作為軍中保守派的代表,他之後自然就遠離了海軍的決策中心,這也是他難以上艦參加實戰的根源。

日清、日俄兩場大海戰,柴山矢八都錯過了,這就是海軍內部一些人對他獲得大將晉陞名額不滿的由來,因為他沒有經歷過一場真正的血戰,這一次晉陞大將的功績是以他在戰後清理旅順口外水雷和打撈沉沒的軍艦的調度之功,對於那些在戰場流過血的將領來說,他這個大將確實來的輕易了。

這種風言風語早就已經傳到了他耳中,偏偏他還不能跑去那些人面前去當面反駁,所以現在聽到東鄉正路說起這個傳聞,他臉色哪裡還能好的起來。

東鄉正路並不是來看柴山矢八的笑話的,雖然他心裡也覺得對方這個大將來的實在有些輕易了,確實難以服眾,可這樣的柴山矢八才有和自己合作的可能,因此他很快就點明了自己的用意。

「柴山前輩,我希望能夠和你合作,在海軍中大幹一場,糾正當前海軍中的不良風氣,讓那些無知之徒知道,海軍是一群操作機器的工程師,不是揮舞著武士刀決戰的武士。如果我們不能糾正他們這種錯誤的思想,那麼今天海軍的勝利,就是明日海軍失敗的起因。」

柴山矢八有些錯愕的看著東鄉正路,他原本以為東鄉在自己面前說這些話是想要詆毀某人,不管東鄉今天說的是不是真的,他也覺得東鄉這個人是不能交往的小人。但是好好的打小報告的東鄉正路,現在卻給他轉了這麼大一個彎,一時他都有些搞不清對方的目的了。

看著柴山矢八的眼睛有些發直,東鄉正路以為對方沒聽明白,於是便放慢了語速解釋道:「海軍當前的風氣,中央省部的軍官們重視關係超過了對於本職工作的關心,艦隊中的軍官則更是拉幫結派,動輒以某艦出身來拉關係,且對技術軍官毫無尊重,似乎海軍中只有他們才算是真正的軍人,其他人都是在海軍里混日子的。

這樣的風氣要是持續下去,那麼海軍就會像中國艦隊、俄國艦隊那樣腐化而無作戰能力了。所以,我認為推動海軍職業化,打破中央省部和艦隊之間互相鄙視的風氣,實在是刻不容緩的要務。不知柴山前輩以為如何?」

柴山矢八這下終於回過了神來,他微微點了點頭,似乎是贊成,又似乎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但很快他就開口表態道:「海軍是一群操作機器的工程師,這個比喻倒是真的很新鮮。不過,要是讓那些軍官們聽到的話,恐怕會難以認同你的說法吧。

不過你說的不錯,當前海軍中的風氣確實很差,中央省部和艦隊之間互相鄙視的言論,我耳朵里都聽出繭子了。如果能夠對這種風氣加以整頓,自然是能夠提升海軍的團結和作戰能力的。只是,你打算讓我怎麼做呢?」

聽到柴山矢八的回答,東鄉正路不由心中暗喜,這種不確定的話語已經證明了柴山的內心有所動搖了,只要他能給出合適的理由和可行的計畫,對方就很難再拒絕自己。

於是東鄉正路信心滿滿的說道:「通過對本次作戰的戰後檢討,我們發現遠距離炮戰和近距離的魚雷攻擊,幾乎已經成為了兩軍交戰最主要的作戰手段,中、低距離的炮擊和中距離的魚雷攻擊,隨著軍艦性能的提升和魚雷射程有限,已經很難在正面交戰中運用了。

而軍艦性能的提升,一種是裝甲防護能力的提升,另一種是速度的提升,而這兩種能力和鋼鐵技術、新動力系統是分不開的。裝甲技術的問題我們且不說,這個問題海軍省和艦政本部都在研究解決,並沒有人提出不同意見。

至於速度問題,到底是不是該推動海軍全面的以油代煤動力系統的改造,海軍內部一直存在著較大爭議。反對者的主張理由是,日本沒有發現大的油田,但是卻有幾個好煤礦,不使用自家的好煤,卻想要進口石油作為軍艦的動力,到了戰爭爆發時,海軍該去何處買油?

我的看法是,以油改煤其實是必然之舉,這場戰爭已經證明了,石油已經成為了海軍第二種重要燃料,哪怕是不用于軍艦的動力部分。繼續拖延下去,只會被各國再一次拋棄在身後。

另外,隨著中俄兩國的海軍被打敗,長江以北的東亞地區,有能力威脅我們的艦隊只剩下德國遠東艦隊。也就是說,南下南洋的航路已經對日本打開,帝國海軍已經從近海防禦艦隊向遠洋巡航艦隊發展,以石油作為動力的軍艦,不僅航程可以增加4倍,儲油的體積也是煤炭的四分之一。

因此,帝國海軍需要更加專業化的技術部門和後勤單位的支持,光憑几個能打艦長是無力構建起帝國海軍的安全海域的,只有定期巡航的艦隊和完善的海軍基地,才能向各國說明這片海域是歸屬於日本管理的海。

所以,我覺得海軍大臣之下應當增設兩次官,第一次官負責日常和行政事務,第二次官負責海軍所有的技術管理,第三次官則負責整個海軍經理部的運轉。通過建立對艦隊後勤保障和技術支持的體系,確保海軍各艦隊對於中央省部的服從性…」

柴山矢八一開始聽的還有些心不在焉,他覺得東鄉正路或者太高估自己了,以東鄉正路的身份想要改革海軍制度恐怕是極為困難的一件事。但漸漸他就聽進去了,他覺得東鄉提出的主張確實有操作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