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

第六卷

東京的夜晚很黑暗;但是當馬車經過商業街道時,從各家商店漏出來的金黃色燈光還是照亮了街面,這溫暖的燈光幾乎可以說是儼然的西歐文明香氣了。

林信義很快就把視線從馬車外收了回來,清了清喉嚨對著坐在自己對面的東鄉正路討好的說道:「想不到老師今天居然也不休息,早知道這樣,我就先去品川和老師見面了。」

馬車外雖然掛著氣死風燈,可是馬車內並沒燈具,所以坐在馬車的人,在夜晚也只能看個大概得輪廓,東鄉瞧了半天也沒看出林信義臉上是什麼表情,於是沒好氣的訓斥道:「你是不是離開日本太久都忘記自己是日本人了,今天是天長節你不知道?我今天在品川值班呢。」

林信義「啊」了一聲,才恍然大悟的說道:「我說難怪今天街上到處都是國旗,原來是天長節啊。幸虧我沒跑去品川,否則豈不是白白浪費了一天假期。」

「…」東鄉正路被這話噎住了,他想了想還是不和林信義扯淡了,反正他也處置不了林信義,不管是伊東元老還是河原總長,對於林信義都是放在心上的。事實上,海軍內部的伊東-河原派系的核心雖然是伊東和河原兩巨頭,但是把整個派系支撐起來的卻是林信義建立起來的海軍研討會。

海軍研討會實際上打破了海軍薩摩閥和非薩摩勢力的界限,也打破了等級嚴密的軍隊內部體制,甚至還打破了封閉的海軍小圈子,以一種學術研討平台的形式,把海軍內部重新團結了起來,並引入了海軍以外的新鮮思想。

過去的薩摩閥沿襲的是武士時代的主君體系,即整個集團都是圍繞著主君建立起來的權力體系,權力大小取決於你和主君之間的關係,因此地域、同學、親友關係永遠比能力重要的多。這種權力體系不僅排斥了外部有能力的人,就算是內部有能力的人也未必能放手做事。

薩摩閥因為西南戰爭勢力大受打擊,因此在海軍中表現的還比較低調,西鄉從道甚至還能去主動拉攏林信義這樣和海軍毫無關聯的民間人士,但是長州閥在西南戰爭中壓住了薩摩閥後就變得肆無忌憚了起來,山縣不僅代表天皇向陸海軍發表了軍人敕諭,還在陸軍內部大肆打擊非長州派勢力,完全把陸軍變成了長州派閥的一言堂。

山縣也因此被稱之為陸軍之父,但實際上日本陸軍的締造者是創建了奇兵隊的高杉晉作、改革了藩軍的大村益次郎、倒幕聯軍的靈魂人物西鄉隆盛,山縣最出色的戰績不是在倒幕戰爭獲得的,而是在西南戰爭中堅決鎮壓了西鄉隆盛的私軍,從而獲得了明治天皇對其的信任。

只不過這個在倒幕戰爭中表現平平的將領,經過近20年對陸軍的經營,終於成長為了參天大樹,除了伊藤博文還能對其牽制一二,其他人根本撼動不了山縣在陸軍的掌控力了。

假如沒有海軍研討會的出現,接任了西鄉從道成為海軍薩摩派領袖的山本權兵衛也會走山縣有朋控制陸軍的道路,即便伊東祐亨晉陞元老,也沒法和山本去爭海軍的控制權,因為山本權兵衛在西鄉從道生前就已經開始接受薩摩閥在海軍的力量了,短時間內伊東也不可能把這些人都拉到自己這邊來。

但是海軍研討會的出現繞開了薩摩閥對海軍的掌控,它使得青年將校不必依附任何人也能發出自己的聲音了,這就使得伊東這樣的海軍高層不需要經過中間人也能夠對海軍內部事務進行干涉,從而對海軍中的高階將領形成了牽制。

正因為海軍研討會的存在有利於海軍內部反主流勢力的聯合,這個主流勢力就是指山本大臣所代表的海軍官僚派,山本權兵衛一生幾乎都在海軍中央機關打轉,因此他的勢力主要也就集中在海軍省和軍令部,這就意味著山本大臣其實更加青睞中央機關出身的官僚而不是艦隊長官,所以艦隊派對於山本大臣的海軍發展理念並不完全認同,大家自然希望有一個渠道能夠出聲糾正海軍省的一些錯誤政策,於是海軍研討會也就得到了這些非主流勢力的支持。

伊東元老和河原總長能夠走到一起,並不是因為雙方有什麼密切的私人關係,而是通過海軍研討會這個組織達成了共利關係,河原需要伊東的支持以對抗山本權兵衛,伊東也需要通過河原來掌控海軍,而海軍研討會為雙方提供了一個互信的基礎。

之所以林信義對於伊東元老和河原總長如此重要,是因為離開林信義之後,伊東元老和河原總長根本玩不轉海軍研討會,這種新的組織形式根本不是用權力就能控制的了的,否則的話山本權兵衛早就趁機把海軍研討會接收過去了。

林信義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海軍研討會依舊在自我發展著,因為有著反主流勢力的需要,所以大家都不許有人用權力破壞這一組織,但是失去了林信義的主持後,海軍研討會的聲勢卻真正衰落了不少,許多技術問題只是討論技術問題,壓根不能引申出對海軍路線的討論。

林信義的重要性也就顯露出來了,哪怕忽略了林信義離開日本後做的那些事,光是引導海軍研究會的研究,統一海軍內部的思想這一點,就已經足以讓伊東元老、河原總長對其放在心上了。

對於林信義的不拘小節,對於天才來說這種就是不拘小節,日本人對天才的容忍度總是很高的,畢竟婿養子正是為了把家門之外的人才吸納進自家,以圖改良自家的血脈。相比起林信義干下的那些事情,這點社交禮儀上的疏漏真的只能算是不拘小節了,作為親眼見證了海軍創建歷史的東鄉正路來說,他看到過太多行為古怪的天才了,林信義這種壓根算不上什麼毛病,事實上反而是真正的優點。

日本海軍從創建以來,面對的敵人都是強於自己的大敵,不管是清國艦隊或是俄國艦隊、美國艦隊,因此對於海軍的將領來說,壓力一直都是超額的,伊東元老在黃海大海戰中多次出錯,甚至都忘記過自己剛剛發布的命令,而今次負責對俄作戰的兩位先任參謀都不約而同的出現了精神衰弱的癥狀,只有林信義對這場大戰表現出了一種胸有成竹的姿態,甚至都不願意放下印度的事務趕回來參戰,畢竟金蘭灣大海戰的決戰地點就是他所制定的。

林信義這種泰然自若,給東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正因為如此,他對於林信義在印度創造的一系列奇蹟並不感到誇大,只有有著這樣鋼鐵般神經的人,才能帶著幾百中國人在語言不通的印度大陸上挑戰世界霸主-大英帝國,稍稍軟弱一些的人,都要被大英帝國的威名給壓的喘不過氣來了,如何能夠如此從容不迫的和英國人對陣呢?

因此他現在很難再把對方當成是自己的學生,而是將之視為了和自己同等地位的同志,因此東鄉無視了林信義表現出的無賴模樣,轉而問道:「說說吧,你這次跑去中國一去不返,到底都有什麼收穫,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可不會替你在河原總長面前說好話的。你這次在國外鬧的亂子可不小,山本海相可是盯上你了,主張要追究你脫離崗位之罪。」

「只是脫離崗位嗎?我還以為會把我當逃兵處置了呢。」林信義聽了這個罪名不由一曬,不過他很快就收斂起了笑容,坐正了身體一本正經的回道:「其實我這次去中國是去考察的,申請報告上已經註明過了,只是沒想考察中會出這麼多意外。」

東鄉忍不住嘲諷道:「你考察能考察到印度去?還能和英國軍隊交上手?你到底考察了什麼?」

林信義不為所動的回道:「我一開始是打算考察中國社會在西方文明傳入下的解體和改變,後來我發覺這個課題不夠全面,於是就改成了亞洲民族主義和歐洲殖民主義之間的矛盾,但是到了印度之後我覺得課題還可以再研究的深入些,因此研究課題就變成了文明和文化之間的相互影響。

這樣吧,讓馬車先去我住宿的旅館,我寫的調查報告還在旅館裡。老師看過就知道,我不是脫離崗位,而是研究忘記了時間。至於和英國人發生的衝突,不過是一種試驗和自衛,並不是故意破壞英日關係,英國人不是也認同了這一點,願意對中國人和印度人做出一定的賠償了么。」

東鄉覺得林信義確實不要臉,英國人是自願賠償的么,那是在戰場上丟盔棄甲不得不承認了現實。不過,不管英國人是否是真心,至少在法理上日本還真沒什麼人可以用這個問題去追究林信義的責任,否則就是在打英國人的臉了。

東鄉把頭探出窗外,對著車夫叫嚷著更換了方向,很快馬車就轉入了通往新橋的街道,然後沒入了夜色之中。翌日,眼中充滿血絲的東鄉正路提著一個文件包敲開了河原總長的辦公室,河原瞧了瞧東鄉的身後,發覺空無一人,不免有些不滿的說道:「林信義呢?你昨天不是去市來夫人家了嗎,沒找到他?」

東鄉關上房門,然後打開手提包把一疊文稿放到了河原面前的桌上說道:「人是被我帶回來了,不過,我覺得你先看看一份調查報告,然後再決定是不是讓他直接過來報道,財部可也在樓里,他要是知道林信義回來了,山本海相也就知道了。我覺得,現在還是不要讓山本和信義見面為好。」

看到東鄉這麼認真,河原終於認真的坐好拿過了調查報告,不過他把手按在了報告上並沒有立刻翻開,而是抬頭看著東鄉問道;「你昨晚看過了?裡面講了些什麼?」

東鄉思考了一會後說道:「大致的內容就是,亞洲民族主義的形成已經不可逆轉,大航海以來歐洲所建立起來的殖民體系已經無法再延續。在接下來的一代到二代人,不超過三代人,舊歐洲的全球殖民體系就會瓦解,亞洲民族的自我解放將會以中國和印度的自我解放作為里程碑事件,建立在舊殖民體系上的英國和法國將會失去當前的國際地位,從全球性大國退回到區域性大國。信義在調查報告中引用了武漢工農兵委員會和印度人民委員會建立過程中的大量實證,論證了自己的觀點,我認為沒什麼可以反駁的。」

聽了東鄉簡單的介紹,河原這才低下頭打開報告看了起來,這是手訂的稿紙,估摸有五十餘頁,大致有三萬多字,河原足足看了一個半小時才翻到了最後一頁,他還有些意猶未盡的說道:「非常縝密的調查報告,我很久沒看過這麼言之有物的報告了,不過我怎麼覺得這報告似乎沒寫完呢?」

河原不知道,這份報告實際上是林信義從亞洲革命形勢和民族解放運動的發展方向一文中截取下來的,大約只保留了三分之一不到的內容。這是林信義從印度歸國的船上思考整理出來,然後在武漢的勞工黨中央會議上做的報告內容,後面的內容是討論如何引導亞洲革命和各民族的自我解放運動,當然不能附在後面。

東鄉則深以為然的點頭認同道:「是,信義說他的報告確實沒有寫完,但是這後面的內容他考慮的還不夠完善,如果寫出來讓外人看到了也許會造成不必要的非議,所以他希望先瞧瞧大家對於這份報告的看法,然後再拋出後面的內容進行討論。」

河原沉默了數秒才開口問道:「那麼他是怎麼考慮後面的內容的?」

東鄉下意識的回頭看了看房門是否關好了,這才轉頭對著河原說道:「根據這份報告,其實已經可以判定陸軍試圖複製大英帝國征服印度的大陸政策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海軍必須要和陸軍劃清界線,以免被陸軍拖下水。

接下來,海軍的發展道路應當做一個總體性的規劃,不能再以造艦為目的,而是要搞清楚為什麼目標去造艦。這一路線制定完成之後,我們一方面需要防備陸軍的破壞,一方面還要督促政府跟著我們所制定的路線前進,這就需要海軍內部達成高度共識,對於那些不能理解新路線的人,應當毫不留情的從海軍中清理出去。」

河原這下終於明白林信義為什麼不把後面的內容寫下來了,這些東西就不是一個年青軍人應該考慮的東西,這是海軍的領頭人需要思考的問題。也難怪東鄉認為在他們沒有得出結論之前,不應該讓山本知道林信義回來,這東西山本同樣用的上,事實上山本更有實施新路線的資格。

河原盯著面前的報告思考了好一會,才抬頭向東鄉問道:「你把他安排在什麼地方?」

東鄉回道:「在古川橋濱田的別院內,我讓他在那裡寫一個詳細的經歷,到時再以機密文件存檔,這段缺失的時間就可以記錄到檔案內,不至於變成空白了。」

河原點了點頭,一個完整的履歷還是必要的,雖然他們清楚林信義在這段時間內幹了什麼,但是層級不夠的人事是不能了解的,他們只能看到林信義畢業後失蹤了近三年時間,這對於林信義的晉陞評議是不利的,總不能每次都要他們出面說明,這樣也太壞規矩了。

河原起身收起了報告,然後說道:「去古川橋吧,我要親自聽聽他的想法,然後去見伊東元老。海軍的新路線沒有伊東元老的支持是不行的…」

當河原和東鄉下樓時,第二局的局長財部彪正拿著一疊文件來找東鄉簽字,東鄉隨意搪塞了幾句就讓財部彪把文件放到自己桌上,他回來時再簽字。看著總長和次長這麼行色匆匆的一起離開,財部彪不由起了狐疑之心。

東鄉對財部的提防是正確的,雖然財部調入軍令部並沒有什麼問題,但是他也的確受到了岳父的指示,要求他盯著河原和東鄉,不要讓他們私下裡搞什麼陰謀。山本權兵衛雖然清楚讓自己吃了幾次苦頭的罪魁禍首其實是林信義,但在女婿財部彪面前他並沒有指名道姓,因為他實在丟不起這個臉,雙方之間的層級差距實在太大,於是財部很自然的把目標放在了東鄉和河原身上。

財部彪於是開始打聽河原和東鄉最近在忙啥,但卻並沒有關注到某個愛闖禍的年青軍官返回日本了。晚上,財部彪才對空閑下來的岳父提到了上午河原和東鄉的詭異舉動。山本頓覺一陣恍惚,不過他又弄不清這種不安的來由,於是讓財部繼續打聽,有什麼發現就儘快通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