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六章

第六卷

距離兩江總督府前不遠處的酒樓二樓,此地可以總覽總督府前廣場上的動靜,因此被第九鎮給徵用了。徐紹楨對魏光燾還有幾分人情,但是以趙聲為首的第九鎮內的革命黨人對大清官吏卻沒多少好感。

雖然軍中上下對徐紹楨頗為敬重,可第九鎮內真正有力的卻是圍繞趙聲締結起來的革命黨人團體,隨著昨日第九鎮正式打出了革命旗幟之後,十七、十八兩協統領立刻就選擇了掛冠離去,因為他們都是總督委任的關係戶,在軍中並無多少根基。

如果第九鎮只是服從總督命令和張勳部開戰,那麼他們自然還能仰仗總督的支持繼續對第九鎮加以控制,但是徐紹楨打開城門迎武漢軍隊入城,並表示要支持南京市民大會的決議後,這兩位統領就知道留下來沒什麼意思,反而有可能被軍中的革命黨人找借口清算掉了,畢竟他們擋了革命黨人的路,因此就自覺的脫離了軍隊。

隨著這些總督安插在第九鎮的人事離去,第九鎮也就真正落在了革命黨人的手中,趙聲一躍成為徐紹楨以下第二號人物,當徐紹楨進入總督府議事時,趙聲也就成為了主持第九鎮的主事者。他待在這座酒樓的二樓觀察總督府前的情況,就是預防不測。

只是趙聲幾人在二樓觀察了半天,他身邊的李竟成、林述慶等第九鎮軍官都不由發出了對主持廣場市民集會之人的欽佩之聲。

和趙聲一起長大的李竟成就直言不諱的評價道:「廣場上集會的上萬市民已經從無序變成了有序,各處高台看似一處處宣講台,可其實也是一處處指揮所,現在即便總督府動用衛隊進行強行疏散,也未必行得通了,市民之組織已成。」

作為趙聲的好友林述慶也點頭附和道:「一天之內就能把無組織的民眾組織到這種程度,武漢果然是人才濟濟,這樣的人物在軍中也必然是大將之才。而此人我們居然都沒聽說過,可見在武漢還算不上頂尖的人才,這樣一看,武漢那些有名的人物,豈不更加難以測度?我看這天下最終還是要歸武漢的。」

趙聲也沒有多想,他雖然是同盟會成員,但是他對於同盟會和勞工黨的政治理念之爭其實並不怎麼關心,他覺得革命首重做事,空談理論對革命是沒有幫助的,這也是他身為官宦家庭出身,最終卻跑來從軍的原因。

大多數同盟會的成員一般都喜歡辦教育和報紙宣傳革命思想,很少願意衝到第一線去搞革命工作的,這也是同盟會喜歡拉攏會黨的原因,因為會黨有著自己的組織,只要給錢給槍就能起事,不需要做太多的組織工作。

因此看到眼前南京市民被帶動起來的革命情緒,趙聲只覺得開心不已,壓根沒去考慮這樣做是否會讓武漢方面在南京紮下根來,要知道這場革命原本是為東南的革命黨人爭取一塊地盤的,而不是讓武漢把勢力擴張到東南來。

看到趙聲這麼興奮,林述慶也不好說什麼了,他是加入第九鎮後才被趙聲影響加入革命的,因此不免心思要複雜一些。在他看來武漢過於強大也不是什麼好是,因為同盟會這邊是不會甘心對武漢伏低做小的,畢竟論起革命資歷,田均一、秦力山、蔡鍔等人可真不及孫文等革命前輩。

勞工黨在武漢獲得成功其實並不被一些革命黨人所樂見,因為一開始勞工黨走的是同張之洞合作的道路,之後又藉助武漢軍隊對滿人官僚奪權的不滿發動了兵變,然後又清洗了軍中的守舊派和革命黨人,轉而依靠了勞工階級坐穩了位置。

縱觀勞工黨發家的過程,按照某些革命前輩的說法,就是充滿了背信棄義,把利用兩字用到了極致,而他們之所以革命不成功,就是因為他們不屑做這樣的小人行徑。

不過在林述慶看來,這種言論充滿了酸臭的味道,大家都提著腦袋鬧革命了,結果這些人還要保住自己的個人節操,似乎他們在滿人官僚面前的道德感比革命同志的頭顱還有重要的多。更何況這些把道德掛在嘴邊的革命前輩,在同盟會內部的爭權奪利,可看不到絲毫的道德水準。

比如他們這邊剛剛擊敗了張勳所部,把整個南京城的百姓鼓動到了革命的立場,這邊同盟會內部就出現了問題。革命黨人其實是一個很廣泛的統稱,比如第九鎮內的革命黨人不僅包括同盟會,也包括勞工黨,甚至還有一些傾向於革命的進步主義者。

而同盟會雖然在名義上是一個統一的組織,可是其內部卻也是派系眾多,因為一開始同盟會就不是按照革命理念結合在一起的,而是在日本人的交涉下,國內各革命小黨為了推翻滿清統一行動而結成的聯盟。同盟會建立後,一些沒什麼理念和組織的小黨倒是很快對同盟會形成了歸屬感,但一些有組織的政黨則保持了自己的獨立性,同盟會的決議對他們其實沒啥約束力。

當然,也有興中會這樣資歷深厚的革命黨,則試圖把同盟會變成興中會的擴大組織,建立起一個類似於勞工黨一樣的嚴密政黨,這就使得同盟會內部出現了統一化和反統一化的爭鬥。

第九鎮實際上受光復會的影響更多一些,但是在上海的同盟會總部則認為第九鎮的革命黨應該聽從自己的指揮,問題在於革命爆發之前上海的同盟會總部判斷在江蘇鬧革命機會太小,因此一直籌備在廣東鬧革命,現在上海的同盟會總部想要奪取南京的勝利果實,這屬於下山摘桃子,自然為光復會中人所不喜。

同盟會組建之後,其實深受興中會的影響,因為國內各革命黨派,除了勞工黨之外,革命理論最為完整的還是孫文的三民主義,特別是在三方論戰中(保皇黨、勞工黨、同盟會)三民主義進行了補完,因此許多人把孫文的三民主義當成了同盟會的革命主張,一時孫文所領導的廣東派在同盟會中奠定了政治領導的理論基礎。

光復會雖然在江浙地區勢力不小,但是光復會的革命主張其實更接近於保皇黨的內容,只不過他們要求重建漢家法統,以華夷之辯來作為滿清之後中國的再建工作,雖然吸納了一些歐洲的民族主義,但並沒有在建立民族國家之後發展生產力和如何分配社會財富的討論,這就意味著光復會的革命在滿清政權垮台後就失去了前進方向。

於是光復會在同盟會內部和孫文領導的廣東派的思想辯論完全落入了下風,也因此光復會雖然在江浙一帶有著深厚的社會基礎,可是同盟會的領導權最終還是不免落入了孫文等廣東革命黨人的手中。凡是受光復會影響加入革命的,很自然的就會轉向勞工主義或三民主義,因為光復會提不出後面的革命方向。

勞工黨在同盟會之外,也不需要光復會的支持,但是孫文等廣東革命黨人在同盟會之內,他們和光復會有著直接的權力衝突,所以雙方的關係自然就鬧的很僵。正因為雙方的矛盾重重,因此孫文等人才會認為江浙一帶不適合發動革命起義,要把革命的重點放在廣東或福建等地區,以遠離光復會的影響力。

只是革命形勢的發展是受到客觀規律約束的,相比起列強在廣東珠江流域的擴張,列強其實更注重在長江流域上的經營,因為長江不僅提供了廉價的水路運輸,深入中國內陸的長江流域至少影響了近2億人的生活,這就意味著列強在長江流域的掠奪力度比廣東要大的多。

即便沒有武漢工農兵委員會的出現,原本的歷史中,長江中上游地區也是最先宣布脫離滿清統治的。孫文等廣東革命黨人試圖以個人的意願去扭轉革命之火的爆發區域,這顯然是螳臂當車。可在南京爆發的革命接近成功時,他們又試圖接手革命成果,怎麼能讓光復會的同志服氣呢?更何況現在孫文等人還在廣州,壓根趕不回來接收革命成果。

想到同盟會內部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情,林述慶也失去了提醒趙聲的念頭,與其為同盟會爭奪這場革命的主導權,倒還不如靜觀其變,看著武漢這些人將把革命推向何處去,也許對大家更好一些。

在酒樓上的第九鎮軍官們觀察市民活動的時候,一名信使給趙聲送來了邀請,請他代表第九鎮參加接下來的南京各界代表會議,就下一步行動做出討論。趙聲收到邀請後便讓李竟成、林述慶代表自己坐鎮此處,自己則帶著幾位軍官前往廣場的西側去參加會議了。

所謂的南京各界代表會議,其實就是此時領導革命的學界、教育界和軍隊、工人等團體代表的閉門會議。市民大會雖然更具有廣泛的代表性,幾乎所有南京城內的漢人都加入了進來,但也正因為其廣泛的代表性,註定了這個大會很難達成統一的共識。

堂本敬一當然不會在市民大會裡去和那些民眾代表扯皮,在民眾的圍觀下,代表們很容易受到場外的干擾達成一致。所以,革命需要一個更加高效的決策機關,而市民大會則將承擔起把這個機關的決策傳達給民眾的職能。

這個決策機關雖然會縮小範圍人群,但卻必須要把主要的革命力量囊括進去,否則市民大會就很難接受少數人做出的決策。而學界、教育界、軍隊、工人,這四個主要的革命支柱力量加入到決策會議後,市民大會就很難再提出什麼反對意見了,因為其他團體現在並沒有真正的組織起來,更談不上什麼聯合。

堂本敬一牢牢記住了林信義對他的告誡,引導群眾參加運動時,一定不要給群眾太多的冷靜時間,因為當群眾一旦冷靜下來,他們就會思考太多和革命無關的東西,然後便會耗盡熱情而遠離革命。所以,當群眾充滿激|情的時候,哪怕是成建制的軍隊都擋不住他們前進,但是當群眾冷靜下來,幾個穿著制服的人員就能驅散數百上千人。

因此,從一開始堂本就沒指望兩江總督府給革命提供什麼幫助,也沒在意南京城內的革命黨人的想法,他就是按部就班的煽動群眾對於滿清的不滿情緒,然後引導群眾走向一個個目標,最終建立起一個得到群眾擁護的革命組織。

於是來參加這場閉門會議的代表們很快就被堂本敬一的發言給震懾到了,堂本在會議開始後就走到代表們的面前直截了當的說道:「上午南京市民已經成立自治會議,決議要脫離滿清之統治。現在已經快要到下午五點了,可是兩江總督府內依舊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我認為我們不應當繼續等待下去,繼續等待只會涼了群眾的熱情。

其次,既然南京市民已經宣布脫離滿清統治,那麼兩江總督假如不肯支持市民大會的決議,那麼我們只有否定其所下達的任何命令,因為南京不能接受滿清政府任命的兩江總督的命令,否則談什麼脫離滿清統治?

可如果兩江總督選擇支持市民大會的決議,同意南京脫離滿清統治,那麼兩江總督也就失去了其權力來源,他需要得到人民的授權,才能行使其行政權力。

理論上,現在一切權力都歸市民大會所有,但是市民大會代表的成分複雜,且並沒有執政的經驗,也缺乏對接的執行部門,因此我們需要一個權力核心來執行市民大會的決議,或者把這些決議變為實際的政策、命令,好付諸實施。

這就是邀請大家來開會的目的,我們需要成立一個權力核心來取代兩江總督府,因為這場革命是人民所推動的,自然就應當捍衛人民的利益。比如,今天各市民代表在廣場上提出的各項滿清陋規,革命之後當然要一併廢除,否則何以言革命?但兩江總督府和舊官僚們會接受嗎?我認為不會,因為這些陋規正是他們在受益,他們要是肯割肉療創,群眾又怎麼會起來支持革命呢…」

其實來開會的代表們有不少是知道,這場革命是受到了兩江總督的支持的,當然,這種支持在張勳部隊被擊潰,長江艦隊投向武漢後就變得沒那麼重要了。雖然滿人還不肯開城投降,但是在南京內外的制高點被第九鎮控制之後,滿城就是活生生的靶子,毫無翻盤之力。

那麼接下來南京城該由誰說了算,就有些耐人尋味了。第九鎮加上長江艦隊和武漢軍隊,現在是對兩江總督府形成了力量壓制,但是武漢軍隊終究要撤離的,因為列強壓根不能接受武漢佔領南京這一要點,這意味著接下來武漢必然要把長江下游也列為外國軍艦禁止區了。

武漢的艦隊和軍隊一撤,第九鎮對上兩江總督手中的力量就沒那麼大的優勢了,特別是南京之外的江浙地區還是認兩江總督這塊牌子的,再加上列強也必然會支持穩定社會秩序的兩江總督府,因此這些革命黨人很難生起推翻和兩江總督達成的協議。

但是由武漢代表說出這樣的話就不同了,這意味著接下來武漢會支持他們壓制兩江總督及江浙的守舊勢力,這就未嘗不可一試。於是在起初的震驚之後,趙聲很快就出聲支持了堂本敬一的主張,有著軍方代表的支持,其他代表自然也沒什麼異議。

不過對於堂本敬一來說,這還不是開這場會議的全部,在通過建立一個新的權力核心以取代兩江總督府後,他又立刻提出,「當前革命面臨的首要問題還是對於軍隊的掌握。要保證新的權力核心不垮台,那麼就必須掌握南京城內外的各支軍隊,使之成為完全的革命軍隊…」

堂本敬一主張,應當把市民自衛隊、第九鎮、稽私營和投降的江防軍進行合併重整,成立江蘇工農紅軍第一師和第二師,廢除一切舊清武裝力量,成立軍事委員會統一領導江蘇境內的各武裝力量。這樣的整編實質上也等於是打破了第九鎮這個獨立的武裝力量,新的紅軍將會變成軍事委員會下轄的新武裝力量,而不是第九鎮的擴大化。

趙聲只是猶豫了數秒就點頭同意了,他覺得這樣對革命更加有利,因此不應當拒絕。更何況他之前已經支持成立新的權力核心,假如現在反對建立軍事委員會,那麼就等於是在說空話了。統一了軍隊的指揮權後,堂本敬一頓時就安心了下來,這下就算徐紹楨從總督府內出來,也難以挽回這個定案了。南京的革命算是告一段落,接下來就要看各方的反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