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印度茶葉協會的代表托馬斯、奧立弗等人來說,倫敦對中國人的妥協並不算什麼意外,早在英軍對大吉嶺的反擊失敗後,他們就認為倫敦遲早要對中國人進行妥協,因為和英軍的將領相比,中國的軍事統帥顯然更有進取心。
事實上,當中國人把戰場從西藏轉移到山下,並毫無顧忌的煽動起錫金人、尼泊爾、不丹人、印度人反對英國後,他們就認為這場戰爭英國已經無法取勝了。
因為大英帝國既想要印度的安全卻又不想徹底的佔領中國,這就意味著大英帝國已經把自己的手腳給束縛住了,一個把自己手腳捆綁起來的大個子是不可能贏過毫無顧忌的小個子的,更何況中國看起來還不是什麼小個子。
唯一的問題就在於,他們沒有預料到印度人的反抗會這麼激烈,以至於當倫敦尋求同中國人妥協的時候,印度東北地區的茶園現在都落在了印度人民委員會的控制之下。於是印度的茶園主們遭到了妥協後最大的傷害,英屬印度政府把傳統的錫金、不丹控制區還給了中國人,此外還接受了比哈爾、阿薩姆、那加蘭三邦的自治權力。
雖然這個自治的阿薩姆邦要比戰前小的多,阿薩姆東南部的一大片地區還保留在英屬印度政府的手中,成為了南阿薩姆邦,但是英國人開闢的茶園大多數在喜馬拉雅山腳,特別是最好的茶園都在大吉嶺地區,這就意味著茶園主的資產大多落在了英屬印度政府的控制之外。
於是這些資產就出現了一些糾紛,中國人和印度人民委員會認為,這些茶園都沒有向當地民眾繳納過土地出讓費,因此茶園主應當先補償土地主人的損失,然後再討論茶園資產的歸屬。對於茶園土地主人無法追溯的地區,土地即為國家或當地民眾所代表的公共資產管理部門所有。
對於那些一開始就不肯和中國人合作的茶園主來說倒也沒什麼,反正他們一早就失去了對於茶園的控制權,現在反倒是可以通過談判拿回點茶園的股份,面對倫敦已經妥協的情況下,這反倒是一條挽回損失的道路。
但是對於那些一直和中國人保持合作的茶園主來說,這個結局就有些不能忍受了,他們認為自己之前已經和中國人達成了妥協,因此他們的茶園已經獲得了確權,怎麼能夠現在再來追究土地的出讓費用的問題呢?
這些茶園主之前就是對中國人走私貿易的主要幹將,他們覺得自己還是可以同中國人講講價錢的,哪怕戰爭已經結束了,但是對於中國人的物資供應的大頭也還是來自於他們,更何況那些向英國出口的茶葉也是通過他們的渠道輸出的。
此外,英屬印度的行政區域的變更,受到損失的也不止是英國投資印度茶園的投資者,在三個被劃分為自治地區的各類英國投資都面臨著被印度人民委員會沒收或追繳土地費用的局面,因此這幾位印度茶葉協會代表,也相當於是這些英國投資者的投石,他們想要藉此明了中國人的想法,以確定自己對印度自治三邦的立場。
對於這些英國人提出的訴求,中印這邊也有兩種主要的意見。一種認為戰爭已經結束,這些英國人對於他們來說已經沒什麼作用了,而且在走私貿易中他們也賺了不少,自然不應當理會他們的訴求;另外一種則認為,英國人畢竟沒有退出印度,這一次的停戰並不代表英國人放棄消滅他們了,即便英國人日後從印度退出了,憑藉英國海軍的力量,也足以封鎖印度大陸,因此還是應當給與他們一點甜頭,以維持雙方之間的關係的。
凱沙弗拉爾.庫吉的立場位於兩者之間,從情感上來說他支持第一種意見,認為應當把英國人留在印度的痕迹完全的抹去,但理智上他又覺得第二種意見才是正確的,印度和英國之間的鬥爭還沒有結束,不能把這些英國內部的溫和派也變成印度的敵人。
不過林信義則給出了第三種意見,在聽說了印度茶葉協會對於印度茶園處置政策表示不滿後,他和印度茶葉協會的代表進行了會面。
在會面中,他先是誠懇的傾聽了托馬斯、奧立弗作為代表提出的抗議,了解了印度茶園主們的訴求。然後才對著幾位英國人平靜的說道:「我認為做生意必然得有秩序,假如沒有秩序的話,哪怕這門生意再賺錢,也一樣是做不長的,各位以為呢?」
托馬斯、奧立弗等人自然不會反對這個說法,托馬斯更是趁機說道:「我支持您的看法。可現在的問題是,想要破壞秩序的不是我們,而是你們制定的新政策。
在這個新政策下,茶園投資者過去的投資被掠奪了,而我們還需要繼續往茶園投資才能維持生產。可是,如果不能維持投資的安全,誰還敢繼續往茶園進行投資呢?我們總不能在別人的土地上施肥吧?」
林信義微微點頭又很快搖著頭說道:「所謂秩序就是雙方都認可的社會契約,假如有一方憑藉權力迫使另一方單方面遵守自己制定的契約,那麼就會釀成暴力的反抗。查理一世和路易十六都證明了,用暴力制定的社會契約不叫秩序,而是暴力革命的導火索。
你們所認為的那箇舊的秩序,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英國武力對於印度及中國人民的壓迫上的,假如我們承認這樣的秩序是合法的,那麼我們今天也就不用坐在這裡了。事實上,我們現在所制定的新政策,正是為了建立真正符合雙方意願的合作契約,以消除過去不平等的強迫契約。
這正是中國人民和印度人民想要和英國人民和平共處的基礎,假如否定了這個基礎,那麼誰也不能在這片土地上建立起什麼秩序,因為人民不會答應一個壓迫自己的秩序存在。沒有秩序,自然就沒有生意可言。」
房間內英國人的臉色都變得相當的難看,雖然他們並不認為林楓這話說的沒道理,但是當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時候,他們還是不能接受這樣的道理的。就如同印度人要求勾銷的印度公債,假如不是連整個印度都可能從大英帝國手中脫離出去,那麼倫敦也是不可能承認這些印度公債不是印度人的欠債的。
奧立弗和身邊的幾位同伴交頭接耳了一陣,對著林信義語氣較為緩和的說道:「我們也承認,確實有不少人在印度獲得的財產並不是那麼的光明正大,但並不是所有人在印度的投資都是依賴掠奪而來的,貴方現在採取的新政策,無疑是讓那些正直的投資者受到了損失,假如貴方執意要如此,那麼我相信沒有人願意在一個沒有保障的地方投下一個便士…而我們也將會在倫敦就這些茶園投資者的損失發起控訴。」
一百年後,一個英國人告訴你,他要在倫敦的法庭控告你,你可以當成一個笑話,但是在這個時代,一個英國人說要在倫敦的法庭控告你,就是真正的威脅了。這種威脅的程度,類似於一百年後美國人在美國法庭上控告你。
林信義身邊的幾人表現的不以為然,他們覺得連倫敦都已經屈服了,英國的法庭還能做什麼呢?不過林信義卻知道,英國法庭現在能幹的其實還有很多,至少在阻擾他們的對外貿易交流上,英國法庭的威懾力對他們的貿易夥伴來說還是比較有威懾力的。
所以他對著英國人說道:「對於舊的投資的整理工作,我們不會做出讓步,但是,我有一個補償這些投資者損失的方案,不知道各位有沒有興趣聽一聽?」
奧立弗看了看身邊的同伴,然後對著林信義點頭應道:「當然,我們很願意聽一聽您的方案。」
林信義略一沉思便開口說道:「印度有3億人口,中國有4.5億人口,加上日本、朝鮮及東南亞地區的人口,這一地區的人口就接近或超過了10億,大約佔據了全球人口的一半…」
雖然這個開頭讓奧立弗等人聽的有些莫名其妙,這種常識問題他們怎麼會不了解呢,但大家還是沉住氣聽了下去。
「…這10億人口基本都是農業人口,哪怕是其中發展的最好的日本,國內的農業人口也還是超過了六成。也就是說,假如他們想要建立起如歐洲那樣的現代農業,那麼就需要大量的鋼鐵工具、用水泥修建的水利設施,他們想要過上和歐洲人一樣方便的生活,就需要用鋼鐵和水泥修建大量交通設施,和大量的電力、通訊設備。和10億人口的工業化需求相比,價值不到一千萬英鎊的印度茶葉產業又算得了什麼呢?」
托馬斯不以為然的看著林信義說道:「您說的這個美好設想,幾十年前就有歐洲人設想過了,不過我們打開了中國的國門,最終中國人最喜歡的只有鴉片而已,他們對於現代科技完全不屑一顧。假如您是想要這個所謂的龐大市場來交換我們的讓步,那麼我認為您大約是要失望了。」
林信義微笑著回道:「那是因為那些歐洲人沒有找到我們這樣的合作者,假如他們找到了我們這樣的合作者,那麼他們就不會失望了。我相信你們應該也得到消息了,我們和莫利先生達成的協議中,就有一筆用於印度發展的基金,不管今後的印度會變成如何,至少這筆超過3000萬英鎊的資金是真實,不是嗎?」